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教導
有了皇後手諭,無論是在府中監看的內侍宮人,或是守在門外的殿前,都無人敢多問一句。
崔凝讓宮女扶著踏上馬車時,感覺到身後傳來的視線,一轉頭,便是杜聿守在門柱旁看著她背影。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讓她又想到了方纔握到的手。
心頭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她低下頭入了馬車。
可一進去,就看見端坐在裡頭,正扇風等待的華貴婦人。
兩人視線相對時,宋夫人放下手中扇子,姿態端莊。
“宋夫人?”她瞠大的雙眼裡映著溫芹的和藹微笑。
“許久不見了,依依。”她溫聲問候,複又將視線轉往她腹部,“孩子都這麼大了,身子可還好?”
宋夫人伸出手,將上前的崔凝扶往自己身側坐下。
“托伯母的福,一切都好。”她細聲回。
宋夫人欣慰點頭,再次丟下一句令她驚愕不已的話。
“以後彆喚伯母了,叫乾孃。”
“⋯⋯乾孃?”她愣住。
“乖。”宋夫人姿態流暢地將身側一木匣遞給她,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又道,“這乾親認得倉促,乾孃隻來得及替你備這些,那些禮節也都省了。”
“乾孃!?”剛踏入馬車的宋瑾明聽見,亦是愕然。
什麼乾孃?他可冇打算多個妹妹!
看見自家不肖子,宋夫人眉頭嫌惡地皺了起來,“冇規矩,你進來做什麼?滾到後頭那輛馬車去。”
宮裡派來這麼多雙眼睛緊盯不放,這蠢兒子還堂而皇之想坐進來?她分明記得自己確實生過腦子給他。
宋瑾明可冇打算被輕易打發,“阿孃,你胡說八道什麼?”
“誰胡說八道?我已同崔尚書與崔夫人都招呼過了,收依依作義女,就連崔家祠堂也由崔尚書告過了。與你何乾?滾到後頭去。”
“可是——”
“你若不滾到後頭,那就滾回屋裡,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宋夫人冷下臉來的瞬間,崔凝確定了宋瑾明最常擺出的冷漠的表情是遺傳自誰。
宋大公子看見孃親神情,知道這是她真動怒的前兆,也不再多說,鬱悶地退了出去。
離去前,他看向崔凝的眼神有些委屈,讓自己親孃又用眼神給狠狠刨了一把。
看兒子終於聽話離開,宋夫人又取出扇子遞給她,提醒道,“天熱,你有身子,彆惹陽暑。”
不久,或許是宋瑾明終於上了車,馬車開始發動,駛出家門。
“依依,你阿爹來找我,求我將你帶在身邊,讓我教教你。”
“⋯⋯教我?”崔凝不明所以。
宋夫人輕歎口氣,“你這回做得過了,觸怒皇帝⋯⋯我得教你如何脫險。”
想到這三日在尚書府的爹孃會有多擔憂,崔凝的頭就抬不起來。
尤其是阿孃,她腦子動得快,性子又急,出了這種事,怕是一天能想出八百個壞念頭,把自己搞得心神交瘁。
“你拿盧氏換自家,在押送路上出了這麼大事,怕是此生都會與盧皇後有嫌隙。人明明在天子腳下,卻膽大妄為派人護著你大哥與丈夫,還敢在禦前抬頭說話,得罪了皇帝⋯⋯要知道,就連你父親,都不敢那般明目張膽出手救崔奕樞。”
“你說你,膽子如何這般大呢?若非承淵在,死命保你,你要怎麼活?”
崔凝眼神低垂,無精打采聽訓的模樣像是被責罵的孩子。
“⋯⋯不過,還不算太遲,你做的這些膽大妄為之事,尚且能想方設法化為良機。”
宋夫人聲音悠悠盪在馬車裡,雖然聲量不大,可外頭街市的嘈雜之聲卻也蓋不過她。
崔凝抬頭,看見宋夫人眸光半掩,對著自己微笑。
“你阿孃向來對朝堂事是能避則避,各家交際廣而不深,專注打理你家錢財⋯⋯可如今,你選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所以你阿孃教不了你。”
宋夫人歎了口氣,“你爹孃來找我那日,你娘哭得傷心,苦苦求我,說她明白你向來有自己的主意,可你年紀實在太輕,冇人看著護著,哪日若真行差踏錯,教她要如何換回你的命?”
聽到孃親這般憂愁,崔凝鼻子一酸,眼框便紅了。
其實她在責罵杜聿時,何嘗不知自己也是如此置孃親於腦後?眼下孃親什麼都知道了,定是心急如焚。
她好想念阿孃。
“我已同你爹孃說好,這段時日你得跟著我,我教教你,在這朝堂之中,該如何安身立命,守好自家門戶。”
崔凝膝蓋一提,立刻跪下,“還請伯⋯⋯還請乾孃賜教。”
宋夫人連忙扶起還大著肚子的她,“懷有身子就彆行這麼大禮,坐好。”
“說來,我福薄,就生了那麼一個不肖子,冇有女兒⋯⋯收你為義女,當年易老太君教我的,也算有人能承了。”
“自然,這些話,我本該教給我兒媳的⋯⋯”
聽到兒媳二字,崔凝瞬間精神緊繃,眸中多了不知所措。
宋夫人見狀,心下也瞭然,知道崔凝有了身孕,自家兒子怕已是半點機會冇有。
“可惜了,過去薑玥那孩子,性子太懦弱,我教不了她。我那不肖子也不知此生還會不會娶妻⋯⋯”
“⋯⋯懦弱?”聽見這句,崔凝不禁納悶,薑玥怎麼看都不是個懦弱的性子呀?
宋夫人抬眼,輕笑,“論堅毅,薑玥是萬萬比不上她那貴妃妹妹。你與薑家姐妹相知這麼多年了,還看不明白,就代表你還生澀得很。”
“有勞乾孃教誨。”崔凝垂首。
宋夫人握了握崔凝的手,“雖說你確實年輕衝動,可判斷並冇有錯。”
“盧氏,既然同太極行會走得這般近,那便是遲早都得清的。”宋夫人轉了視線,看向窗外隱約的日光,神情晦闇莫測。
“可即便他們冇有同太極行會走近,於你而言,更該殺。”
崔凝張大了眼睛。
“你家兄長與杜聿冒死護著太子,可他盧氏打的一直都是坐享其成的算盤,自以為死了個小兒郎,就能拿捏盧皇後一輩子⋯⋯若真讓他們如願,你家也永遠都是次於盧氏的奴才,功成在他們,若敗,全得是你們拿命去填。”
“對那奸險狡詐的盧氏一族,你做到拔了他們的根,讓盧皇後隻能倚賴你家,並冇有錯。”
“可人心到底都是肉做的,雖非你的本意,可盧氏死絕是事實。所以依依,這頭一件事,就是得讓盧皇後除了信賴你崔凝,仰仗你崔家以外,再冇有彆條路走。”
“可是,這該如何做呢?人死不能複生,我⋯⋯”想到盧氏一族的淒慘死狀,崔凝還是有些後怕。
宋夫人笑而不答,隻是在馬車停下時,牽著她的手走下車。
跟在她們後頭的宋瑾明亦不明所以。
三人來到淮京城郊外一處隱秘的院落,坐落於林間,看上去像普通農戶的民宅。
還冇入門,就聽見響亮的嬰孩哭聲。
推開門,隻見裡頭是農人打扮的一家三口,妻子坐臥在床上,丈夫則抱著孩兒哄。
如此尋常的景象,在崔凝認出那是誰之後,猛然驚呼。
那一家三口不是彆人,正是盧皇後之弟盧宗望與其妻,而手上嬰孩看起來剛出世不久,是盧夫人剛誕下的孩兒無誤。
見宋夫人來了,盧宗望夫婦欣喜道,“姨母,怎會過來?”
“吃穿用度可還足?”宋夫人像個和藹的長輩,溫和問道,“不好替你們倆找人幫著伺候,委屈了。”
“哪兒的話。”盧宗望苦笑,“好不容易趁亂逃出,無路可走時也隻想得到宋府⋯⋯姨母冒著被牽連的危險藏匿我們,感激都來不及了。若說難為,姨母纔是難為的那人。”
“到底你我算得上是親戚,我亦看著你長大,怎能捨得你與妻兒走投無路?”宋夫人歎息。
“對了,宗望,你可還記得崔凝,杜夫人?”
盧宗望看見崔凝,笑道,“上回見麵,你尚未及筓,這會兒連身孕都有了。”
看來盧宗望並不知道,他盧氏被舉家押送回京,是她的手筆。
宋夫人清了清喉嚨,“你也知道,杜聿忠於英宗皇帝,她也得樂寧公主的緣,去宮中能見到公主的麵。”
“姨母的意思是?”盧宗望顯然有些不明所以。
“我想的是,將你們夫妻藏在淮京城郊終究不是辦法,還得去外州避禍纔好,我在吳州有處彆院,你們夫妻就到那兒去避避吧,也舒適些。”
夫婦二人互望了一眼,“姨母的大恩,不知如何言謝。”
“先彆謝得太早。”宋夫人麵色凝重,“吳州路遠,孩子纔剛出世,不好同你們夫婦顛簸,孩兒啼哭也格外惹人注目。”
“若你們夫妻願意,就將孩兒先交給我吧,等風頭過去,他大了些,我再帶他回你們夫婦身邊。順道寫信給盧皇後報個平安,讓崔凝將信帶入宮裡去。”
盧宗望愕然,“可是姨母,孩子纔剛出世,這⋯⋯”
“你若要帶著孩兒走也可以,隻是路途遙遠,我可顧不上你們三口。”宋夫人眼中亦是惋惜。
在床上的盧夫人突然坐起了身,“夫君,就將延兒交給姨母吧。”
“夫人?”
盧夫人心神憔悴,“我在驚懼中生下這孩子,累得他體弱,若隨我們二人一路顛簸,還不知能不能保住⋯⋯”
盧宗望聞言,神色慼慼,不發一語,提筆寫信。
宋瑾明默默走到崔凝身側,在宋夫人身後看不見的地方,悄悄以指尖試探似的戳了戳她的手。
這等場合崔凝冇有心情,隻是朝他搖了搖頭。
“好了。”盧宗望臉上載滿憂愁,將書信封好後遞給崔凝,“這封信,有勞杜夫人轉交給姐姐。”
崔凝收下了之後,看著盧夫人緊抱著自己的孩兒,眼淚落在孩子額上,“延兒,你可得平平安安的,爹孃等著同你相會。”
盧宗望緊擁妻兒好半晌之後,才依依不捨地將兒子抱給宋夫人,“姨母,延兒就有勞你們了。”
“放心。”在宋夫人的臂彎裡那孩兒很是好奇,呀呀地揮著手,“我對外就先稱這孩兒是瑾明通房所生,不會惹人起疑。”
盧宗望點頭,又轉頭看了看崔凝與宋瑾明,眼眶紅了,“⋯⋯萬事拜托。”
“你們夫妻早日歇息,明日天未亮我就會派人送你們搭船。”
“多謝姨母。”
就這樣,宋夫人抱著孩兒,領著剛認的義女與兒子走出屋子。
拿著盧宗望的親筆信,崔凝這下明白了,盧宗望是盧皇後最重要的親人,救了他,與盧皇後之間也有了緩和的道⋯⋯
正想到一半,卻隻見抱著孩兒的宋夫人朝左右兩側樹叢示意。
四名持刀大漢竟從樹影中出來,明晃晃的刀光閃過了孩子的臉,不隻崔凝呼吸一窒,宋瑾明也震驚不已。
方纔宋瑾明冇牽上的手,崔凝在驚懼之中握住了。
“都上車吧。”宋夫人垂眸逗弄著懷中孩子,“依依,把信收好。”
不遠處傳來一陣尖叫與器物翻倒之聲,宋瑾明與崔凝二人同時往屋子望,隻消片刻,很快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崔凝步伐不穩,是宋瑾明扶著她上的馬車。兩輛車前後駛動時,屋子開始燃起火光。
馬車一動,宋夫人懷中的孩兒便靜了下來,很快進入夢鄉,她溫柔對崔凝又重複了一回來時說過的話。
“依依,記著,讓盧皇後信賴你,而且隻能倚靠你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