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一麵之緣
易妍淩是在隔日宮門一開就被傳入宮中的,在百官上朝之際,她已領兩千兵馬,迅速上船要往江州去。
她短暫回國公府取行囊的時候,臉色冷漠,眼眶泛紅,可一見守在門口等著送行的崔凝,臉上卻浮現溫柔笑容。
“妍淩姐姐,船上又悶又晃的,帶著這安神藥,你夜裡睡好點。”崔凝將打包好的藥材放到她手上。
易妍淩接過藥包,輕拍她的手。
“依依,你都要當阿孃了,得懂事些,大夫的叮囑都得乖乖照辦,知道麼?”想了想,又說道,“若承淵欺負你,等我回來再教訓他。”
崔凝噗嗤一笑,“好,他要欺負我,我全記下來等你。”
見她比起昨日有精神多了,易妍淩放心地低頭看著她的肚子,神色益發柔和。
“⋯⋯這一回,咱們易家說什麼也得護好你們。”她低聲念著。
頓時崔凝明白,易妍淩這是想起了易承澤的妻子,她死在城外的二嫂。
雖然易家這對堂姐弟不提,但崔凝很清楚,親人的死在他們心上留下了深刻傷疤,尤其是親眼看著她們被折磨致死的易妍淩。
或許這也是徐時曄派她去江州最重要的理由,這世上唯有她與易承淵,不會對軍糧案那群凶手有半分手下留情。
易妍淩英姿颯爽地騎上愛駒,後頭緊緊跟著謝至鈞,他們二人身影就這樣往軍營去。
“夫人,前庭熱,不如進廳裡吧?琳琅備好了一些涼果子,夫人試試?”楊嫂子的閨女琳琅生得一張可愛的圓臉,笑起來,臉兩側的酒窩很是甜美。
因著望舒一大早就讓崔凝派回尚書府送信、又得去請湯大夫,所以身邊自然隻剩下琳琅。
琳琅小時候崔凝就同她玩過,所以她對這表麵看著憨厚實際精明過人的小姑娘並不陌生。
崔凝點頭,讓琳琅隨自己進廳去。
琳琅雖不若望舒與她有姐妹一般的情分,但不得不承認,琳琅的廚藝是真的很嚇人,就連簡單的茶水都能煮得比彆人香醇。
所以每當她提議要吃喝,崔凝很難拒絕。
果不其然,才吃兩口,就能意識到琳琅厲害得就連挑果子也能不輸人。
崔凝暗中想著,這下易承淵把琳琅給了自己,該把他孩兒養得白白胖胖。
不消多時,湯大夫就登國公府,先是診脈問個仔細之後,又看了看昨日在春草堂帶回來的藥方,最後決定調整些藥方與用量。
“這孩子脈相很是強健,除了進補外,也要留意多走動走動,生產時比較不受罪。”
湯大夫又仔細叮囑,可廳中認真聽的人隻有琳琅。
崔凝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湯大夫身後,他那四處張望的兒子。
她曾聽湯大夫提過這個兒子,毫無興趣繼承他爹那婦科聖手的家學,一心一意地想考功名。三年前科考失利,原本今年還要再考,卻遇上國殤,考期延到明年,所以父子倆都會在淮京待到明年科考結束之後纔回吳州。
這對崔凝而言倒是個好訊息,托這位湯公子的福,自己肚子裡這孩子也能讓湯大夫照料。
畢竟她在大嫂那兒是見過湯大夫醫術精湛又極有耐心的,有湯大夫在令她很心安。
隻是,他這兒子未免也太古怪了點,這兒可是國公府,他怎麼敢這般明目張膽地東張西望?
“敢問⋯⋯湯公子可是在找什麼?”最終,崔凝忍不住遲疑開口。
湯大夫這才意識到硬要跟來的兒子有多失禮,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白淨斯文的湯公子頓時紅了耳根,支支吾吾說道,“我⋯⋯其實我⋯⋯”
一道雀躍的聲音從廳外傳入,由遠而近,是望舒。
“小姐、琳琅,我買紅豆糕回來啦!還有早上琳琅說想吃的鮮花糰子!”望舒開心到就連聲音聽上去都拔高幾分,進門時清楚可見,那張清麗臉蛋因奔跑與快步而染了層緋紅。
一聽見望舒的聲音,正要回答的湯公子耳上紅暈迅速擴展到全身,很快就滿臉通紅。
在這瞬間,崔凝隱約感覺眼前這湯公子找的人正是望舒。
“湯大夫,您說過小姐可以多吃些紅豆,瞧,我記著呢。”但望舒像是完全冇看見湯大夫身旁那臉紅得像蝦子的男子,隻顧著把自己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討小姐歡心。
琳琅看見鮮花糰子,高興得直跳,“謝謝望舒姐姐!”
“⋯⋯湯公子,可認識我家望舒?”崔凝側過頭,冇有錯過湯公子的神色恍惚。
湯大夫看看自家兒子、看看不明所以的望舒,又想起今日早晨兒子見到望舒時連忙躲入屋內的模樣,頓時恍然大悟。
“我⋯⋯我與望舒姑娘曾有過一麵之緣。”湯公子紅著臉,有些結巴地答道。
“啊?”手上拆紅豆糕拆到一半的望舒愣住了,“我?”
她完全冇印象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見過這位公子。
“三年前太學所辦的寒爐宴上,姑娘在尋人,在下曾替姑娘開道⋯⋯”
“啊——!”望舒想到小姐在雪夜中贖回首飾那晚,她去太學將杜聿抓回來時,確實得了一名書生的幫助,頓時眼中一道光閃過,訝異道,“原來你是湯大夫的公子!?”
又道,“當時天色那麼暗,你竟還記得我的長相呀?”
卻不知道湯公子是緊張還是怎麼了,竟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下一句。
“⋯⋯望舒姑娘,我明年定會考取功名!到時⋯到時⋯⋯”
這句話一出,湯大夫、崔凝與琳琅都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
就連望舒也愣住了以後,張著嘴說不出話,眨了眨眼睛,回道——
“到時⋯⋯吃紅豆糕麼?”
***
“吃紅豆糕?!”下朝的易承淵聽完過程,爽朗大笑好幾聲,把一旁的望舒都給笑得麵紅耳赤。
伺候茶水的琳琅自然不敢笑她,但想起那時望舒與湯公子二人傻頭傻腦的模樣,也抿了唇止笑。
“⋯⋯我去替小姐看看補藥熬好了冇。”望舒決定逃之夭夭。
“我也去。”知道國公爺性子不喜下人隨侍伺候,琳琅也連忙告退。
崔凝樂得笑個不停,對上易承淵臉上的笑意,不禁柔聲說道,“若望舒中意,那我明日回尚書府時就得稟告阿孃了。望舒她啊,很早以前就說過喜歡湯公子那種白淨斯文的書生,我在明州替她留意那麼久,冇想到原來她的因緣藏在這兒呀。”
易承淵帶著笑吻了吻她的額頭,接著一麵換下官服,一麵開口。
“依依,你等會就先回南郊吧,我去軍營一趟。表兄說了,堂姐領兵去江州之事得儘量壓著訊息⋯⋯不過你放心,我忙完之後就回去同你一起用晚膳。至於你阿孃,明日我會著人接到莊子裡去看你。”
“啊?”崔凝愣了一下,“這麼快?”
“湯大夫不是說了麼,你得多走動,待在心情好的地方。”
崔凝點了點頭,摸著肚子,“是不是我這胎得在南郊養了?”
“嗯,”易承淵點頭,眼中滿是溫柔,勸道:“接下來京中會有一番動盪,不會太平靜,把你們母子藏在那兒我也安心許多。”
終於換好衣服,重新戴上護腕、綁穩佩劍的易承淵對著門外喊道,“阿樂!”
一身軍裝的馮樂聞聲出現,“國公爺。”
“你等會先隨我去園子裡挑人,再護送夫人到南郊莊子。”
又轉頭對崔凝解釋,“依依,這段時日阿樂會領兵在南郊護著你。”
“馮副將?”崔凝很是訝異,“可是,馮副將在軍營不忙麼?”
“夫人叫我阿樂就行了。”男人笑著咧出一嘴白牙,“托夫人的福,末將未來幾個月都能守在南郊,不用回軍營去。夫人同小公子的安危,就交給在下吧。”
“可是⋯⋯那阿熊呢?”
因為阿熊在明州時就與崔凝相識,城破那日也是他先來找崔凝,所以向來是阿熊守著南郊莊子的。
阿樂還冇迴應時,易承淵就先截了他的話:“阿熊他需要些領兵的曆練,讓我派去南方支援張森將軍平亂了。”
崔凝點頭,“原來如此,那就勞煩馮⋯⋯阿樂了。”
一直到易承淵領著馮樂離了院子許久以後,阿樂纔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難得說謊的主子。
“國公爺⋯⋯阿熊他不是隨郡君去江州了麼?這得瞞著夫人?”
“對。”離開崔凝的易承淵神色與語氣都冷淡許多,“阿熊真正的下落,你得瞞得嚴嚴實實,否則我拿軍法治你。”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知道,阿熊是去了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