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虎紋章(下)
長公主徐宣在宮外另立公主府時，由皇帝改封為蒼梧長公主。
原本按大燕朝慣例，京畿之地與名嶽不可作為公主封號，可徐時曄卻不顧禮部反對，以有大燕第一山之名的蒼梧山給幼妹作封。
蒼梧山可是終年雲霧繚繞，高聳入雲難以接近的靈山，更是遠古聖君的永眠之地，拿這給毫無實績的公主作封難以服眾。朝中不少臣子亦暗想著，柔弱易折的公主哪裡受得起這樣恢宏的山名？也不怕折了壽數。
可當蒼梧長公主步入金鑾殿時，滿朝文武已不見半年前那被逼宮場麵嚇得流淚顫抖的小女郎。
她一襲墨青長裙，外罩素紗輕裘，步伐沉穩，每一步皆如高山落石，穩重而有力。黑髮高束，以一支赤金雲紋簪固定，上頭珠玉隨步履輕搖，卻不見絲毫淩亂。她的眉目依舊清麗，卻褪去了往昔的柔弱與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不可測的沉靜。
當她邁過殿前玉階，昂首而立，目光直視禦座之上那端坐的帝王，殿內一時無人敢言。
隻有龍椅上的徐時曄看得出來，妹妹藏在衣袖中的手正暗自緊握著，她仍緊張膽怯。
可於他而言，此刻的蒼梧已做得極好。
徐時曄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凜冽中摻雜的溫柔，是兄長對幼妹的期許。
“陛下。”她俯首拜見皇兄。
“蒼梧，你知道什麼，說出來。”皇帝麵無表情，嗓音冷漠，可在群臣不留意之處，他的手往龍袍上若有似無地拍了兩下。
從小，在她膽怯時，四哥總會輕拍兩下她的頭，讓她抬起頭來。
長公主眸中微光閃爍，接著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更加穩重，“啟稟陛下，花宴當日，我親眼見到，廖才人曾慌張地往春和宮方向跑，手中似握有一物，形狀與龍紋玉佩相似。”
“恰巧，廖才人曾是昭德皇後從潛邸帶入宮中之人，深得信賴且熟知仁明殿擺設，有能力竊物。”
“那時我正巧從母妃處要往禦花園走，又聽聞宴上似乎出了大事，誤以為廖才人所奔方向就是事發之處，所以跟了幾步⋯⋯冇多久，卻在半路遇見薑安國之子薑緯，因為與他並不相熟，不想與其接觸，就又折返，遇上宮人，這才知道眾人是在靜心湖。”
此時，宋瑾明拱手續道，“陛下，當年花宴您應記得清楚，臣因不知被何人推下水，而薑安國長女恰好在附近下水拉了我一把，這才鬨出了動靜。”
“可分明是此等大事，薑緯這個親兄長當時非但冇有到靜心湖查探，卻往春和宮去，屬實古怪。”宋瑾明語帶未明，並無直指推他下水的人是誰，可話中深意卻昭然若揭。
“荒唐！”刑部郎中黃恩修冷聲道：“長公主隻是見到薑緯，並無親眼看見他與廖才人有任何瓜葛，三言兩語，如何能指稱薑相之子與玉佩失竊有關？如此草率，就不怕汙了陛下聖名？！”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均環視左右，冇人敢出聲。
“本宮隻是將所見說出，宋瑾明亦是按此推斷，黃郎中若有其他想法，大可說出替薑緯分辨清白。”長公主冇有絲毫退卻。
就在各執一詞，僵持不下時，內侍上前，恭敬對皇帝附耳說了幾句，皇帝點了頭。
冇過多久，薑貴妃緩緩自偏殿走出。她身著錦緞宮裙，小腹微隆，五個月的身孕使她步伐比往日更為穩重，卻未減半分風華。
見到次女，薑安國的眼神變得陰冷無比。
薑貴妃盈盈一拜，聲音柔和卻鏗鏘：“啟稟陛下，臣妾親眼所見，當日兄長回府時，確實見他手持玉佩。”
薑安國目光凶狠，瞪著女兒，厲聲道，“荒唐！誰指使你構陷你兄長！”
皇帝懶懶抬眼，“薑相，若有誤會就好好說，貴妃腹中懷有皇嗣。”
暴怒不已的薑安國氣得發抖，“啟稟陛下，此事從頭到尾根本毫無道理！我兒當日是第一回入宮，一時迷路無可厚非，且我們父子從未見過廖才人，怎會與她合謀？！”
“再者，廖才人膝下無兒女，亦無聖寵，後半生全仰賴昭德皇後垂憐，陷害皇後與易家於她何益？”
薑安國話音都還冇落地，溫斐然便毫無等待地接話。
“啟稟陛下，臣有件事不得不說。那廖才人的身份，臣也查出了一些眉目，她不隻是恰好被賣入魏王府的可憐孤女。”
在那瞬間，薑安國的目光閃過一絲驚惶，卻又很快恢複鎮定，“有什麼證據就快交出來。”
溫斐然示意身後內侍，上前提交一物，那是一柄斑駁老舊的長命鎖，其上刻著“韋菁菁”三字，歲月的侵蝕使鎖麵微微泛黑，卻仍能辨認那鐫刻之名。
“啟稟陛下，此物乃廖才人生前極為珍視之物，卻從不允許宮人觸碰細觀，此事可由曾在她院中伺候的宮人作證。”溫斐然語聲沉穩，環顧四周。
“偶然獲得此物後，臣查出，廖才人本姓韋，原名韋菁菁。其父韋長安曾任舒縣知縣。當年轟動大燕，富商韓府被流民滅門案後，時任知縣的韋長安倉皇出逃，在逃亡過程中被人所害。其女遂改養父之姓廖，入魏王府為婢。”
“臣任池州時，就曾聽聞過那韋長安之事，南方百姓皆知，韋長安當年私吞鄉裡修堤銀兩，將其儘數獻於平南王，二人勾結，共同斂聚舒縣治水之財。”
“韓府滿門慘遭被迫離家的流民屠戮後，韋長安恐罪行敗露，拋妻棄女，連夜潛逃。他一逃，其妻亦被暴民所殺，隻留女兒韋菁菁獨活。然而，他的劫數未止，不久後便被人發現陳屍郊野，屍身殘破，遭人報複大卸八塊。”
薑黨有人揚聲質疑，“即便她是那韋長安的女兒又如何？同薑相又有何乾係？你們繞來繞去的，到底想說什麼？”
“自然有關係。”
殿外傳來一陣渾厚嗓音，群臣紛紛往殿門看去，見到來人時，諸臣臉上無不驚愕。
隻見已有半年未上朝的杜聿，身著齊整官服，步伐緩而穩健，一步步踏入大殿。
“啟稟陛下，臣杜聿曾知明州舒縣三年，要告發一事。”
蓄勢待發正準備要反駁的薑黨絲毫未覺，站在最前方的薑安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杜聿目光如炬，語氣沉穩卻帶著壓迫感：“當年，韋長安竊取了一名即將赴池州任職官員的身份，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那人推出去頂替自己，自己則假冒對方，潛伏朝堂，苟活至今。”
他聲音頓了頓，然後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韋長安，便是此刻的薑左相，薑安國。”
殿中驚駭四起，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