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釜底抽薪
就在殿中三人依舊僵持時,玲瓏簾讓一隻白玉般的手掀開,一直待在偏殿的人影出現在殿中。
身著真紅大袖的皇後款款而入,遠看正如同楓丹野火般豔麗惹眼,縷金鳳簪珍珠墜,無一不是華貴傾城之物。
崔凝看見皇後身影,卻如同吃下一顆定心丸。
她很清楚,皇後在皇帝怒火中燒時冇有出現,正是想與自己撇清乾係,在偏殿聽著,也不過是怕她崔凝一個不留神說錯了話。
但皇後此刻現身了,就代表她方纔所言勾起了皇後的興趣。
若能得皇後心意,自己就更有勝算。
皇後帶著笑意上前時,皇帝將手上的劍收回鞘中。
“陛下,妾身在偏殿,聽著崔凝所言挺有意思,不妨讓她將話說完吧?”
皇帝麵無表情瞥了崔凝一眼,“無知小女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皇後也想跟著起鬨?”
元清徽黛眉淺挑,看著跪於地上的崔凝,笑問道,“崔凝,屠儘盧氏容易,可江州一亂,我大燕之國庫可就雪上加霜了,畢竟南方五州事未平,財政可都靠著江東五州的富庶⋯⋯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稟陛下、娘娘,正是因為南方五州不平靜,所以才需先取盧氏。”崔凝越說,語氣越冷靜。
“當年軍糧案所辟出的那條江東、南方銀道,早已讓江州盧氏與昌州平南王打通,如今南方五州殘存賊黨,正低價收受百姓田產,需要的銀錢,正是由太極行會居中斡旋,江州盧氏出資,昌州殘黨廉價奪產,三方共謀。”
“敢問陛下,難道不該先斷其銀脈,先止其擾民奪產之風?此風不根除,我大燕軍伍隻會於南方疲於奔命。”
“⋯⋯你又是怎麼知道他們在乾什麼勾當的?”皇帝眯著眼睛問。
“江州出資之事,是妾算出來的。妾一路隨夫重建明州舒縣水道,比誰都清楚那三條水道在當為江東五州多得多少利益,可江東五州今年上報稅收竟少於前年甚多,那數目遠高於盧氏江東花用,隻會是流到某些暗處。”
崔凝看了一眼易承淵,在他清澈的目光中垂下頭。
“至於南方五州之勢,是無意間聽見有人同易國公說的。”
“陛下若不信妾所言,可著戶部一算,新開的河道應得益多少、江東稅收短少幾何、南方五州變更田產地契之數,又是多少⋯⋯此三數一來一回,應相去不遠。”
皇帝這下看崔凝的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
“至於江州局勢⋯⋯陛下除了盧氏,不還有溫氏可用麼?”崔凝深吸一口氣,“溫氏雖不若盧氏勢大,可到底是已故宋左相的嶽家,過去數十年在江州立下的威信不容小覷。”
“也還有妾身父親在,當年阿爹在外放北方時,就有與謝氏重整北方政與稅之實績,若陛下信得過阿爹,崔家定當竭力以赴,不會讓盧氏一倒,就使陛下失了江東安定。”
皇帝怔怔看著崔凝,他是真冇想到,這樣養在深閨長大的貴女,竟能查出這些東西,還大膽到在他麵前侃侃而談。
他的眼神掃過了跪在地上的表弟,像歎息般輕笑一聲。
“⋯⋯承淵,你看懂了麼?她為了救丈夫,大膽到這地步,你說,她真如同三年前那般,真心待你?你為了這樣心思全花在丈夫身上的女人,擋在朕的麵前,值得麼?”
易承淵看著身後那個侷促不安,低頭不敢看自己的崔凝,握她的手緊了緊,像是示意她不要害怕。
“表兄,”他轉過頭迴應皇帝,“正因她是這般女子,所以才值得。”
皇後從頭到尾神色不顯,可看崔凝的眼神卻閃爍著幽微的光。
“陛下,妾聽著,崔凝所言也有幾分道理,不妨著人查證?”
可皇帝並冇有放過她的意思,冷笑問道,“崔凝,你以為你很聰明,拿盧氏作筏,就能保下崔奕樞與杜聿犯下的彌天大禍?”
出乎徐時曄意料地,崔凝抬起頭,麵無懼色地仰視天顏。
“⋯⋯敢問陛下,有何不可呢?”
她雖是跪著,聲音也輕柔,可吐出來的字句卻尖銳無比。
“妾的父兄,打從為官以來,宵衣旰食,數十年來不敢有一日懈怠。”她頓了頓,迴避易承淵的目光,“妾的丈夫,在明州時更是拚死修堤辟道,拿命守城,隻為換百姓安居,為國守忠。”
“敢問陛下,為何死的不能是盤據江東多年,視民如草芥的盧氏,而得是妾的兄長與丈夫呢?”
皇帝因她眼中的決絕而頓住了。
“陛下可還記得崇熙十四年的大旱?妾親眼見過,有個人跪在福寧殿前,懇求世宗皇帝重懲從中貪瀆的江東世家,可當時世宗皇帝卻將那人強壓回東宮,依然放過外州那些望族。”
徐時曄神情一凜,而皇後則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崔凝。
可崔凝打定了主意下猛藥。
“妾親眼看著,向來溫潤如玉的太子,捶打福寧殿外石階直至雙手染血,被內侍押走之前,不忘對殿門大喊一句,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陛下可還記得您那嫡親兄長?或者您隻記得世宗皇帝?”
“夠了!崔凝!你大膽!”
徐時曄對著崔凝怒目而視,要上前時卻讓跪著的易承淵擋住步伐。
“表兄!”易承淵此刻顧不上身後的崔凝,讓怒極的皇帝抬腿重踢胸口一腳。
“陛下!”就連皇後也連忙示意崔凝住口,要攔住因聽到兄長之事而暴怒的皇帝。
皇帝指著崔凝暴跳如雷,而讓易承淵護在身後的崔凝則是垂下頭不發一語。
“你如此藐視天威,朕就讓你待在天牢裡——”
“表兄!”易承淵死死攔住皇帝,“表兄!我代她——”
“你代什麼!她是杜聿妻子!同你有何乾——”
情急之下,易承淵大吼一聲。
“她肚子裡有我的孩子!”
此言一出,不隻是帝後,就連崔凝也愣住了。
易承淵在說什麼?誰有孩子了?
“⋯⋯表兄,依依肚子裡有我的孩子。”易承淵看著皇帝,神情嚴肅無比,“那是我的妻兒,是我易家的人。”
就當崔凝讓易承淵此刻的欺君而感到恐懼時,竟聽見易承淵這般說道——
“方纔我讓堂姐緊急去請了禦醫,此刻他們應在殿外候傳,若不信,大可當殿相驗。”
崔凝愣住了,害怕地暗中扯了扯易承淵的衣袖。
可易承淵卻握著她的手,垂下眼眸。
“來人,傳禦醫!”先反應過來的皇後朝著殿外吩咐。
不消多時,禦醫匆忙入殿,一路快步行至崔凝麵前。
“給朕診她的脈,看是不是真有身孕。”皇帝下令時,明顯語氣中帶了疑惑。
而呆愣已久的崔凝,眨著眼睛,一直到禦醫按上自己脈搏,神色依舊無措。
她有孩子了?怎麼會?
可冇想到,在她錯愕的目光之下,禦醫對著皇帝恭敬回道,“啟稟陛下,夫人確實有了身孕,按脈相看來,胎兒已有三個月。”
聽見禦醫如此說,易承淵明顯鬆了口氣。
可崔凝卻慌了,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我明明⋯⋯明明一個多月前纔來過癸水⋯⋯”
禦醫反問,“敢問夫人,您那回的癸水,可有異狀?”
“⋯⋯少上許多⋯⋯隻有幾滴血⋯⋯”她眨著眼睛,一臉茫然。
“胎相未穩之前,女子出血並不罕見,但夫人放心,方纔診脈時,胎脈已穩,是個健壯的孩子。”
得到答案的皇帝屏退禦醫之後,猶豫地看向表弟。
“三個月⋯⋯你確定是你的孩子?”
算算時日,不就剛好是他們回淮京的時候?不也可能是杜聿的孩子?
易承淵無奈一笑,“表兄大可拘她院中下人來問,在我們回京之前,杜聿因忙於進策,他們已有一個月夜中不曾同房,這不是秘密。”
“更何況⋯⋯杜聿與她成親三年都無所出,我一回城,她便有了身孕,表兄認為,孩子會是誰的?”
崔凝愣愣地看著身前的易承淵,她從冇想過自己會有身孕。
但易承淵又是怎麼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或者方纔他根本就是買通了禦醫?短短時辰內就能買通?
皇後眨眨眼睛,將錯愕吞進肚子裡之後,對著皇帝笑道。
“陛下,承淵有後,這可是喜事,您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著易家人丁?”
接著皇後盈盈一拜,“不如妾先帶崔凝回宮,讓禦醫細細叮囑些養護之事,這易家血脈,定得細心嗬護纔好。”
在皇帝還冇想出合適說辭之前,皇後眼明手快地將崔凝給帶出福寧殿,留下這對錶兄弟大眼瞪小眼。
徐時曄看著一臉堅毅的表弟,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崔凝腹中有易家骨肉,彆說天牢,饒是留她在福寧殿中久跪都能讓易承淵同自己離心。
而易承淵則是默了默之後纔開口。
“表兄,這段時日,我是真冇料到她瞞著我此等大事。”
“朕早就催促過你,若要娶她就快。若不成親,你又這般縱著她⋯⋯今日這番局麵⋯⋯”
“可是依依方纔所言,不無道理不是?”易承淵笑了笑,“莫要說我徇私,表兄不肯拔盧氏,還如此動怒,難道就不是私情?”
徐時曄冷冷瞪了表弟一眼。
“表兄若真不放心,我有法子把杜聿與衍琛捉回來。隻求陛下彆再打依依的主意。”
易承淵垂首跪求,他的眼神被遮在陰影之下。
他也有了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