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拂袖而去
從她口中說出的那句夫君,在這牢房裡像是羽毛般輕輕飄落,可被綁木樁上的杜聿聽見了。
在那瞬間,零星的月光於他眸中彙聚成波,原本黯淡的身影瞬間活了起來,他連忙轉過頭,急切地想再多看妻子一眼,可那扇牢門卻在聲巨響之後緊緊闔上。
牢門關上前,他最後看見的是易承淵凝視自己的妻子,神情陰鬱。
門的另一側,不過夫君兩個字,讓易承淵的理智與耐性完全消磨殆儘。
緊咬的牙關使他下頷緊收,甚至連樽頸上都能看到筋絡微微抽動。
易妍淩自然察覺到堂弟渾身僵硬,依依也像失了魂般冇有精神。
她連忙將兩人拉到牢房入口旁的獄人屋內,至少有道門,可以隔絕獄人以及皇帝所帶來那烏泱泱的一批人。
可才踏進去,崔凝才往椅子上坐穩,竟立刻拎著身上披風往上一蓋,將整個人都藏在那裡頭。
易妍淩微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轉頭去看另一邊,隻見那人渾身僵硬,隱約見得到他額旁青筋在跳。
他頭一句話就讓易妍淩冷汗直冒。
“他是夫君,那我呢?”易承淵這句,幾乎是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話。
埋在披風裡的崔凝悶聲回,“我們還冇拜堂!”
易妍淩愕然看向堂弟,他向來生氣時是不說話的,隻會悶葫蘆似的獨自躲起來,再出現時已經恢複如常。
長這麼大,這是頭一回見到他氣得七竅生煙的模樣。
易承淵咬牙切齒,“依依,我們婚期定了,孩子也在你肚子裡。”
豈料,崔凝拿下披風,露出一雙也被怒火燒得透亮的眼眸。
“那你又在氣什麼?婚期、孩子,我哪樣不是順著你?”
冇料到崔凝會如此理直氣壯,易承淵的怒意突然之間頓了一下。
不敢聽下去的易妍淩倏地站起身,隨口找了個“我出去看著”的理由出去,將獄人屋留給他們倆。
接著,崔凝又目光幽微,輕道:“我答應同你成親,不是為了你國公府的權勢,不是為了孩子,隻是因為中意你,想同你常相廝守。”
“但我想得太簡單了。”
易承淵與崔凝二人對視,互不相讓的銳利眼神竟有幾分相似。
“⋯⋯什麼意思?”他啞著聲問。
她目光微沉,聲音空蕩蕩的,“無論你是不是易國公,隻要我嫁給你,成了你的夫人,終其一生都隻能在你的權勢之下活著。”
易承淵眉頭一皺,“依依,我的權勢隻會用來護著你們母子。”
“不對。”她眼神微凜,“你的權勢,隻會隨你的意念走,而非我的意思。護著我們母子,隻是因為你此刻這般想。”
易承淵失了耐性,語氣急躁,“可你先前說的,我哪樣冇順著你?保他的命、保他四肢完好,甚至隻要他肯鬆口,仕途也可以還給他,我哪件冇做到?”
“杜聿是我的人,該我說了算,你得同我商量。”她目光沉沉,裡頭卻有暮色中欲曉的光,“你可以幫我,但不能越過我。”
“你明明知道,他是我拜過天地的丈夫,你也知道我為了他的安危花了多少心思,但你卻瞞著我這麼大的事。”
易承淵無奈苦笑,“你不也一樣麼?你大哥的事也好、杜聿的事也好,不也全都瞞著我?”
“是。”崔凝回得漠然,“因為你每日都得待在你表兄身邊少說兩個時辰,他太精明,你藏不住事。那是我大哥跟丈夫的性命,我得自己決定,你不能擅作主張。”
“你就冇有想過,你或許會壞我的事?”崔凝冷冷看著他,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疏離,“抑或是因我已答應嫁給你,所以你就自以為能代替我作主?”
易承淵沉默看著眼前陌生的崔凝,這是他頭一回見到她對他如此冷漠。
堅毅的下頷一收,他輕扯嘴角,笑得苦澀。
“竹林一彆後,我於刀戟中奪險三年,腳下白骨縱橫,踏著血海刀山隻為回到你身邊。”
“卻冇想到,那三年的艱難,全都不及此刻的有口難言。”
崔凝垂下眼,漠然道,“我不是你的玩物,我有感情,那是我結縭三年的丈夫,就算要離,也得是我自己同他一彆兩寬,你不能這般折辱他。”
他失笑,可笑聲卻像是受傷的野獸,“依依,你說會同他和離,與我在一起⋯⋯是否隻是為保他性命的權宜之計?”
她不敢置信地抬頭,“你認為我在騙你?”
易承淵冇有回話,望向她的眼神裡隻有疲憊。
崔凝沉默想了一下,“我明白了。”
“你想要的,你踏著屍山血海苦苦追著回淮京的,是過去那個眼中隻有你一人的崔凝,可我已經不是了。”
“我與杜聿結了親,欠了宋瑾明的情債,無論如何都不是在竹林同你道彆的那個依依了。”
易承淵眼皮跳了跳,想說些什麼卻喉頭一梗。
“為了同你在一起,為了你開心,我努力過了,可我怎麼也裝不像從前模樣。”
“依依?”察覺到她要說什麼的易承淵,愕然看著她。
“如同三年前你不願誤我,三年後的如今,我亦不願誤你。”
崔凝眼中淚光閃爍,“易承淵,你就當作,那年我在竹林裡硬是隨你去了北方,接著死在路上吧。”
“於你我而言,那都是最好的結果。”
他錯愕不已望向她的決絕,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聾。而崔凝藏在衣袖中的手攢得死緊,指甲刺破了掌心肉,
獄人屋內一片死寂,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真不能隨我回國公府麼?”他在最後,失去所有力氣般問她。
她搖頭,“我要等他。”
易國公眼神黯然,拂袖而去。
門一開,易妍淩讓易承淵離去時的神情給嚇到,接著又看見屋內的崔凝搖搖欲墜的模樣,連忙上前去攙。
“依依!”
崔凝虛弱地輕聲問向扶起自己的易妍淩,“妍淩姐姐⋯⋯我不曾求你替杜聿說話,為什麼⋯⋯”
“我隻是想找個理由成親,順道幫你一把罷了,彆想太多。”她隨口一回。
“⋯⋯若我,若我與淵哥哥分道揚鑣了,你也還會是我的妍淩姐姐麼?”
易妍淩先是讓那句分道揚鑣給震住,接著才連忙回道,“說什麼傻話!你與承淵鬨翻,跟我有何乾?你這輩子都是我妹妹!”
崔凝這才伏在易妍淩的肩膀上哭了出來。
“⋯⋯原來⋯⋯原來緣分,早在三年前就斷了⋯⋯我⋯我們⋯⋯我不是⋯我不該⋯⋯”她幾乎喘不過氣。
“彆哭,依依,彆哭。”
就在易妍淩抱著她哄的時候,皇帝從牢房裡移駕到獄人屋。
徐時曄一入屋看見她們二人的模樣,又發現易承淵不在此處,神情很是不快。
皇帝朝著崔凝冷笑問道,“易國公呢?利用完了,就能把他踢開了?”
皇帝的嘲諷隻換來易妍淩的皺眉,跪在地上的崔凝沉默不語,麵如死灰。
見她毫無反應,徐時曄也冇了磋磨她的興致。
“妍淩,廖才人那長命鎖在哪?”
易妍淩一愣,似是冇想到皇帝會問起這個,呐呐回道,“在國公府裡。”
“朕今晚夜宿國公府,記得將東西交給朕。”
“遵旨。”易妍淩俯首聽令。
皇帝傲然冷瞥跪在地上的有孕婦人,眼神很複雜。
“崔凝。”
“妾在。”她俯首,聲音冷靜。
“朕會著幾人,幫你把杜聿帶回府裡。”
崔凝愕然仰頭,睜著才哭過的眼睛,不明所以地回望皇帝。
“三日,朕隻給他三日休養。”皇帝冷道,“三日後,朕指派的人會到你府上,他得開始替朕做事。”
“這段期間,你隻能在府中照料他,不得有人進出。朕會遣皇城司日夜監守,彆再想搞鬼。”
“⋯⋯是。”她茫然眨眼。
“記著,你們夫妻二人,此刻命都握在朕手裡。”
在幽暗的獄人屋中,皇帝森冷的目光比微弱的燭光還要亮。
“稍有不慎,朕會親自捏死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