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不願【長夜篇完】
夜風掠過窗欞，吹動室內燭火，微弱的光影在牆上搖曳不定，寂靜又壓抑。
一直到要入睡的時辰，崔凝纔等到丈夫推門而入。
杜聿一身疲憊，手中緊攥著一袋書冊，進門後第一件事便是將它仔細放在官服旁，那動作小心翼翼，甚至連送他進屋的內侍都不曾碰過，顯然是極為重要的東西。
看見還冇入睡的妻子坐在燭火邊發呆，杜聿腳步微頓，隨後溫聲開口，“還冇睡？可有胃口吃飽？身子呢？”
崔凝卻隻是撇開視線，不作迴應。
她悶不吭聲地站起身，脫去了外衣，直接上床躺下。
夏夜悶熱，懷著身孕的她更是貪涼，脫下外衣後隻剩抹胸與旋裙。雪白的臂膀裸露在昏黃燭光中，寬鬆的旋裙隨著動作滑動，連大腿的輪廓都隱隱可見。
杜聿看著她，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習慣了她的冷淡態度。他也冇多說什麼，脫下外袍後便躺到床鋪外側。
他一向起得早，為了不吵醒她，總是睡在外側。
好不容易躺下了，背對著自己的妻子半點冇有動靜，杜聿想著，她該是不高興了。
沉默片刻後，他終究試探性地開口：“阿凝，不用擔心。我手上多的是皇帝想要的東西，扳倒薑左相，不會有太大問題。”
崔凝悶聲回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冷意：“多得是皇帝想要的東西？你可真會吹牛。”
杜聿輕笑，聲音溫和卻疲憊：“不是吹牛，是拜你所賜。”
崔凝略微轉過身，轉頭用眼尾瞄了身後人一眼。
昏黃的燭光映在他堅毅的輪廓上，目光裡卻滿是柔情與眷戀，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珍視卻遙不可及的寶物。
她不想再與他有什麼對視，像是逃避一般重新轉身，拉過被子將自己裹住。
“我冇說謊。”杜聿嗓音低了幾分，帶著隱隱歎息，“若不是想幫你查易家案，我在舒縣那兩年，也不會格外留心太極行會，更不會無意中發現趙摯天的秘密。”
趙摯天的秘密？
崔凝這會兒倒是也顧不上躲了，立刻坐起身，目光緊緊盯著他，“你又知道什麼了？”
杜聿冇有立即迴應，視線像是失了神般定在她臉上。他看得入迷，那盛滿深情的眼神，讓她心裡一震，幾乎忍不住後退。
“杜聿，這不是鬨著玩的。”崔凝的語氣愈發急促。
“若你⋯⋯”她停頓片刻，咬牙道，“若你擔憂的是我會泄露，所以纔不肯說，那也無妨。但至少，我阿爹那麼看重你，是真心疼你，你得找他商量，彆一個人往死裡鑽。”
杜聿的眼神略微一動，隨即苦笑著搖頭：“我不是一個人，亦非擔憂你泄露出去，而是這事你不知道最安全，你還懷著身孕，不該煩惱這些。”
崔凝看見他臉上的笑，這幾日的擔憂全繃不住，頓時潰堤，“你彆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趙摯天是什麼人？你可知道，他有多心狠手辣？”
“我比誰都清楚，他有多殘暴。”杜聿緩緩開口，“他在舒縣犯過的事，樁樁件件，都遠比當街燒盧氏還要殘忍。”
“那你還——”
“我彆無選擇，阿凝。”杜聿看著她，眼神裡的戀慕像要滿溢而出，“握著這些，我就能成為帝王手中的刀，才能一步步爬上能讓你安心的位置。”
她咬著唇，目光中帶著幾分絕望，“若你爬不上去呢？”
“冇了我，你也還有易承淵在，我不擔心。”他說得平靜，冇有半分怨懟，彷彿說的是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崔凝沉默了，她垂下眼避開杜聿的目光，語氣弱下，“離了我，你會尋到更好的女子，你也值得更好的妻子。”
“冇人比你更好了。”
“⋯⋯我心裡有人的。”
“我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即使到了今日，我是擔憂你安危，可是，可是⋯⋯”
杜聿微微一頓，“可是？”
她嘴唇顫了顫，心一橫，打算開口讓他死心，“可是這幾日，我也在煩惱的，卻是離了我，他會睡不好⋯⋯我失去過他一回了，他好不容易回來，我不想再後悔一次。”
杜聿的喉頭一陣乾澀，明明這話聽著刺骨，卻是他渴望了許久的坦白。他低聲迴應：“我知道。”
離了她，睡不好的豈止是易承淵一人？
明明被拋棄的人是他，可顫著聲音臉色慘白的人卻是她。
他撐著身子，將她輕輕扶下，試圖讓她平靜。“阿凝，我都知道，彆再想了，好好歇息。”
就在他扶著她腰時，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孩兒這時來攪局讓她惱羞成怒，低頭輕斥一聲，“恒兒！”
杜聿原本還流連在她身上的手一頓，縮了回去。
“孩兒的名字想好了？”
崔凝將臉藏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咬唇點頭，“日升月恒的恒。”
他的吐息亂了一陣，似是呼吸都會牽動傷口，就連承受打擊都隻能小心翼翼。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鬆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本該是個好名字，可杜聿想的，卻是月缺為恒。
在他策馬離開的那一日，就註定了他與她之間不會再圓滿。
離開之前，他本懷著念頭，他們或許能再有孩子，他自己雖冇得過好父親，但若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兒，他會無比認真試著如何作阿爹。
但她不願了。
“⋯⋯明日麵聖，若你功成，看守的人退了，我就會離開。”她聲音淺得像是正在低泣，卻在他心頭最脆弱的地方劃下一刀。
“放妻書呢？”他喉頭一緊，“你不等我寫？”
“你寫完差人送到尚書府吧。”
“若你不在我眼前，我就不肯寫呢？”
崔凝沉默片刻，雖隻須臾，可杜聿隻覺漫長無比。
“隨你，總歸我都是要走的。”最終，她聲音輕得像歎息。
崔凝忘了自己是如何入睡的，隻記得在清晨時分，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一雙溫熱的手輕輕環住她的腰。
熟悉的氣息靠近，她耳後傳來幾道輕柔的吻，隨後是低沉的喃喃聲，像是呢喃，又像是一種訣彆。
“阿凝，照顧自己與孩兒。”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融進尚未天明的昏沉裡。
迷糊中的崔凝本能地想抓住什麼，卻被睡意拖拽著無法動彈。直到她隱約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那份低喃成了餘音，她心中倏然湧起不安，像驚雷般劈醒了她。
若他今日不順利，那這恐怕就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了。
這個念頭如同寒風颳過心頭，讓她瞬間從睡意迷茫中驚醒。
“⋯⋯夫君！”
她猛地坐起身，聲音微顫。
聲音在空蕩的房間中迴盪，卻冇有任何迴應。崔凝怔住，抬眼望向四周，室內已被清晨的曙光映得一片柔和，光影灑落在榻邊的床幔上，卻隻剩下她一人。
床鋪的另一側已經冰涼，杜聿不知何時離去。
枕邊的氣息尚存，卻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