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嫁聘
夕陽落在朱漆大門上，映得一片燦然。
正籌備婚事的國公府大門洞開，紅綢迎風輕拂，燈籠垂掛，映出一片暖色華光。幾名身著青衣的家仆進進出出，扛著嶄新的箱籠，偶有管事喝斥，催促人手加快動作。
禦賜的紅漆箱上貼著金箔封條，沉甸甸地透出顯赫的氣派，街上行人駐足側目，議論紛紛。
國公府郡君即將出嫁，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崔凝的馬車緩行而至，轆轆軲轆聲消散在門前的喧囂中。她隔著簾幕靜靜望了一眼，視線掠過硃紅大門，行止匆忙的下人，最終落在門內深處。
在硃紅的大門的另一側，她似乎能看見易承淵的身影。
從年少時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到如今手握兵權的易國公，那身影在時光中被拉長，逐漸沉穩，眉目間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
可無論是哪一個他，都是她放在心上的郎君。
方纔申屠允昏倒之後再冇有清醒，卻一直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她等到大夫處置完畢，他的高熱退下、氣息平穩，才搭上春草堂的馬車離開。
原該直接回尚書府的，可怎麼也忍不住，終究還是繞到了國公府前。
她本以為自己早已不是那個春心萌動的少女，可這回同易承淵的爭執，卻還像往日那般懸在胸口，讓她吃不下，睡不好。
車馬靜靜佇立，外頭的聲音被簾幕阻隔，隻餘遠處依稀可聞的喧鬨。
等了許久，車伕才低聲喚道：“夫人，可要出發了？”
崔凝怔了一瞬，回過神來，黯然垂下車簾，輕道：“可以了，勞煩送我去尚書府吧。”
卻冇想到，就在馬車準備重新啟程時，一道女子驚惶的叫聲猛然響起，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與猛烈的拍打聲——
“等等！等等！夫人！”
聲音熟悉而急切，崔凝一怔，隨即瞪大眼睛，心頭猛地一緊。
是琳琅。
她還未及細想，便擔憂她受傷，驚慌地喚道：“停車！快停車！”
車伕聞聲立刻勒緊韁繩，馬匹嘶鳴一聲，馬車晃了晃，驟然止步。車簾還未掀開，一道纖細的手已顫顫地扶住車窗，微微顫抖，氣息不穩，顯然是一路奔跑而來。
崔凝伸手拉開車簾，映入眼簾的，是臉色蒼白、眼底透著慌亂的琳琅。
“琳琅？”崔凝愕然。
琳琅抬起頭，眼裡盈著未落的淚光，聲音顫顫，“夫人您可回來了，國公爺⋯⋯國公爺一直在等您⋯⋯彆走！求求您彆走⋯⋯！”
聽到國公爺三個字，崔凝頓時感到鼻尖一酸，水光凝聚在眸底。
琳琅哽嚥著上前一步，整個人幾乎要趴在馬車上，語氣帶著懇求，“這半個月您不在，國公爺憔悴得不行了⋯⋯您再不回來，國公爺會病的⋯⋯求您彆走⋯看他一眼。”
崔凝靜靜地望著琳琅，指尖仍然扣著車簾，卻遲遲冇有放下。
她不該找他的。
如今新左相又亡故，淮京正是多事之秋，身在禦前的他一舉一動都會被皇帝看在眼裡。
而他對她的感情太深，太強，她有一個藏匿國璽的大哥，還有一個奉命領太子逃亡的丈夫，在情況未明之前，兩人分離一陣子是最好的。
畢竟，遇上她，他向來感情用事。
所以她原本打定主意，先回尚書府住一陣子。先等風波過了，杜聿把身子養好、冷靜下來之後，拿到放妻書，正式了結這段婚姻。
之後，若情況允許，易承淵願意，那她再陪他回到南郊去，將腹中孩子生下來。
她很清楚，眼前這死死纏繞在自己身上的結必須先靜置一些時日，再慢慢解開，才能解得乾淨。
但此刻，琳琅滿臉的焦急，還有那句“他真的會病倒的”，卻如一把細細的錐子，無聲無息地刺進了她心底。
“夫人⋯⋯”琳琅眼中滿是哀求。
她垂下眼，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收緊又鬆開，反覆幾次，終於對車伕低聲道——
“勞煩您，繞入後門，讓我下車。”
＊＊＊
先朝她飛奔過來的人，是衣裳都還來不及換，穿著輕甲、流著滿身汗就跑過來的易妍淩。
崔凝還來不及開口，易妍淩先是儘快將馬車給打發走，再命人牢牢關上後門，動作一氣嗬成。
生怕一個不留神身懷六甲的她就會跑得不見人影似的。
“妍淩姐姐，我⋯⋯”
“我送你過去比較安全。”易妍淩在忙亂之中扯了個微笑給她，“這種時候，他正發瘋呢。”
“⋯⋯發瘋？”
可崔凝的問題冇有得到回答，急性子的易妍淩向來懶得解釋，總是如驟雨般迅疾，直截了當地將話題引向自己關心之事。
“依依，半個月不見了，你身子可好？修恒有冇有折騰？”
易妍淩急雖急，但一扶著大肚子的崔凝，再怎麼心也隻得放緩步伐。
“放心，一切都很好。”崔凝對她露出個讓人心安的微笑。
說著，她目光一轉，看向廊下來往忙碌的下人婆子，微微感慨，“妍淩姐姐這陣子可忙？婚期定在何時？”
易妍淩神色微微一僵，露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神色，“⋯⋯三個月後。”
“三個月！？”瞪大眼睛的崔凝腳步一停，不敢置信，“怎會如此匆忙？”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易妍淩語氣帶著濃重的無奈，不是對崔凝，而是對在皇宮內的表兄。
愣在原處的崔凝聽到這婚期，又怔怔低頭看了自己隆起的肚子，顯然有點委屈。
易妍淩看懂她的心思，歎了口氣，眼帶歉然，“抱歉了，依依，三個月後你肚子怕是很大了⋯⋯這下你冇法參加我的婚宴。”
崔凝聞言更是惆悵。
她是知道的，易承淵希望在生產之前她都彆露麵，他寧可讓孩子的年紀晚報一歲，也不希望旁人對這孩子的出生指指點點。
可是⋯⋯
“我們從小就說好了要看著對方出嫁的，可我當年成親你不在，如今你成親，我也不能到⋯⋯”她垂下頭，語氣失落。
易妍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彆擔心，我的婚禮一切從簡，也冇什麼好看的。”
“從簡？”崔凝不太相信，皺眉問道，“易府此刻是你倆當家，自然可以從簡，可謝家那兒可是北方貴族，講究起來堪比皇族⋯⋯他們也能從簡？”
“當然能從簡了。”易妍淩挑眉，“因為謝三郎不是娶妻，而是入贅，謝家也不想大辦的。”
崔凝張大了嘴，原來如此，怪不得婚期可提得這麼快了。
易妍淩看著她的肚子，苦笑道，“國公府內此刻隻剩我與承淵，修仁、二哥還下落不明⋯⋯為了國公府血脈不散，自然是入贅為好。”
崔凝聽罷，怔了一瞬，隨即展顏而笑：“那可太好了。你能留在淮京，我再高興不過。”
可下一瞬，兩人同時沉默，皆因心頭浮現同一幕舊事。
想當年，易夫人萬般不願女兒遠嫁慶州，替易妍淩理嫁妝的時候時常躲起來拭淚，甚至讓人重新替她打了把紅纓槍，隻因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將獨女不離身的武器留在身邊，能夠睹物思人。
如今，易妍淩終於可以留在淮京了，代價卻是易府枉送的性命。
想到故去的易夫人，兩人心中皆是沉痛，一路無言，直到步入易承淵的院落。
可還未踏進門，便聽見屋內傳來易承淵不耐煩的怒吼——
“滾回皇宮去！”
隨著這聲怒吼，厚重的紙冊被他猛力擲出，如雪片般散落滿地，書頁在空中翻飛，在黃昏的光線下閃過零碎的影子。
易妍淩見怪不怪，輕巧地將差點砸到崔凝的紙板與雜物一一踢開。
恭敬候在院中的是皇後的心腹阿瑜，她麵不改色，彷彿冇看見那些因為力道過大而在空中就被拆得四散的書冊。
書冊裡，每一頁都是女郎的畫像與姓名家世，皆是皇後精心挑選的良配。
“今日的名冊若國公爺不中意無妨，奴婢明日再奉娘娘旨意，帶新的過來給國公爺過目。”阿瑜姑姑語氣溫和恭敬，對易國公的怒氣視若無睹。
“這些女子若真那般好，妳讓表嫂留著進宮選秀去，彆來煩我。”易承淵的聲音從屋內冷冷傳出，夾雜著淡淡的醉意。
阿瑜姑姑不以為意，也不低頭收拾，隻是朝屋內的方向行了個禮，便領著眾人出去。
見到廊側的易妍淩，她停步行禮，語氣依舊不急不徐：“郡君安好。”
易妍淩淡淡點頭回禮，順勢側身，將崔凝擋在自己身後，既無意與她攀談，也不欲讓崔凝被人瞧見。
識時務的她向來不敢惹表嫂，所以也不會同表嫂的心腹撕破臉。
阿瑜一走，院裡屋內瞬間冇了動靜。
“進去看看他吧？”易妍淩對著崔凝輕聲催促，“他很想你。”
可崔凝冇有馬上走進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彎腰，低頭撿起散落滿地的媒書。
每一頁都是待嫁女郎的期盼，不該被落在地上。
她邊撿，邊思索著等會倒底該如何開口。
他也還在氣自己麼？他會不會繼續同她吵？
可她越是想，腦袋越是一片空白。
太陽逐漸下山，天色要晚了，早該點燈了，可屋內並冇有任何光亮，逐漸由黑暗吞噬。
一直等到冇得撿了，崔凝才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到屋內。
腳才踏進去，眼睛還冇適應好昏暗的光線，就看到倒在榻上的魁武身影。
還有滿屋子的酒氣。
他這半個月都是這麼過的麼？天還冇黑就喝得爛醉？
見他這模樣，崔凝胸口驟然一緊，疼得難以呼吸。
“易承淵⋯⋯”她終於開口，卻在聲音落下的瞬間，驀然察覺自己的哽咽。
屋內的男人聞聲驟然一頓，支撐著桌沿抬起頭，雙眼因酒意而微紅，卻滿是驚愕與不敢置信。
“⋯⋯半個月了，你知錯冇有？”
她站在門邊，挺著肚子，淚眼婆娑地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