401. 落霞
崔凝想過,宋瑾明會來。
但她冇想到,這人竟會來得這麼快。
甫下朝的宋瑾明已換了一襲月白長衫,衣袂如煙,整個人清朗如玉,立於她眼前時,氣度雍容不凡,彷彿從畫軸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可真正引人側目的,卻是他身後那位幾乎看不見路的秉德。
這忠仆雙手高高抱著一疊書冊,自腰間堆至額頂,再到頭頂上方還綁了小小一捆,走起路來歪歪斜斜,每一步都像是要踩空似的,連門階都跨得踉蹌。
到底是舊識,崔凝忍不住輕笑一聲,吩咐下人先將書冊搬入廳中。
她待秉德親切,可對著宋瑾明,她語氣一轉,已帶上責問:“杜聿身子還需靜養兩三日才能上朝,陛下既已允假,你又跑來,是打算再折騰他一回?”
她語氣裡的不悅讓宋瑾明瞥了她一眼,“這不是給杜聿的,是我娘讓我拿給你的。”
“我?”崔凝疑惑。
“重啟弘慧府,要先熟悉我外祖母⋯真穆長公主留下的章程門道。這些年是我幫忙管著的,如今我娘說,既然未來得由長公主來掌,她便要我全數交給你,順道教你如何打理。”
聽他提起弘慧府,崔凝眉頭微蹙,“可我早就拒了蒼梧長公主,不會隨她打理弘慧府。”
畢竟那日不過談了第一回,身懷有孕的她便在馬車上遇刺,不用想也知道這差事有多凶險,為了孩子,這事她不能接。
宋瑾明一頓,卻隻是看著她,淡聲道:“但再過幾日,你父親祭聖回京,陛下便會正式任命他為左相。”
崔凝心頭一緊,唇角抿成一線。
“我阿孃說,眼下你大哥不在京中,你遲早會改變心意答應長公主,去接弘慧府的差事,幫你爹穩住左相之位,所以讓我來提早引你入門。”
說罷,他靜靜看著她半晌,終於見她睫毛微顫,低聲問道:“你也覺得我會改變心意,是不是?”
他未作聲,隻是打開書冊,將其中數卷攤平在案,筆跡俊挺分明,一頁頁皆是這些年他親手記錄的事務章程,清楚如簿,井然如數。
“我認識你多少年了?我娘都看得出的事,我會看不出來?”他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種篤定。
崔凝輕歎一聲,悶悶回道:“謝謝。”
“你若肯接下,該是我阿孃謝你。”
他領她在廳中坐下,為她一頁頁攤開書冊,神情認真。
“易皇後在世時,將長公主視若己出。我娘與易皇後情誼深厚,自然也願助長公主穩住弘慧府。”
“隻是她年紀尚輕、閱曆不足,太妃性格軟弱,不堪大用⋯⋯我已有官職,出入長公主府不便,而你,能理賬事,擅謀局,又得她信任⋯⋯”
“眼下,要說誰最合適,除了你,再無第二人選。”
聽到此處,崔凝猛地頓住,心中某處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怎麼?”宋瑾明察覺異樣。
“⋯⋯難道是你娘?”她喃喃出聲,瞳孔微震。
原本崔凝這幾日一直想不明白。
即便是當年的易皇後,若要暗中助趙摯天扳倒橫跨南北、盤根錯節的蘇家,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蘇氏當家父子的性命⋯⋯這談何容易?
手法厲害到,就連外祖母到死都冇發現,她自己的丈夫兒子死因有異。
易家雖掌兵權,卻從未涉足商路,更彆說青州海上的買賣。當時北方尚未收複,他國公府若在北方接壤的數州有動作,便是瓜田李下,易府不會做的。世宗皇帝生母出身卑微,彼時的魏王府更冇有辦這事的能耐。
但易皇後有路可走。
宋夫人溫氏,是真穆長公主唯一的女兒,繼承了長公主的一切,連同弘慧府那層覆蓋天下的隱秘網絡。
即便表麵上弘慧府被撤,暗地裡那些通道、密錄、耳目⋯⋯這些都是長公主多年心血,怎可能真正煙消雲散?
“你說什麼?”宋瑾明冇聽清,略顯疑惑地看著她。
崔凝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微顫,“當年真穆長公主薨逝之後,你阿孃還小,那些弘慧府留下的暗線,是誰在打理?”
宋瑾明挑眉,“自然是易老太君,我外祖母過世時,將我娘與所有要留給她的產業都交托由易老太君管理,就連我娘也是在易府長大⋯⋯”
果然。
崔凝顫了一下。
宋瑾明不明所以,“早在我娘及笄前,易老太君就逐步教著我娘打理,直到她嫁人,老太君便將我外祖母留下的所有,全都交還給她。”
崔凝低聲喃喃自語,“你阿孃與易皇後最好,她們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所以易皇後當年在魏王府的時候,你娘一定會是在暗中幫襯她的那個人。”
宋瑾明微怔,冇有否認。
如此便說得通。崔凝腦中線索飛速連結起來。
溫芹是易振理最信賴的人,手握真穆長公主遺下的龐大暗道,又因身份高貴能自由進出皇宮與魏王府。
一切手段乾淨利落,繞過所有人的眼線,既安全,又不會查到魏王妃的頭上。
她彷彿能看見昔年並肩而立的那兩名年輕女子身影。
她們身後是橫貫朝堂與皇室的巨大權勢,一個是長公主獨女,深得皇帝舅舅寵愛,一個是國公府嫡長女,天下兵馬儘在腳下。兩人出身高貴,年少氣盛,身著繡雲綾羅,簪花佩玉,踏著宮中青磚,衣袂生風。
彼時的她們,尚未被時光淬鍊出崔凝遇見她們時的沉穩。或許,她們膽大包天,策劃著旁人不敢妄想之局,暗中扶持了對魏王登基有益的所有勢力。
不隻是趙摯天,或許還有平南王⋯⋯
蘇家之事,宋夫人知情麼?或者她隻是將那些人手與手段交予易皇後,自始至終未曾過問其用?
崔凝一邊聽著宋瑾明翻閱書冊,心思卻沉入了無邊的暗影裡。
她愈想,背脊就愈發發涼。
知道阿孃出身自青州萬賈之首蘇氏的人並不多,除了易承淵故去的爹孃,便是宋夫人。
阿孃曾說,宋夫人不愧是長公主之女,眼界是極廣的,就連阿孃的出身都是宋夫人自己推敲出來的。
⋯⋯但如果,宋夫人並非“推敲”,而是早知?
若她參與了當年針對蘇氏的密謀,自然會知道,被遺下的孤女寡母在爭權奪利的親族眼皮子底下,在極短的時日裡暗中捲走財富,下落不明。
“依依?”
宋瑾明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猛地抬頭,隻見他手中書冊翻了一半,卻遲遲未再翻下去,正皺眉望著她。
“冇事。”崔凝輕聲回道,掩下眼底浮動的情緒。
她抬起手,似是想轉移話題般,指著書案上那幾冊略帶舊痕的薄冊,語氣已重新歸於平靜:“方纔你說的那些⋯⋯可否再從頭講一遍?我想仔細聽聽,弘慧府當年是靠什麼監督各州的?你們又是如何運轉這些暗線的。”
宋瑾明聞言微怔,旋即點頭。
他將冊頁攤開,指著裡頭手書的註記與圖例,一一為她講解。從如何透過香會、廟產、護教商道編製情報網,再到帳冊如何雙層記錄、供品名目如何偽裝錢流⋯⋯每一項他都講得有條不紊,思路清晰。
而崔凝則坐得極為端正,認真得幾乎有些刻板。她時而皺眉,時而低聲追問,眉眼之間專注如剛開蒙的小女郎。
宋瑾明一邊講,一邊看著她垂首檢閱冊頁時那絲絲不動的睫影,不知怎的,心神竟有幾分出神。
他突然想起那夜舟行江上,他因暈船而無力,她則端坐在燭影搖曳的船艙中,一邊替他按揉脈門,一邊喃聲細語,眉眼間全是溫柔與專注。
講著講著,他便不自覺地靠得更近了些。
不是刻意,卻也無法剋製。
那種不忍與她拉開距離的渴望,如潮水般,慢慢將他推向她身側。他輕聲解說時,氣息幾乎拂在她耳際,而她卻全然未覺,隻因目光仍專注在那頁泛黃的筆跡之上。
他倆身上的熏香,在時光靜靜流轉中悄然交織,那氣味細密相纏,如同過往那些耳鬢廝磨的私會時刻。
繾綣,綿長,說不儘的情意未竟。
就這樣,他們從正午對坐,講到屋外夕陽漸沉、落霞漫窗。屋內尚未點燈,昏黃天光緩緩潑灑在他們身上,使那層肅靜專注中,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曖昧氣息。
就在此時,或許是日光漸弱,崔凝的心思也逐漸從正事上分神。
身側的宋瑾明,一手輕撫紙頁,一手指節輕摁著圖冊邊緣,低聲解說時語調溫柔而緩,竟不似從前那般鋒利咄咄,而是多了幾分藏在風骨之下的溫潤與耐性。
那雙本就英俊分明的五官,此刻因神情專注,反倒添了幾許儒雅的柔光。
那樣的他,像是從少年時一路走來,曆經風雪後終於沉靜下來的某種存在。這份清雅內斂的從容與專注,竟比從前那高傲矜貴,肆意風流的模樣,更叫她心頭一顫。
崔凝怔怔看著他,一時間忘了言語。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倆視線交纏,而他說話的聲音越放越緩,氣息越來越沉。
直至那句講解幾近尾聲,聲音早已低不可聞,他卻仍未收回視線。
她亦冇有躲避。
他眼中映著她泛著霞光的臉,唇微張,呼吸極淺,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沉香,像極了從前在她發邊流連的氣息。
他記得在她動情而體溫升高時,那香氣勾人心魄,使他欲罷不能。
而對於他的接近,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並非抗拒,而是一種早已習慣的默許。
也許是這份寧靜太過動人,也許是太久未曾這樣安靜地並肩,他終究忍不住傾身,鼻尖將碰上她的額——
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輕響。
“夫人。”是蘭蘭的聲音,隔著門清晰地喚了一聲,“已經到時辰了,大人的藥該換了。”
那聲音一出,如一瓢冷水潑入屋中。
宋瑾明背脊驟然僵住,呼吸頓止。崔凝則是輕輕一顫,瞬間回神,連忙低頭側身,與他拉開些許距離。剛纔那點近得幾乎無縫的曖昧,便如煙雲般悄然消散。
“我這就過去。”她語調迅速恢複平靜,欲起身離席。
宋瑾明卻下意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也令人掙脫不開。他皺著眉,聲音壓得極低:“你倆早已不是夫妻了,換藥讓下人做便是,何必親力親為?”
⋯⋯因為杜聿肩上的齒痕太過羞恥,她實在不想讓旁人看見。
崔凝微頓,眉眼仍溫柔,隻是那份柔,不再是動情,而像是在哄一個失落的孩子。
“我留在杜府,原就是為了照顧他,總不能看著他再折騰下去。”她輕聲道,眼神帶著淡淡的無奈,“若不在身邊看著,他真有可能會一命嗚呼。”
宋瑾明目光微沉,剛欲再說,語氣便多了分急切與壓迫:“依依,這些書冊不是一時半刻能講完的,你阿爹不日便接任左相,你崔府事多,你又懷著身孕,不如搬到我宋府去待產,我阿孃是你乾孃,她照顧你也在情理之中。”
說話間,他的眼神緊緊盯著她臉色的每一絲變化,語氣中明明藏著溫情,卻被那分急迫撐得太滿,近乎懇求。
“可是杜聿——”
就在此時,門被打開了。
逆著斜陽,杜聿就這樣立於門口,一身素袍,鬢髮微亂。病色未褪,卻神情沉穩,一雙眼卻亮得駭人。
他看向周身溫柔瞬間消散,目光變得銳利的宋瑾明。
“宋大人,她不願讓旁人替我換藥,讓她大著肚子舟車勞頓也不好。”他淡聲道,語氣不溫不火,卻聽得人心裡一震。
宋瑾明眉間微動,冇說話。
杜聿又緩步走進一步,掃了宋瑾明書冊一眼,聲音更冷了幾分:“若真有那麼多要緊之事,不如乾脆來我府上小住。”
“反正宋大人,也不是第一次進我府裡來辦事了。”
宋瑾明嘴角輕輕一勾,笑意不達眼底:“你這話的確不假,仔細一想,打從幼時起,尚書府、國公府,現在杜府⋯⋯我在每個地方都幫過她,真是緣分。”
一語落地,氣氛凝成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