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佛誕法會
四月初八佛誕日，法會開始，三品以上重臣隨皇帝至龍興寺齋戒，其餘各部官員則依安排入京郊不同寺廟。
要說起大燕的佛道盛行，就得提當今聖上的祖父，肅宗皇帝。
篤通道法的肅宗荒廢朝堂，遇到天災**什麼也不做，光在大旱時設壇求雨，大水時施齋祈福。貴妃之子更隻靠在皇帝麵前抄經禮佛，就足以威脅嫡長子的太子之位。
當年娶了易家女的魏王殿下，麵上崇敬神佛，殫精竭慮分憂解勞讓父親能成日浸沐於梵音之中，私下卻對手足大開殺戒，佛擋殺佛⋯⋯就是這般人物最後登上龍椅。
徐時曄不止長相肖似父親，也同樣不通道，不信佛，隻信自己。
可肅宗朝時皇帝不作為，卻依舊穩坐皇位的關鍵就在向佛之心。佛法道義，不僅能讓黔首百姓捱過饑寒交迫，更是彰顯天命道統之所在。
這也是宋夫人為什麼要提醒徐時曄從此處著手，一來祭拜父親重申嫡子血脈，二來藉由舉國大辦的佛家法會探探眾臣虛實——誰辦事賣力，誰就是他徐時曄的人。
而這舉國法會一策最高明之處，在於充實國庫，各州富賈鄉紳與商號的善款蜂擁入庫，捐款者全清晰列於各城門口，無疑是個打響名號的好時機。
新帝登基，朝政尚未熟練，南方稅收又不穩，最要緊便是先穩住國庫，國庫一盈，則免於左支右絀，得以施展拳腳。
皇帝看著國庫帳目，又想到這陣子溫氏為了佛會之事，替他在京中四處奔走，處處提點他處事關節⋯⋯徐時曄再次感歎，姨母不愧是在外祖母身邊養大的女郎，手段見識都非比尋常。溫氏，無疑是母親與外祖母留給他最好的後盾。
正因如此，他也不會小覷崔凝。
畢竟外祖母曾當他的麵說過，小舅母替承淵揀的這門親事極好，有依依在，承淵可無後顧之憂，她也不用擔心那孤苦孫兒在她百年之後無人照看。
可崔凝冇有嫁給承淵，還不是易家人，所以⋯⋯萬萬不能讓她成心頭之患。
“陛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龍興寺隻供貴客居住的無量塔中，最是雅緻寬敞的禪間裡，易國公的臉色很是難看。
“朕的意思是，你若無法早日讓崔凝點頭嫁入國公府，那麼就該按身份規矩來。她不能住到殿旁禪房，隻能住在後山，即便是你來找朕說也冇用。”
伴駕官眷眾多，崔凝此刻是已出嫁的婦人，無法與崔尚書夫婦同住殿旁禪房，住宿隻能按安排往後山送，且因禦駕在此，入夜之後龍興寺層層嚴守不得有人進出，相當於宮門。
而易國公是此回領兵護駕之人，每倆時辰須聽四方奏報，若擅離禦側便是死罪。
易承淵去不了後山，所以纔想把崔凝弄到自己身邊。
隻可惜，皇帝對崔凝另有安排，她今晚必須獨自與其他女眷一起宿在後山。
易承淵笑了笑，“既要按照身份規矩來，那麼陛下又為何特允她白日能伴貴妃娘娘？按規矩，這法會難道不是三品以上命婦才能伴後妃？”
皇帝輕瞥難得頂嘴的表弟一眼，隻覺頭疼。
也不知承淵到底是怎麼了，最近暴躁非常，平時的沉穩都哪兒去了？火藥似的一點就燃。
“承淵，就算崔凝住到寺園內，也不算離你近。這三日你得隨朕住在這無量塔中，朕已有多年未曾與你徹夜相談，你嫌皇宮拘束不願久待，但此處已經不是皇宮了。”
“有何徹夜相談的必要？陛下有令，臣肝腦塗地去做便是。”易承淵回得毫不猶豫。
“⋯⋯易國公，”皇帝丟下了承淵二字改以爵位叫他，這向來是他不想再與表弟多費口舌的信號，“朕所言，並不是同你商量。”
看見表兄眼神，易承淵退了一步，“那麼，能不能晚上就把依依送回國公府？”
皇帝聞言不禁挑眉，“怎麼？你若不陪她，她睡禪房還能睡病了不成？”
“陛下真愛說笑，冇她在，睡不好的是臣。”
聽見手握兵權的易國公理直氣壯口吐這般窩囊話，饒是皇帝口纔再好也隻能無言以對，於是他清了清喉嚨，說之以理：“薑貴妃當年在淮京時，也就崔凝這麼一個說得上話的閨中之交，此番朕已答應貴妃，讓她好生與崔凝說說話。既然崔凝要陪她，那三日都得在，你何苦讓她車馬勞頓，早晚來回國公府與龍興寺？”
聽見車馬勞頓四字，易承淵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可卻冇有鬆口。
接著皇帝動之以情：“承淵，這麼多年來，朕很是懷念少時同你和舅舅在山中徹夜不眠聊沙場的往事，你就不能圓朕一個念想？”
易承淵還是一臉不樂意。
皇帝見狀，歎了口氣稍微妥協，“好吧，要不這樣，就一晚，你就陪朕過一晚。明晚之後，我讓林川入寺代你掌職，你愛睡哪就睡哪。”
知道表哥這是鐵了心，易承淵自知不能再這般油鹽不進，於是下了個但書：
“若是如此，那麼，宋瑾明也得在寺園內。”
＊＊＊
以檀香脂為基底的和香氣味縈繞在大殿四周，皇家供奉神佛所用的各色法寶秘器被小心翼翼地搬進搬出，大量金銀做底，鎏金寶函，琉璃法螺，珊瑚瑪瑙，琥珀硨磲，佛門七寶無不以最巧奪天工的珍品存在，就連唱誦梵唄所用龍天耳目都貴氣逼人。
搬運時最讓宮人膽顫心驚的，還是那秘色瓷所造，七十二件如冰似玉，釉色天成的蓮花盞器。
傳聞中皇室所用的秘色瓷，乃萬中選一，百年一遇的成色，正是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
向來喜愛瓷器的崔凝本該一睹其秘色瓷真身，可此刻，她正坐在貴妃屋中，哭得像個怨婦。
法會尚未開始，後妃沐浴更衣之後在偏殿裡室中靜候，而薑慧正遵從皇帝之命，要自崔凝口中探出一些杜聿之事。
可並不順利。
“為何貴妃娘娘要提那負心之人？”她臉上淚水如珍珠般不斷滾落，“難道就連娘娘也想看我笑話？”
薑慧頭一回見崔凝這般模樣，不由得有些愣住了，結巴回道，“我⋯⋯我如何是那樣的人？我隻是⋯隻是想知道⋯⋯知道⋯⋯有冇有哪兒我幫得上忙的？”
“幫得上忙？這世上怎會有人幫得上忙？”崔凝哽咽，“若真要幫忙，就該讓我回到那一日，將那對狗男女綁到大街上，我先杜聿一步喊休夫！”
“你瞧那些男人，裝得時候裝得多像？回京一個月，他讓那妓子迷得神魂顛倒，我這蠢人愣是冇看出端倪⋯⋯！”
薑慧聽見崔凝哭喊聲益發撕心裂肺，替她顧念名聲之下，不禁也有些慌了。
“崔凝⋯⋯崔姐姐，你小點聲⋯⋯我不問了、我不問了⋯⋯”
崔凝把臉全埋進帕子裡，抽泣不停。
“崔姐姐，你彆哭⋯⋯眼下易國公都回來了，那杜聿冇了就冇了，彆傷心了。”
此時，門外敲門，來者低聲提醒，“娘娘，誦經就要開始了。”
崔凝擦拭滿臉的眼淚，以沙啞的嗓音道，“娘娘，那妾也該去殿外跪聽佛音了。”
薑慧一臉的歉疚，“好，我讓人送水過來給崔姐姐。”
於是薑貴妃便在宮人簇擁中往大殿而去，而崔凝也在宮人伺候之下洗完臉，被催促出偏殿。
在出屋門的那一刻，旁邊的屋裡也恰好走出一名男子，不經意地與崔凝前後而行。
“崔凝，你演技真差，要不要我讓戲子教教你？”他嘲諷笑道。
崔凝腳步放緩，斜睨了身後男人一眼，冷道，“我看是你該先學怎麼穿官服，沐猴而冠，也不怕人笑話。”
身穿官服的申屠允，見她像兔子那般紅著的眼，嘴角不禁勾起那招牌似的陰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