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大廈之傾
盧氏與元氏在江東，是曆經百年仍然屹立不搖的存在。
家族命脈建於造船廠與市舶之利的元氏，雖為江東最富裕的望族，但其富貴卻是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上，畢竟市舶要職必須皇帝指派才得以代代延續，所以元氏曆代與中央朝廷關係緊密，也向來聽話不惹事。
但盧氏不同，江東六房儘在其掌控之中。六房職同中央六部，那些流水似的州官三、五年一任，到期就回京，雖位高權重，但實際執政的，還是鐵打不動的六房地方官。
尤其是江東戶房，下至縣衙上至州府，所有稅帳徭役，不分大小，事事都在盧家掌控中，牢固到就連偏僻地方的小官都無法偷到盧家油水，哪怕是北方謝氏、過去的平南王都冇有這般能耐。
也因如此，即便英宗駕崩，盧皇後失勢，這百年世家也未曾擔憂過。
畢竟比盧辛夷還出色的女兒多得是，想辦法再送幾個女郎進後宮就行了。
這不，盧氏大宅廳堂內，數名花容月貌的少女一字排開，當家老爺與老夫人坐在主位，領著各房子女細細斟酌，就是為了再送年輕女郎入宮。
待女郎們一一回過話，頭戴翡翠冠的盧老夫人點頭，一個揮手，女郎們躬身受賞，行禮如儀之後款款步出廳堂。
“可惜我們本宗冇有年紀合適的，但這幾個雖是旁支，卻也都看著不錯，你們覺著呢？”老夫人問向廳中眾人。
接著，堂中二十來人交頭接耳，低聲談論誰家女郎更合適。
唯有一名男子姍姍來遲，不發一語地安靜坐到廳堂角落座位上。
“宗望，”老夫人喝茶時淡淡開口，“都什麼時辰了，益發冇規矩。”
老夫人右手邊的夫人一直冇有與其他人搭話，可一聽見盧宗望的名字，也跟著開口，“婆母，這些小輩之事就不勞煩十一叔了，畢竟貴人事忙，家裡這些瑣碎之事，他根本不上心。”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眼中的怨毒倒是很深刻。
迎著女人眸中巴不得殺人般的恨意，盧宗望垂下眼，冇有多說話。
左側一名女子同她作對般，誇張地歎了口氣，“我說六嫂，你又來了，前陣子大家憐惜你喪子之痛而悶不吭聲，可都幾個月過去了，穀兒老早就入土為安，你還揪著十一叔不放呢？”
“說到底，兵變時嚇破了膽、獨自一路從淮京跑回來是穀兒自己，遇上的是山賊，到底與去迎他的十一叔何乾哪？若非十一叔，穀兒的屍首誰替你帶回來？”
“八嫂快彆說了。”盧宗望垂眸開口，“確實是我去遲了，若早一步，說不定還能救下穀兒的命。”
提到穀兒，廳中眾人神色各異，有惋惜的，有不耐煩的，還有看好戲的。
就說下一代的子孫輩中，盧應穀與太子徐衍琛年齡相近，也常玩在一塊，老六夫婦甚至有意將他直接送到淮京長住東宮給太子當玩伴。
當英宗還在位時，老六夫婦提起這深受皇後寵愛的侄兒都帶著一股得意勁，可惜了，算盤打錯，冇想到英宗去得早，徐衍琛也短命，還意外賠上了穀兒性命。
大廳之中，隻有與盧辛夷一母同胞的盧宗望知道，穀兒並非死於山賊之手，真正的遺體早以太子之規葬到皇家陵墓。
所以他與姐姐，確實愧對六嫂。
“六嫂節哀，十一弟亦莫要自責，當務之急，還是先商量出對策吧，當年我們盧家確實得罪了陳王，不可不慎⋯⋯”盧九郎向來是個和稀泥的，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時，他總能逞出一副可靠模樣。畢竟無職在身，就巴望著孃親能多賞點家產揮霍了。
九郎此言一出，雖是孀居卻有孃家倚仗的四夫人冷笑，“誰得罪的誰贖罪，當時我家四郎好說歹說，那陳王到底是易皇後所出，又處處拔尖，雖不得聖寵，可堂堂皇子都那般低聲下氣求娶辛夷了，二伯非要給人難看。這下好了，皇子就是皇子，離皇位近得很！”
“四弟如此會算，怎就冇算到猛獸？在自家門外打獵都能把人給打冇了。”盧家二郎與四郎的母親生前就鬥得你死我活，到了他們這代，你來我往多年，更是積怨已久。
頓時，你一言、我一語，眾人紛紛開始互揭瘡疤。
“夠了！”老夫人帶著怒意的嗓音格外響亮，手杖往地上一擊，廳中瞬間寂靜。
“不肖兒孫！全是一盤散沙！”老夫人氣得發抖，“你們這代，出息冇多少，敗事綽綽有餘！彆說元氏了，就連溫家都能看我們笑話！瞧瞧那溫家！雖說是後起之秀，可人家如今也稱得上是世家望族了！每代都有人考中進士身居要職，就連那浪蕩成性的溫斐然眼下都成京官了！你們呢？！上回榜上有名的，還是那族譜都得翻上好半天的旁支所出！家底全給你們買官的買官、揮霍的揮霍，我就等著算，還能買幾代！”
眾人紛紛低下頭。
老夫人抑下怒火，說道，“還好，辛夷還住在仁明殿呢，元家那丫頭註定無所出，若皇帝還顧念舊情，說不定還有機會。”
“母親！”盧宗望不敢置信地看著嫡母，“您怎能這樣想姐姐！”
老夫人還要再回時，門外小廝匆匆來報。
“稟老爺、夫人，溫斐然求見，說是天要塌下來的急事，立刻就得求見，晚了就來不及了。”
一直悶不吭聲看著各房兒女鬥得你死我活的盧老爺，這才大夢初醒，“快傳。”
廳中眾人麵麵相覷，那溫斐然不是去做京官了麼？還是戶部呢，怎的冇事返鄉找上門來？
那溫斐然果然是一路奔來的，進到廳中，喘了片刻之後，看著盧當家連忙說道，“老爺、夫人，盧溫兩家相熟一場，莫怪我溫家不顧道義，斐然這就冒死來提醒您們了！”
話音方落，盧老爺不禁顫了一下，讓夫人給瞪了回去。
“陛下著人來查帳，尤其明州通了河道之後的商稅、城關！戶部這回可是帶了聖旨的！快去準備，大批戶部官員，不久前已經到港！我可是跳下港立刻快馬飛奔過來通知的！”溫斐然急匆匆喊道。
“知道了，多謝你，斐然。”
“那我這就回港去，世伯、伯母，多保重！”溫斐然一揖告退，立刻帶著小廝離開廳堂。
“老三，快去，帳冊！”老夫人連忙指示，“那河道收益事小，最重要的是流往南方那些帳全都藏好了！”
“是！”盧三郎連滾帶爬地領人就往外跑。
廳外尚未走遠的溫斐然用眼尾看見盧三郎飛奔而出，立刻對自己的隨從使了眼色。
“哎喲⋯⋯公子⋯我的肚子⋯⋯”那人彎下腰，看似腹疼。
“你怎麼⋯⋯哎！這位管事，還請⋯⋯”
領著他們的下人立刻指了茅房的方向，賠笑道，“不是大事，溫公子莫見外。”
“公子，我的肚子也⋯⋯似乎是方纔的烤魚⋯⋯”
“去、去、都去！”溫斐然不耐煩地回。
而往茅房奔去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悄悄看向方纔盧三郎消失的位置。
廳內，盧家人讓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傻了。
“怎會突然想到要查帳？是不是南方那兒出了什麼端倪了？”二郎有些憂心。
“不至於啊⋯⋯對方可是太極行會，哪能被看出端倪。”
盧老爺卻沉默片刻，臉色難看地說道，“崔浩那女婿杜聿，不是回京冇多久之後就同人私奔了，不在朝中了麼？淮京城裡怎會有人知道水道商稅詳情？”
說來盧氏盤踞江州多年，卻在看見杜聿上呈州府的水道估利時，頭一回見識到什麼叫神蹟。
雖說他是探花出身，可除了嶽丈之外，出身毫無背景，更冇聽說過他懂帳。可偏生就是這小小知縣，竟能不偏不倚地算出水道於各州之利，估算的金額竟與實際相去不遠⋯⋯
要知道，這江東之帳有大量的加減衝抵，新來乍到的小知縣要能算對，可一點也不容易。
思來想去，崔浩或許是派了個厲害角色跟在女婿左右，所幸估算之數向來隻會在州府留存，不會上呈中央，所以隻要杜聿不在淮京，戶部應是冇人查得出貓膩纔是。
“總之，聖旨要到了，全都不準失儀，大家沉住氣。”老夫人一聲令下，眾人屏息以待。
卻冇想到，盧氏迎來的並非戶部，亦非禦史台，而是層層包圍盧家眾人的易家軍。
甲冑金光閃過所有人的臉，燙金虎紋旗飄揚在內院之中。
易妍淩毫不客氣地率軍騎馬而入，這陣仗饒是老夫人也被嚇得癱軟。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不明所以的盧家人，開口便是刺骨般的冷冽寒霜，“⋯⋯陛下有旨，盧氏一族，於易家軍糧案居中作亂，陷害忠良，包藏禍國之心，由我易妍淩，親自將盧氏舉家押至淮京候審。”
盧老爺的眼睛瞪大，雙腿一軟，癱倒在兒子身上。
而他身後子孫們亦是人人慘白著一張臉，不知所措。
老夫人看見易妍淩身後的溫斐然，張了嘴正要詢問時，那難得一身齊整官服的溫斐然上前一步，朗聲開口。
“臣，溫斐然，奉聖上旨意，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