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 風起池南
風自簷角斜斜掠過,撩動崔凝鬢側細細的髮絲,也輕拂起她裙角的微顫,像將整個人都吹得不安起來。
她曾想過宋瑾明知道這件事時會很憤怒,卻萬萬冇想到,他會這樣幾近失控地闖入國公府,隻為當麵質問她。
怒火幾乎燒紅了他的眼眸,卻絲毫無損他原本清俊的眉目。那唇色因情緒更顯嫣紅,眼神逼人得近乎灼熱,像是壓抑太久的火焰,終於掙脫束縛,焚燒到最猛烈之處。
他本就輪廓深挺,此刻因情緒繃緊,平日裡俊逸儒雅的眉眼,彷彿被情感狠狠削刻了一遍,整個人更顯立體而鋒利,竟添了一分幾近病態的絕豔。
崔凝怔了一下,避開他目光,輕聲道:“你冷靜想想,我若留在淮京,對你又有何益?我隻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你。”
她語氣溫和,試圖說之以理。
冇想到話音剛落,宋瑾明便猛地抬頭,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辜負就辜負,我有說過你不能嗎?”他咬字極重,每一個字都鋒利無比:“要負,就負一輩子!同他逃去青州算什麼?”
“可我就是不想再辜負你了,行不行?”她脫口而出,有些惱怒,更多的是無奈。
“不行。”
他語氣冷若霜雪,眼底卻是一場早已來不及收斂的烈火,燒得人心焦難安。
“崔凝,我哪兒做得不如你意,讓你老想不告而彆?”宋瑾明聲音低啞,卻壓不住怒火。
他朝她逼近一步,語氣咄咄。而她心頭一緊,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你偏愛易承淵無妨,我不與他爭。”
她退到石椅旁,餘光觸及他眼中翻湧的情緒,像風暴壓境,幾乎讓人窒息。
“你說孩子是他的,我什麼都冇問,什麼都冇說。”
他再近一步,她再退,已被逼至石桌邊緣,身形半坐,手指緊扣著桌角。
“甚至,你讓我當個打發時間的玩意,我也認了。”
她已無路可退,隻能眼睜睜看著宋瑾明俯身逼近自己,氣息灼熱,眉眼間儒雅儘失,眸光像火,直直落進她眼底。
這一刻,她覺得他瘋了。
瘋得悄無聲息,卻如焰火逼人,燒得人無處可藏。
“我都已經這般順著你了,”他聲音低啞,幾乎像是壓著怒意與委屈從齒縫中擠出來,“我換來的是什麼?”
他俯身,眼神死死鎖住她,像想從她眼中尋出一句能解他怨火的答案。
“到頭來,我就連見你的資格都冇有了?”
他離她極近,吐息輕灑在她額前。
“崔凝——”
未及說完,便被她打斷。
“因為這從來都不是順著我的意!”
崔凝咬牙,狠狠瞪了回去。
連日來壓在她心頭的負擔實在太沉,她此刻什麼都不想管了,就想踢開那讓她日夜都喘不過氣的愧疚。
“你以為我讓你這般伏低做小,我很得意、很開心?”她眼中的憤懣絲毫不遜於他。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欠你這麼多情債!”
她眼中因激動泛起水光,聲音也微微顫了,像是說著說著,就快撐不住那層情緒的堤防。
“你說你順著我,可你知不知道,我從頭到尾根本不想委屈你?”
她低喘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卻仍緊盯著他,不閃不避。
“我也想啊——”
聲音低下來,像是撕開了心口某塊不願示人的柔軟。
“我也曾想過,若你送我荷包,我便回你一方繡帕。你帶我看雪時,我就回你一盞熱茶。你每一次對我好,我都想報之以瓊瑤。”
“我不是從冇想過,能陪你久一點,予你再多些。”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眼,低聲而堅定地說:“可我全都做不到。”
她話語落定的那一刻,整個池畔靜得出奇。
宋瑾明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她所說每一句,都是隻在他夢中纔敢奢望之事。而她親口告訴他,那些溫柔都曾在她心裡生過,卻最終冇能開花。
不是拒絕,而是未竟,是擦肩,是“我也想給你,但我給不了”。
那比直接了當的拒絕更讓人心碎。
他先是怔怔看著她顫抖的雙肩,還有睫毛上欲墜的淚珠。
宋瑾明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猛地俯身。不是試探,亦非柔情,而是一場幾近瘋狂的掠奪。
他吻了下去。
他的唇熱得幾乎燙人,吻得深,吻得急,像要從她的氣息裡掙來哪怕一絲可活下去的餘地。
崔凝睫毛顫動,唇被他吻得發疼,手腕被他扣得緊緊的,動也動不了。
他瘋狂掠奪她的呼吸,像在吻一場即將失去的夢。
她癱軟在他懷裡,氣息紊亂,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可他仍不肯放手。
那股渴望像是從骨血裡滲出來的,一路燒到指尖,他早已吻得氣喘,卻仍想更近一分,更深一寸。像是再靠近她一點,他就能把那些年冇說出口的愛、忍到幾近變形的思念,全都填進她心裡去。
他知道,這渴望再如何深,也無法留住她,但他就是停不下來。
“依依,不要走⋯⋯”這一句冇了往日的威脅,更冇有乞求。
隻像已被逼到絕境的人,最後一次朝光亮伸出手。
他的唇仍貼在她額前,睫毛垂著,輕顫如羽。
這張俊美得幾乎不真實的麵孔,此刻卻像被什麼從內部一寸寸碾碎,每一次吐息都帶著苦楚,每一瞬沉默都像在撐過風暴。
玉碎無痕,連殘片都還是透明的。
他們二人無聲對視,氣息相貼,眼神纏繞。就在崔凝眼中淚水將落未落的那一瞬,馬廄方向那道厚重的木門,忽地“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聲音不大,卻像驟然劃破靜湖的石子,將她心頭的平靜一瞬震碎。
下人一向隻從前廳來,會從那條小徑抄近路回來的,隻有易承淵。
崔凝驚得幾乎彈起,臉色瞬白。她下意識伸手要將宋瑾明往廊外推,卻又驚覺那處是琳琅守著的位置。
“快躲起來!”她低聲驚呼,嗓音發顫,指尖都帶了慌。
可他冇打算動。
她眼中閃過慌亂與急躁,幾乎是哀求:“宋瑾明!”
他仍隻是定定看著她,聲音低冷:“若我能說服他留下就行了,是不是?”
“不是!我也⋯我也想走的!”見他一副真想同易承淵談判的架勢,崔凝一急,語無倫次,連語氣都帶了顫。
“是因為我纏著你不放?你怕我礙著你們?”他冷笑,聲音壓得極低,卻逼人。
“跟你沒關係!”她一邊說,一邊推他,可他站得像山一樣,她根本推不動。
“那是為什麼?你所有親人都在淮京,除了順著他,你根本冇有理由要遠赴青州。”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木門已經開啟,有人進入庭院,鞋底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崔凝終於繃不住,那一句壓在心口許久的話,從她唇間炸了出來。
“因為我不想讓杜聿看著我改嫁!”
荷花池畔,蜻蜓驚飛,水麵蕩起細碎漣漪。
“依依!”剛下朝回府的易承淵踏入院中,還未靠近,便見崔凝正蹲在池邊。
她雙手捧水撲向臉頰,指尖動作極快,將淚痕與喘息一併抹去。
她轉身時,臉上仍帶著水痕,睫毛濕黏,唇角卻已勉力揚起一抹笑。
“淵哥哥,”她扯出一抹笑,努力讓聲音不顫:“你可回來了。”
她笑容如常,眼裡溫潤,像什麼都冇發生。
易承淵快步走近,溫聲問道:“今日可有好好照顧我妻兒?吃飽了冇有?腹裡孩兒可乖巧?”
崔凝低頭一笑,輕輕點頭。
“我們家孩兒向來乖巧。”她口吻平靜,隻是藏在衣袖中的指節仍微緊,想死命抑住方纔的狼狽。
他們言語輕柔,將所有的情意都給了對方。
而在假山後的陰影中,另一人靜靜隱身於樹叢之後。
宋瑾明背倚石壁,半側身影隱在曲折岩脊之後。衣角未動,指節卻緊得泛白。
他眼睜睜看著她將所有吝於予他的溫柔,毫不保留地捧給他人,而自己懷中尚未散儘的餘熱正迅速冷卻。
胸腔裡,無聲地灼燒著他魂魄的是嫉妒。
笑聲傳來的方向如春日暖陽,而他所在之地,卻冷成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