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野遊
夏末將儘,山間氣息仍溫,草色未枯,溪邊木槿正值花期,在朝陽下盛開得極豔。木槿一日一謝,在花開時豔麗得動人,花謝時瀟灑得不留痕跡。
一朵昨夜未謝的木槿,在風裡晃了兩晃,終於脫枝而落,輕聲無息落入溪中。
它在水麵上載浮載沉,花瓣張開如掌,被水流緩緩推送,繞過亂石與鱗光,最後輕輕一觸,撫過了溪中垂下的釣線。
那線微微一動,水麵盪出細小波紋。
“淵哥哥,好久啊。”溪畔石上,崔凝背靠著那高大挺拔的男人,語氣慵懶,嬌聲抱怨。
易承淵從背後將她摟得更穩些,讓她挺著肚子坐得舒服:“這纔剛開始,依依彆急。”
她斜睨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不服,又像小小撒嬌。
他失笑,低頭湊近她耳側,一手覆上她指間,引她調整握竿的角度。
他的氣息頓時將她包圍得更緊密。
“來,這樣握住,彆太緊⋯⋯對,穩住就好。”
兩人望著溪水的影子交疊在石上,日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背,暖得像連著脈搏似的,那帶著柔情的血液彷彿從一人流進另一人心裡去。
不經意間,易承淵眼角餘光一瞥,看見她頸邊那道吻痕已淡得幾不可見。
他忽然有些心癢。
“淵哥哥!動了!竿動了!”
一聲驚呼打斷他走神。
原本興致缺缺的崔凝,此刻眼神亮得像晨光打在水麵上,急急回頭看他。
她眼中興奮光芒讓易承淵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手冇鬆開:“彆急——穩住,對,就是這樣⋯⋯好!”
他拇指輕輕往上一帶,引她手指勾住最省力的點,另一手扶住竿尾,與她一同往上提。
釣線驀地繃緊。
水麵炸開一團水花,一條銀光閃閃的魚飛躍而出,尾鰭還在半空猛掙。
“釣到了!我釣到了!淵哥哥!”崔凝睜大眼,驚喜得連聲音都提高了一調。
魚被牢牢釣出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頭看他,臉頰紅紅的,像才從晨霧裡跑出來的小野獸。
易承淵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穩穩接住跳動的魚放入水甕裡,讚賞道,“妳這竿倒是比我當年第一次上魚還快。”
崔凝笑得開懷,手還被他握著,卻冇急著抽開,側身輕吻他嘴角一口,“這是束脩。”
易承淵側過頭,看著她微微歪著的肩頭與低垂的睫羽,柔聲問道:“等再過些年,我們在青州也這樣教修恒釣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微隆的腹部,笑得甜美,“那我可得多練練,若孩兒釣得比我多,我可失麵子啦。”
話說完,她拉著他的手掌往腹部去,兩人隔著衣衫輕撫腹中孩兒,儼然已是一家三口。
她笑著靠在他懷裡,那笑意輕得像晨風拂過溪麵,這樣的溫柔讓易承淵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
懷中人嬌小柔軟,即使有了身孕,這重量於他而言也根本不算什麼,可他抱著她時,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
像是什麼都已不必再求的滿足,那些戰功爵位,都比不上此刻讓他歡喜。
她是他的歸處。
易承淵望著她手裡的釣竿,眼神微微一頓,像是被什麼拉回了從前。
“我阿爹教我釣魚那年,我才五歲。他特意為我和表兄各做了一支短竿,還教我們找蚯蚓、彎細線做鉤子。”
他語氣輕緩,像說著極普通的童年趣事。可崔凝察覺他聲音微微發沉,便悄悄往他下巴處蹭了蹭。
易承淵貼著她的發頂,語氣更低了些:“後來我偶然聽見阿爹和祖母說話,才知道,那些事是有安排的——得先教表兄學會等、學會忍,才能讓他活得下去。”
崔凝頓了一下,她隻知道皇帝在幼時並不受寵,但冇有想到是必須特彆教導忍耐才能生存的地步。
易承淵輕輕歎了一聲,像是替誰辯白,又像是在求一分諒解:“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表兄不近人情,手段狠辣⋯⋯可他不是天生如此。”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有件事,是我偷聽阿爹他們談話時知道的。”
“在肅宗皇帝病得不醒人事時,對在床榻邊的世宗皇帝說過一句⋯⋯天道輪迴,你犯下的所有罪過,你的血脈都會替朕報應你。”
崔凝瞪大了眼。
“從四哥出生那一刻開始,姑母難產,皇帝便起了忌憚。等他長得愈發像世宗年輕時,先帝便愈發相信,那就是報應……”
“之後無論姑母如何緩頰,世宗皇帝都待表兄十分冷漠⋯⋯直到我父母慘死邊關,表兄冒犯天顏直諫諷刺,就更為世宗皇帝所不喜了。”
易承淵喉頭一滯,垂下眼,一時沉默,片刻後才啞聲道:“可那年,滿朝之中,唯有他一人,到皇帝麵前為我爹孃出氣。隻有他。”
他這一笑,竟帶著點少年未褪的倔強與苦澀。
崔凝垂下眼,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呼吸都跟著沉了幾分。
“依依……”他低聲喚她一聲,目光裡帶著溫柔的懇求:“表兄會是個好皇帝。有朝一日,你也會見到他的好。那時他對你發怒,是為情勢所逼。我會讓他明白你是我唯一的妻。”
“你能不能,原諒他那時那樣待你?”
崔凝聞言,忍不住失笑。
“原諒?”她輕聲說,“他可是皇帝,我何德何能?”
易承淵卻正色看她:“他是我表兄,也是你表兄。”
崔凝望著他那雙帶著認真與執唸的眼,終是歎了一口氣,抬起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知道啦。”
方纔釣上來的魚還在甕裡撲騰,水光碎成漫天細亮。
崔凝看著那條孤零零的魚,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魚釣得這麼慢,夠吃麼?”那語氣有點自責,又帶了些懊惱。
易承淵聽了,噗哧一笑,低頭吻了吻她額頭之後起身。
“放心,有我在,你與修恒都不會餓肚子。”
隨後隻見那高大的男人撩起衣袖褲管,拿了一旁魚叉,幾步就踏入溪水裡立定。
陽光落在他寬大的肩背上,肌肉線條隱約浮現,魚叉在他手中穩若長戟。
他站在溪中,目光落定,手腕微沉,隻聽“啪”地一聲,水花炸開,一尾肥魚已被準準叉起,銀光掛在鋼叉上閃得人睜不開眼。
他將魚甩至石上,又連接數叉,每一動都乾脆俐落,水聲如弦,魚聲如鼓,不消半盞茶,甕中已堆了好幾條鮮活肥魚。
崔凝看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喚:“夠了,夠了,再叉下去這條溪都要空了!”
聽見她的呼喚,易承淵將最後一尾魚送入甕中,動作一頓,轉頭看她。
陽光照落在他額角與頰側,水珠沿著頸項緩緩滑落。他站在溪水中,俊朗的眉眼一舒,對她露出溫柔微笑。
霎時間,崔凝心跳漏了一拍,看見的是從前那個在夏日為她擋陽,雨日為她撐傘的少年。
他隻是這樣一笑,就能讓她憶起過往那些少女心思。
這是她此生的意中人。
兩人對彼此的情意都在眸裡盪漾,可易承淵還來不及上岸,不遠處就傳來易妍淩的笑聲。
“依依!承淵!不用釣了!我們獵到一頭鹿,這下可夠吃了!”
他們轉頭望去,隻見營火處,阿樂等人正七手八腳地處理獵物,阿葉與阿月則拎著一大把山野菜,望舒與琳琅也張羅著擺出鮮果與冰飲。
纔剛過巳時,這群人已然湊出一席豐盛的野宴。
但謝至鈞卻安靜得近乎格格不入。
他坐在角落,低頭切著鹿肉,神色鬱鬱,半句話也未說,像是一點也不屬於這場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