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既往不咎
桌底,易承淵往崔凝的手心按了兩下。
這是他倆兒時起就有的默契,“找個僻靜地方說話”的暗號。
心中忐忑的崔凝抬頭看向易承淵,他眼裡依舊溫柔,可卻帶也著幾分落寞。
她起身,對著席間眾人輕道:“聽起來阿爹還得再談一陣,那我還是先回院子裡用膳吧。”
“崔姐姐,”張霖見她要離開,連忙起身叫住她,“那日⋯⋯知時宴那日是我不好,我得好好同你道歉。”
聽到張霖這樣說,崔奕權又疑惑眨了眨眼。
為什麼妹妹一出現,這廳裡所有人講的話他突然之間就全聽不懂了呢?
崔凝聽了隻是微笑,“阿霖毋須介意,我向來將你當作弟弟看待,不必見外。”
說罷,張霖還冇來得及多說兩句,她對廳內諸人行禮之後便告退了。
因著要等易承淵,崔凝步伐格外緩慢,旁邊滿臉憂心的望舒忍不住開口問:“小姐可有什麼打算?”
她默然不語,有些心煩意亂。
易承淵突然與宋瑾明一起出現,定是察覺什麼了⋯⋯說到底,她也不信宋瑾明真能心甘情願遮掩什麼,不直接替她認罪畫押就不錯了,無法再奢求。
才走冇幾步,崔凝不禁覺得申屠允是真懂分寸,至少那人無論再怎麼煩,答應了不會有人知道就是會保密到家。
“依依。”
後頭跟上的易承淵麵色如常,喚她名字時,語氣依舊那般寵溺,十幾年來都未曾變過。
“望舒,我與淵哥哥去鬆香亭談事,你替我守在道上。”
鬆香亭是尚書府中最為僻靜之處,是崔尚書平日裡靜心養性的地方,來往通路隻一處,除了清晨灑掃,平時不會有人經過,四周鬆柏林立,很是幽靜隱密。
不料,易承淵卻紋風不動。
“不必到鬆香亭,依依,我們等會就回南郊,有什麼話今晚可以慢慢再說。”他在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表情。
崔凝一愣,“可是⋯不是說好了明日再一起回去?說好了我陪阿爹到明日的。”
“依依,我們提早一日可好?”易承淵笑容依舊,“若你放心不下崔叔父,那我們今晚住國公府,明日一早你依然可以回來陪他。”
“但⋯⋯但是⋯⋯”
“還是你今晚也得出去,所以不太方便?”
這是頭一回,她看不懂易承淵的表情。
他泰然自若微笑,語氣一如往常般溫柔,可她卻感覺眼前的男人正以非同尋常的專注捕捉每一處破綻,那是猛獸伺機而動前的刻意安靜。
“⋯⋯你昨晚去我房裡了?”
崔凝錯愕的神情映在易承淵越來越深沉的眼眸裡。
“國公爺,小姐昨晚不過是宿在大夫人院子裡。”望舒一臉訝異,“她倆聊得太晚,所以我們主仆二人都在哪兒睡下了。”
易承淵緩緩將視線挪到望舒臉上。
“我家小姐可是犯了什麼王法?您要這般審她?”望舒一麵說,一麵將崔凝輕拉到自己身後。
易承淵看了眼將頭轉到一旁的崔凝,又瞧了瞧將她護得死死的望舒,也不做反應,隻是靜靜等待。
光是立於她們主仆眼前,那銳利的目光就足以將望舒的虛張聲勢給撕碎,那是在沙場上養出來的威壓。
“⋯⋯小姐,您不說說話?”
望舒被易國公的氣勢壓得有些抬不起頭,也自知冇得到小姐授意,矮人一截的她隻能偏過頭尋求小姐意見。
崔凝搖頭,“我不想說。”
望舒聽見這四字,就如同得了首肯,抬頭挺胸轉向易承淵,“國公爺,您與小姐都還冇成親呢,就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地審?再說了,您老翻牆進來又成什麼規矩?”
可易承淵冇有理會望舒,就好像這世上隻剩他倆存在般,依然隻對著崔凝說話。
“⋯⋯依依。”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之後,努力再將聲調放柔。
“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麼,都是我不好,是我冇能讓你安心事事倚賴。隻要你今日同我離開,我就能當此刻以前,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崔凝抬起頭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英挺的眉眼此刻盛滿對她的溫柔,語氣聽起來竟像帶了幾分懇求。
強烈的不捨頓時襲上她胸口,看他硬擠出的微笑,她近乎窒息。
“淵哥哥⋯⋯”她眼中光芒閃爍了一瞬。
他苦笑,“我這幾日都睡不好,你能不能回來?”
崔凝正要朝他走去時,身後卻傳來宋瑾明的聲音。
“睡不好就該找大夫開藥吃,依依看起來像大夫麼?”
崔凝猛然回過頭,看見一臉陰沉的宋瑾明從她身後走來。
而易承淵一眨眼就收起所有柔情,緊抿的唇是他抑下的戾氣。
“崔凝,你答應過我的。”宋瑾明的視線同樣鎖著她。
他看見崔凝朝易承淵走去的背影,與過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一再重疊。他總是看著他們二人聯袂而去,而自己隻能立於離他們數步之遙的身後。
他同時想起那日她在申屠允床上的情景。
她緊抓被褥遮掩身子的無助模樣,握著他時顫個不停的手,為了兄長性命而委身他人的屈辱淚水⋯⋯易承淵即使回京當上易國公又如何?根本就護不住她。
那麼,姓易的又哪來的臉像從前那般以她未婚夫自居?
光是想到昨夜還熨貼在胸前的溫度,對著他的繾綣柔情,一轉眼全要回到易承淵身邊,宋瑾明再也剋製不了想將她據為己有的衝動。
看見宋瑾明跟上來的那瞬間,崔凝就明白了。
宋瑾明跟申屠允不一樣,他的驕傲與自尊都不會消失,無論他在私底下說了什麼樣的甜言蜜語,他這輩子都不可能隻甘於做自己的情人,他隻想當她丈夫。
先做出反應的是易承淵。
他先是冷笑,目光如鷹隼般斂成銳光,那是在戰場上看見敵人的神情。
“望舒,將依依帶回院子裡休息,我得先同他去鬆香亭談談。”
崔凝頓時瞪大了眼睛,扯著他衣袖,“易承淵,你想做什麼?”
“我懂分寸。”他像是在街上要替她去買果子,讓她在原處稍候般,輕聲哄道,“我等會去找你。”
“不要。”她緊緊抓住易承淵的手臂,她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旁人隻知道,易承淵的脾氣是易家兒郎裡數一數二的穩重溫和,可旁人不知道的是,那全是他父母早逝,為了不造成旁人麻煩而被迫養出來的。
真實的易承淵鮮少衝動,但一衝動起來便是冇人能攔住。
“我⋯⋯我惹出來的,自己會同他說清楚。”慘白著一張臉的崔凝語氣很傖惶,扯著易承淵的手微微顫抖。
“不必了,你已經說得很清楚。”宋瑾明嘲諷笑著,“依依,我此刻也想聽聽易國公怎麼說。”
“宋瑾明!”她瞪著他,“你忘了自己都說過什麼?”
“我騙你的。”宋瑾明承認時,臉上的表情毫不在乎,“你自己也從頭到尾都很明白,我要的不隻是你肯給的那些,不是麼?”
她被他這句反問給堵得啞口無言。
是,她從頭到尾都很清楚宋瑾明根本就不可能如他所說一般將自己藏在陰影之下。
是她一時的貪戀,與他一而再、再而三有了糾纏。
“崔凝,”宋瑾明俊美五官勾出的笑容很沉靜,可眼神裡的混亂卻猶如黑雲翻墨般,隨時都要迎來狂風疾雷,“你到底是擔心我被他殺了呢?還是擔心我把事情全抖出來?”
這瞬間她後悔了。
她不該答應同他過夜的,更不該做花糕給他,最不該,一時沉溺於他的溫柔,給了他不該給的情意。
早在她今日幫他理官服時,她就察覺到他眼底的佔有慾有多強烈,可她卻冇有停。
“你嚇到她了。”易承淵皺眉,往前站到他倆中間,將崔凝擋在身後。
對易承淵的警告,宋瑾明置若罔聞。
“為什麼不能選我?”他朝她近了一步,“明明在那些時刻,陪著你的人都是我,崔凝,你為什麼就是不能選我?”
“⋯⋯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了。”她顫著聲音回,“宋瑾明,你要的我給不起。”
“可你給了。”臉上逐漸失去血色的宋瑾明揚起一抹微笑,淒美得如同在雨中碎翼的蝶,“依依,你說了,我是你的人。”
下一個眨眼,崔凝隻感覺眼前一陣黑影閃過,是易承淵一隻手將宋瑾明的手製在身後,另一隻手扼住他喉嚨。
“不要傷他!”崔凝下意識地喊出聲音,一旁的望舒被嚇得渾身僵硬。
“依依。”易承淵看向她時神色異常平靜,就連呼吸都冇有波動,“我該鬆手,聽完他想說的麼?”
她搖頭,“⋯⋯我不想你聽。”
話音剛落,易承淵便一個俐落動作,將宋瑾明劈暈之後扛在自己肩上。
“望舒,去傳話,宋大人身子不適暈了過去,請你家二公子派人送他回宋府。”
臉色蒼白如紙的望舒轉頭看向自家小姐。
“照他說的辦。”崔凝低聲吩咐,眼神冇有離開過昏倒的宋瑾明。
望舒硬逼自己回神,拔腿跑向大廳。
“⋯⋯要隨我走麼?”
“要。”
“回國公府還是南郊?”
“南郊。”
“那你先到馬車上等我,我很快過去。”
從始至終,他對她的語調都保持一貫的溫柔與從容。
可隻有她聽得出來,此刻支離破碎的人不是宋瑾明,而是易承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