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悸動
韶光繁華處,錦繡紅樹醉春風。
沿著鳳鳴池旁的柳林往禦花園的邊界小徑走,竟一路通到博雅書樓附近。
在博雅書樓與禦花園的交界處,花樹林立中有處被竹林遮掩的隱蔽小亭,在扶疏樹影下顯得格外靜謐。
在崔凝眼前,宋瑾明的素袍被春風吹起,頎長背影深入花影中,柔和了他的鋒芒,骨子中的儒雅儘顯。即使是這般四下無人的時候,他邁著的步伐依舊那般四平八穩,那是大家望族養出來的身姿。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怎麼想都覺得宋瑾明這樣的男子,與自己的牽扯隻是一時鬼迷心竅,等他清醒過來之後就會將這段風流事當成一段荒唐,笑而置之。
走在前方的宋瑾明也意識到身後的腳步緩下,他以為是自己的腳步快了,驀然放緩。
卻又想到⋯⋯該不會她是誤以為自己想對她做什麼,所以才帶過來的吧?那就難怪她會遲疑了。
宋瑾明越想耳根越紅,不由得轉頭想澄清。
卻在轉身時,看見繁花中以茫然眼神望著自己的崔凝,水眸裡略帶憂愁的波光楚楚動人,微張的朱唇卻透露了些許盼望,她就像是迷路的孩子一般跟在他身後。
他心上頓時莫名發疼,有股衝動想上前牽她的手。
春風將落英吹落到兩人之間,他們立於林中,相顧沉默,彼此的眼神裡有太多情愫。
同一陣風吹亂她的髮絲,也淩亂了他衣袖。
風起繽紛過後,二人已經牽到了一起。
她垂眸看著地上花瓣,而他看著她,誰也冇說話。
“是你說了要找無人處說話,才帶你來這裡。”宋瑾明清了清喉嚨,怕她誤會般低聲澄清,又像是保證,“在皇宮裡,我不會亂來。”
崔凝一聽,馬上笑了出來,“我當然知道。”
又不是人人都像易承淵那在宮裡長大的皇親國戚一般,膽子大到什麼都敢做。
想到易承淵,她臉上笑意逐漸消失,又看見自己同宋瑾明牽著的手,心裡更沉了一些。
“此處是我還在翰林院時無意間發現的,肅宗朝時的舊道。宮人多走新修的外廊,平時不會有人經過這裡。”把人帶入亭中坐下的宋瑾明一邊解釋,一邊以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說有事要問我,是什麼事?”
崔凝斂下心神,輕聲問道,“易皇後最後辦的那場花宴,你還記不記得?”
宋瑾明一聽,臉上的溫柔頓時消失,眼神裡閃過一絲厭惡。
“我怎麼可能會忘?”他甚至每每回想起那日就強烈反胃。
“我聽淵哥哥說,那日你離席,是薑緯把你誘到靜心湖畔的?”
“是。”
“那薑玥與你落水的時候,他在旁邊麼?”
“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可你不覺得奇怪?薑玥是他的親妹妹,他冇在旁邊看著陷阱是否能成也就算了,在薑玥與你一起被救上來之後,他也冇有出現幫著自己母親妹妹說話⋯⋯那他去哪兒了?”
宋瑾明聞言,眸中訝異一閃而過,“你有什麼想法?”
“我在想⋯⋯會不會薑家當時算計你,是個障眼法,他們真正想做的事,是薑緯去辦的?”
“真正想做的事⋯⋯”宋瑾明陷入思考,“那日他們舞了那齣戲,原本分開的太子之席與皇後之席就湊在一塊,眾人的焦點也都在靜心湖。”
“可是又要怎麼知道薑緯那時究竟人去了哪裡呢?”想不出辦法的崔凝歎息。
“我倒是想到⋯⋯那日該在卻不在的人,除了薑緯以外還有一人。”
“誰?”崔凝抬頭。
“廖才人,她不老跟在皇後身邊的麼?”
“那日我遇到過廖才人,她是去春和宮替皇後摘薄荷,皇後孃娘一連好幾日都睡不好,她想摘了入茶。”崔凝揭曉答案。
“摘薄荷?”宋瑾明挑眉,“不可能,在花宴前一日,我娘才入宮給易皇後帶了許多薄荷。”
聞言,崔凝瞪大了眼睛,與宋瑾明愕然對視。
“我得⋯⋯我得把這件事告訴淵哥哥⋯⋯”
崔凝慌張起身,卻被宋瑾明拉住手腕。
“崔凝,他此刻在賞紅,等出了宮再說吧。”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這會兒纔想到,那是知時宴,而身為皇帝親信的易國公人就在宴席上,就算作樣子也必須按照規矩把那些遊戲做完。
“在這待一下吧,我方纔在席上聽見皇後與他的對話,他答應了皇後會替元露晞掛枝賞紅⋯⋯你不會想過去撞見那場麵。”
替她掛枝賞紅,那就代表易承淵會親自摘花給她,這在過去是隻有崔凝獨有的待遇。
“他答應了?”崔凝錯愕。
“你彆擔心,八成是我表姐用了什麼條件威逼利誘。”見她有些受傷的表情,宋瑾明終究於心不忍,出聲寬慰。
“我知道。”崔凝笑得苦澀,“我人此刻與你在這裡,又有什麼資格去管他為誰掛賞紅呢?”
一陣風吹過,兩人又是尷尬沉默。
好半晌,宋瑾明纔開口,“那日我在門邊,聽見你怎麼跟易承淵說的了。”
那日是指哪日,兩人心知肚明。
“能不能彆提⋯⋯”崔凝求饒似的把頭埋到手掌裡,整個人縮到了腿上,看得出她真心想躲起來。
“依依,你跟他說,你希望他不做那易國公,帶你離開淮京。”宋瑾明發現,他能用很平靜的語氣說著能讓自己心痛如絞的話。
她冇有抬頭,繼續把頭埋在膝上。
“但是依依,你做不到的。”宋瑾明的語氣輕到聽不出有半分情緒,隻能從他沉重的呼吸聽出端倪。
“⋯⋯什麼意思?”
“就連我,你都做不到真的推開。”說到此處,宋瑾明苦笑了一下,“更何況是與你做了三年夫妻的杜聿。若他回來,你真能捨得下他麼?”
“這不關你的事。”崔凝站起身想離開,不想再與他糾纏這話題。
“盧皇後找你,是有什麼特彆的話對你說了吧?你方纔回來時臉色蒼白,是不是遇到什麼難題?”
她腳步一頓。
“依依,彆再跟申屠允見麵了,他能做的事情,我也辦得到。”宋瑾明伸出手,將她的身子扳回自己麵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就是想進辦法想保住他們兩麼?冇有半點籌碼,真把他們抓回來時,你要怎麼同皇帝求情?”
“易承淵隻懂帶兵打仗,不懂在朝中要如何善用勢力。你崔家也是,無論是你爹或你哥哥們,都不屑與私下結黨的世家望族為伍,所以過去,如你爹那般的清流官員,纔會全仰仗我爹去打交道。”
“如今我爹不在了,可無論是你爹或是你哥哥,甚至是張豐元、劉邦憲之流,都依然需要那潛藏其中的世家運作,才能確保自身不被薑安國黨羽吞噬⋯⋯我會與我阿孃,把我爹在時所用,能接住你們的網子重新補起來。”
“我阿孃在皇帝麵前也能說得上話,真要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可以求她出手救杜聿。”
“我不能⋯⋯!”她想抽出被他握緊的手,“宋瑾明,這不是鬨著玩的,你已經失去你爹了,我怎能再把你們母子給扯進來?”
“申屠允你都能用得那般理所當然,但對我不行,為什麼?”宋瑾明盯著她不放,“他甚至隻是一介平民,你就能把他當自己人!”
“因為他死了我不會心疼!”崔凝含著眼淚低吼,“你若幫我而出事,你讓我怎麼辦?”
“他死了你不會心疼,我出事你就會捨不得了?”
“那當然!”
“我要的就隻是你的這真心,其他的什麼都不要,甚至不需要你拿費心哄易承淵那套來哄我。”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眼前這神情無比執著的男人。
“依依,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你若遇到良機就會想把我一腳踢開,但我不在乎。”
“你說謊,你可是宋瑾明,怎能不在乎⋯⋯你⋯⋯你就該找個家世才貌與你匹配的女郎⋯⋯你對我隻是一時意亂情迷,你⋯⋯”
“因為你給我的已經夠了。”宋瑾明垂眸看著她的語無倫次與心生動搖,“你會怕牽連我,在蒔花樓時比我還在意我自己的名聲,你說什麼也想等我先膩了好補償我對你的相思與情意⋯⋯這樣就夠了。”
他的手伸到她耳側,輕柔撫摸她毫無血色的臉龐。
“我比你還清楚我自己在做什麼,我比申屠允還有用,而且,我對你什麼都不求。”宋瑾明的話語像是蠱惑人心的咒文,纏繞在她心頭。
“崔凝,我可以做你的馬前卒,毫無怨言,隻為換你彆再同方纔一樣,站在那裡彷彿無依無靠,煢煢孑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