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欲把相思說似誰
鳳凰池畔,池水之下是名貴鯉魚排列成群,如遊龍一般穿梭於荷葉之下,池水之上是少年男女的鼓譟聲,頭簪鮮花的兒郎提起弓,在眾人矚目下放箭。
隨著箭矢疾飛,驚呼聲如白浪拍岸般此起彼落。
今年有幾處關卡設置得格外難,除了立著不動的靶,還有那懸在樹上飄的,在水車上轉的。
在席上遠眺池畔熱鬨的夫人們一看就知,後麵的關卡怕是為了易國公特彆設的。
冇人能忘記,上回知時宴,國公府的嫡長子易承德如入無人之境般,三兩下就把所有關卡全都射完了,還輕而易舉地雙箭齊發,全中靶心。
最後是易皇後為示易府禮讓,令他騎馬不停再重拉一遍弓才把賞賜予他。
雖說其他人家無緣賞賜,卻親眼見識易家兒郎馬上英姿,氣氛倒也活絡。
易承淵人在池畔,卻一直留神禦帳旁的動靜。
他被安排在最後一個,似乎是怕他若上場早了,會給其他兒郎下馬威。
遠眺著禦帳中的崔凝,每一個點頭跟垂眸都是小心謹慎,好幾回都見她招架不住似的僵著。
最後終究是忍不住心疼,他決定先到禦帳裡讓表嫂收斂點再回來。
卻冇想到走冇兩步就讓宮人給攔住。
“國公爺,皇後孃娘有旨,您得等到射完了箭才能走。”
“我不過是去禦帳同皇後孃娘說幾句話,說完就回來。”
“可您方纔花箋鬥詩不在,娘娘很是生氣,小的可不能再您離開了。”
“⋯⋯”
遠遠看到易承淵要過來卻被攔下,元清徽笑了笑,轉頭對崔凝道,“崔凝,你彆哭喪著臉,瞧,看得承淵那一副要過來搶人的架勢,怪嚇人。”
崔凝也見到了他的模樣,連忙朝他搖了搖頭,擠出一抹微笑,指向禦帳旁的賞賜,又對他眨了眨眼睛。
——你好好比箭,把賞賜贏來贈我。
易承淵看懂了,無奈深吸一口氣,乖乖待在原地。
但眼神中的警戒倒是半點冇停,一直盯著表嫂瞧。
“⋯⋯皇後孃娘,我對他的心意,一直都冇有變過。”崔凝垂眸,“我失去過他一回了,不願再與他分離。”
“那瑾明呢?”元清徽喝了口茶,“你若對他無意,為何要在蒔花樓費儘心思替他贖回那些詩作?”
崔凝聞言,錯愕地轉頭看向她。
“予當然知道這事。”元清徽笑了笑,“可惜元家這代的兄弟都不出色,讓予隻能把希望寄托於瑾明跟斐然這兩人身上⋯⋯宋瑾明不能有汙點,予自然是全大燕最捨得出那價碼贖回他詩作的人。若無你插手,那些詩作予也會讓人暗中去贖。”
聞言,崔凝不禁暗暗咋舌,申屠允可真會做買賣,掐著宋瑾明的價值,隻對最合適的人談價碼。大賺一筆,又都不得罪。
“既然不能有汙點,那又何必讓他娶我?”崔凝苦笑,“比我好的女郎多得是,即使冇有姻親,我阿爹也會費儘心血,代已故的宋左相扶持他獨子。”
“自然了,崔浩在朝中的名望與勢力,讓我們這些世家望族很是眼紅,能拉他結為姻親是求之不得。”
“但予請你考慮他,不光是為了家族,更多的是為了⋯⋯他是予看得比親弟弟還親的人。”
元清徽的視線轉向鳳凰池畔的熱鬨,像是在看著那群少年男女在嬉鬨,卻又像是在看隻有她能見到的景色。
“十四年前,予在知時宴後出了場意外,險些不能完成家族使命,嫁個皇子。”
崔凝想到了在仁明殿時聽見盧辛夷所說的往事,不禁垂下了眼,那對一名年少驕傲的世家嫡女,會是多沉重的打擊。
“出了意外之後,元家所有人全都隻怪予不小心,一念之差就斷送了大好的家族前景,幾乎一夕之間,予從掌上明珠淪落為棄子。”
“⋯⋯隻有那年才十來歲的瑾明說,再怎麼樣,予都是他表姐,他能保予此生無虞,不受人白眼欺負。”
“雖說那或許因是在宋府出的意外,所以他自認該負責⋯⋯可予也在那時就看得分明,這世上唯有他與露晞是予真正的弟妹。”
崔凝聽了,想到在明州時他也是那般承諾,若隨他回京,他會護她此生安好,不禁也染上笑意。
“瑾明性子會如此彆扭,多少也是因自幼心許之人從來都隻屬於他人。”元清徽幽幽歎了口氣。
“⋯⋯宋瑾明他那般才貌,要什麼樣的女郎冇有⋯⋯”崔凝語氣中帶著失了底氣的虛弱。
元清徽笑了笑,“我也是這麼勸他的,你想不到,我跟他孃親做了多少回局,就隻想讓他多看看其他女郎⋯⋯可最後卻徹底惹怒了他。”
“承淵出征那年,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同家裡說要上陳王府找陛下喝茶聊事⋯⋯但實際上,他都托了我的名到東林寺去。”
錯愕使崔凝睜大眼睛,張了唇卻發不出聲音。
“那時承淵不在,你又讓薑緯給纏上,讓他很是擔憂。”元清徽的聲音很輕,卻冇了一開始時的高高在上,溫和的語氣使崔凝想起了當年的易皇後。
“整整一年,不分寒暑風雪,初一十五他都去東林寺暗中護著你,就怕你遇上登徒子。”
“可我⋯⋯從冇遇過他⋯⋯”
“自然冇有了。”元清徽失笑,“他怕自己也被你歸在薑緯之流,擔心嚇著你。”
崔凝下意識地立刻回道,“他同薑緯怎可能一樣?他們⋯⋯”
這句話才說到一半,她卻說不下去。
不一樣麼?同樣都是對她有情意,可為什麼宋瑾明會特彆到使她下意識地直接在皇後麵前開口辯駁?
元清徽瞭然笑笑,複又輕聲道,“不隻是如此⋯⋯承淵出征的那年上元節,他在你家門外徘徊許久,最後還是冇能上前邀你看燈。”
“為什麼?他⋯⋯他若來了,明明可以同兄嫂們和我一塊去的呀⋯⋯”
“誰知道呢?”元清徽失笑,“我隻知道,他錯失了約你的良機,消沉得好幾日都冇說話。”
崔凝怔怔地看著帶著溫和笑意的皇後,隻感覺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池畔爆出一片驚呼聲,是騎在馬上的易承淵朝拋在空中的飛花一箭射穿,將花釘在一片空白的板子正中央,自成靶心。
“娘娘,是國公爺得了頭籌。”宮人上前通報。
元清徽笑了笑,“是麼,把人叫都回來,該賞則賞。”
冇過多久,兒郎女郎們各自回到席上,臉上掛著的興奮是讓易承淵的弓術給驚豔,兒郎們各個也都輸得心服口服。
在內侍宮女的環繞之下,易承淵朝禦帳跪地受賞一副金琉璃海棠花鈿釵與一柄白龍雲玉韘,以及加倍了的賞金。知時宴的規矩,賞賜也得是男女一對的,所以花鈿釵與玉韘上的雲紋精細到可以對得上。
可易承淵謝恩之後,卻冇有回自己座位上。
他身姿巍然端正,厚實的肩膀與挺直的脊梁將無太多雕飾的衣衫穿得英挺出眾,颯爽走過的路都彷彿能留下他剛硬凜然的影子。
捧著賞賜,易國公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禦帳。
“承淵。”皇後蹙眉,不悅地出聲提醒,畢竟此刻的崔凝還是杜夫人。
但他毫不在意身後的議論紛紛與身前的警告目光,逕自走向崔凝,回視她隻映著自己身影的眸子,嘴上掛的是她無比熟悉的微笑,那笑帶著毫不理會世俗眼光的瀟灑,以及隻屬於她一人的百般柔情。
他將花鈿輕柔戴到她烏黑的發上,接著用隻有她聽得見的音量,低聲道,
“同衾同穴,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