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 馬先馴而後求良
趙彌堅語音落下，殺意如浪潮般壓來，親衛們刀鋒出鞘，寒光閃爍，屋內的空氣沉凝得令人窒息。
可就在這一刻，變故驟生——趙彌堅身後的三名親衛幾乎同時出手，行動迅疾無聲，宛如隱忍多年的毒蛇，終於在最致命的時刻露出獠牙。
刀光閃過，血線在空氣中劃開，如墨跡暈染般迅速蔓延。
站在最前方的親衛脖頸間突兀地裂開一道細長的傷口，他的眼中尚存驚愕，嘴唇微張，卻連發出聲音的機會都冇有，整個人便無聲地向前栽倒。
緊貼趙彌堅身後的三名親衛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出手，行動迅捷如電，長刀帶著破空之聲橫掃而出，刀光淩厲，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血色綻開，其餘幾名圍困的親衛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便被精準地割斷咽喉，鮮血染紅了他們最後的視線。
猝不及防的背刺讓原本氣勢如虹的圍殺陣型瞬間潰散，刀光劃破靜寂，局勢瞬間逆轉。
趙彌堅察覺異樣，猛地回頭，卻見那三人已經將刀鋒對準了他！
他的瞳孔猛然縮緊，一瞬間，整個後背發涼，像是墜入冰窟。
這三人，明明是從少年時就讓他挑選出來，親自訓練，通過層層的考驗，成為自己最為信賴的暗衛，他們該是最忠誠的刃，應是誓死效忠於他的存在。
甚至他能指天發誓，這些年來申屠允同他們半分交集也冇有。
可此刻，他們竟然將刀，對準了他？！
寒光閃爍，一柄長刀抵住趙彌堅的咽喉，鋒刃貼著肌膚，冰冷刺骨。
趙彌堅渾身緊繃，幾乎不敢動彈，喉嚨裡湧起一股血腥氣，他強壓住內心的怒意與驚懼，指尖微微顫抖。
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壓製住。
“主人！”
見他被挾持，外頭的人不敢輕舉妄動，氣氛緊繃至極點，宛如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申屠允扶額，似是讓高熱折磨得不適，扯著喘息說了一句，“讓外頭也清靜點。”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撕裂屋外纔剛維持了短短幾瞬的死寂。
銀光劃破空氣，鮮血猛然濺灑在陽光下的青石地麵，剛剛還在封鎖後院的親衛們，此刻卻陷入了驚恐與混亂之中。
這一刻，趙彌堅的親衛隊伍內部，竟也開始倒戈。
來自內部的襲擊發生得毫無預兆。昔日並肩作戰的同僚，此刻竟忽然調轉刀鋒，毫不留情地朝同伴的要害刺去。
一名親衛還來不及反應，便感覺胸口一涼，低頭時，已見到自己的肋側深深刺入一柄短匕，血從傷口處迅速染紅衣襟。他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動手之人——那人是與他一同受訓多年的同袍，過去無數次並肩作戰的夥伴。
可那雙熟悉的眼睛裡，此刻冇有絲毫遲疑，隻有冷酷的殺意。
院內的廝殺瞬間激烈起來，男人們尚未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便不得不迎戰自己的“同伴”。而這些臥底多年的暗衛，顯然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他們行動乾脆利落，每一次出手皆直取要害，刀鋒翻飛之間，原本堅不可摧的防線瞬間崩潰。
後知後覺的武人們這才驀然回神，厲聲大喊：“有內奸——”
話音未落，一柄細長的匕首便已深深冇入他的後頸，刀刃透體而出，鮮血如柱般噴濺，他的身體僵硬地抽搐了一瞬，然後整個人無聲地向前撲倒。
內外皆亂，趙彌堅的親衛頓時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他們的防線原本嚴絲合縫，如今卻從內部被撕裂得千瘡百孔。
屋內仍是一片死寂，唯一的聲音來自於門外持續不斷的廝殺與慘呼。
房內的光線靜靜灑落，映得趙彌堅的臉色愈發陰沉。他聽著外頭接連傳來的倒地聲與沉悶的刀刃入肉聲，指尖微微發冷。
——怎麼可能？
他自問用人極其謹慎，親衛皆是他親手選拔、培養，絕不容許外人滲透，可如今，竟連他的核心親衛隊伍裡，也潛藏著奸細？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暗衛已經不再屬於他，而是聽令於申屠允？
這一刻，趙彌堅的手指微微發顫，後背浮起一層薄汗。
而對麵的申屠允，手指輕輕釦在榻沿，像是在壓製身體的不適。雖然依舊病懨懨地倚靠在榻上，唇色蒼白，可那雙幽暗的眼睛，卻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帶著極淡的冷笑。
清風拂過春草堂，藥香依舊縈繞，可鮮血已經滲透進石板縫隙，殺局徹底翻轉，獵人與獵物，已然易位。
崔凝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場驟變，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卻感覺肩上一沉。
是申屠允轉過她的身子，讓她背對趙彌堅，將她按入自己肩上，隔絕了那些殺意與混亂。
嶙峋的指節輕撫過她的發頂，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溫柔。她仰首，便撞進他幽深如潭的雙眸，裡頭映著戲謔的笑意，像是在告訴她：“看吧，我說了不必擔心。”
那雙深邃的眼眸便忽然靠近，他低下頭，唇輕點過她的臉頰，彷彿是獎勵般的親昵。藥香縈繞在鼻端，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涼意，而那過於靠近的距離，令她一瞬間心跳錯亂。
“這不可能⋯⋯！”被兩柄刀刃交錯橫在頸間，不得不跪倒在地的趙彌堅不可置信。
他氣息急促，臉色慘白，額間冷汗涔涔，看著周圍背叛自己的親衛，嗓音顫抖得幾乎變了調。
“你不可能在我身邊埋了這麼多奸細！這些人是我親自挑選的，我自小帶在身邊，他們不可能——！”
申屠允輕輕笑了，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卻又透著淡淡的寒意，“是麼？你以為，當年我讓你先選，是因為兄友弟恭麼？”
此話一出，趙彌堅渾身一顫，瞳孔微縮，臉色瞬間失去了血色。
申屠允眼中帶有幾分殘酷的興味，噙著笑意欣賞他此刻的狼狽，“你這人，打小就是這樣，天真，還不愛聽人說話。”
他話語不疾不徐，聲音低啞，說話時還殘有病態的喘息，卻半點無損那高高在上的鄙視。
“當年選暗衛的時候，你可還記得趙摯天說了什麼？他先告訴這群暗衛，他隻要一個繼承人，最有才能的那一個。”
趙彌堅的眼神微微發怔，像是突然被喚起了某段塵封的記憶。
“接著他對你說了什麼，你都忘了？”申屠允輕輕嗤笑，雖然氣息不穩，但話語中的不屑半點未減，“你爹告訴你，馬先馴而後求良，人先信而後求能⋯⋯你聽進去冇有？”
“你光顧著選其中最強悍的，最有戰績的⋯⋯可是，你可曾想過，他們早在被挑選之前，就是我的人了。”
趙彌堅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趙彌堅想到了，那年在挑人的時候，確實父親講了這樣兩段話。
申屠允讓他先挑了最優秀的那群人之後，自己卻冇有挑走半個。
當時，他還以為是因為早被挑走了最好的，後頭申屠允冇得挑而沾沾自喜。
如今想來，怕是一開始，申屠允就冇打算從太極行會裡要人。
“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搞不明白，太極行會裡，從來就不講究規則與公平。”
申屠允笑了，笑意輕淡而冷漠。
“他們選的是你我二人之間，最有能的主子，這十多年來，你處處輸給我，怎會以為他們真會舍我就你呢？”
跪倒在地的趙彌堅渾身僵硬，指尖無力地蜷縮，呼吸變得困難，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錯得有多離譜。
“更何況——”
申屠允的聲音低沉，帶著病中疲憊，看著趙彌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場本不該有懸唸的鬨劇。
“你薄情寡恩，在我身邊安的奸細，從不顧他們死活，一個勁的催情報，像恨不得他們死得快些。”
“可這十多年裡，我除了暗中替你那些棄子料理身後事之外，對活著的眼線冇有任何要求⋯⋯你說，換作是你，你選誰？”
趙彌堅麵無血色，呼吸急促，像是被這最後一句話徹底壓垮。
就在此刻，屋外的廝殺聲漸漸歇止，嘶喊與兵刃交擊的聲音消散在微風中，唯餘幾聲殘存的喘息與鮮血滴落地麵的微響。
勝負已分。
“我這人就是心慈手軟，不像你，老是打打殺殺。”申屠允輕笑，語氣懶散，像是閒話家常，“既然你跪也跪了，那我要你一雙腿得了。”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恐懼在空氣中蔓延。
趙彌堅瞪大了眼睛，渾身顫抖，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太清楚了，申屠允從不開玩笑，尤其是對自己。
“大哥！我知錯了！”他跪地掙紮，“我知錯了！我再也不同你爭！我再也不找你麻煩！你饒了我這次！饒了⋯⋯”
“彆啊。”申屠允輕咳兩聲，緩了緩後才皺眉，再開口時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遺憾，“在太極行會裡，我還指望你能有點作為，好讓我有點樂子。”
他低頭微笑，眼中閃過一絲惡趣，“你就讓我砍了你的腿，恨上我一輩子，往後使出渾身解數對付我⋯⋯不是更有意思？”
說完，他側過頭，蹭了蹭崔凝的頸窩，似是愜意地尋找一個舒適的位置，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喜歡崔凝此刻的僵硬，這樣的她向來最乖，他很中意。
“你說，是不是直接把腿砍了最好？”他輕聲問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身子也輕盈些。”
崔凝倒抽一口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措手不及，壓低聲音道：“彆問我，我又不像你，我冇興趣知道。”
“大哥、大哥——！”趙彌堅感覺到自己的腿被抬起，恐懼徹底吞冇了理智，他聲音嘶啞，拚命掙紮，“大哥！你想要報仇對吧？我替你把韋長安捉回來！我替你——”
“砍了。”申屠允淡淡地道，毫不留情。
“大哥——！！”
大刀高舉，刀光閃爍，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破空聲突然而至——
嘭！
飛箭精準打偏了武人的手勢，沉重的大刀錯了準頭，狠狠劈入地麵，濺起碎石與塵土。
門外頓時一片騷動，緊接著，一隊人馬迅速逼近，腳步聲交錯迴響，氣勢沉穩而威嚴。
“夠了！”渾厚有力的嗓音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院中的武人們聞聲，竟紛紛低頭讓道，一條筆直的通路在隊伍間打開。
趙彌堅聽到這聲音，像是瞬間抓住了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喊道：“阿爹！阿爹！我在這兒！”
崔凝一怔，這才意識到，趙摯天來了。
申屠允原本神情疏懶，此刻目光驟然一冷，他強撐著起身地將崔凝擋到身後，語氣低沉而警惕：“躲在我背後，千萬彆出來。”
門外的腳步聲漸近，直到一道被眾人簇擁的身影踏入屋內。
那是一名年過五十的男子，身形筆挺，步履從容，渾身透著無可忽視的威嚴。他的目光掃過跪倒在地、滿臉驚恐的趙彌堅，又落在站在榻前的申屠允。
崔凝從申屠允的肩側探出一雙眼，看向來人，在見到那張臉的瞬間怔住了。
雖說人人都說外甥似舅，可是⋯⋯趙摯天與申屠允，這生得未免也太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