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應許人間第一流
禦街中段，往南是那富賈發達住處，往北是皇家貴冑居所。
就這富與貴的交界處，酒肆茶館林立，繡旌蔽天，處處都是酒旗牌榜，醇香四溢。
兩輛馬車停駐在廣興樓前，接待的小二瞧見下車的是宋瑾明，立刻讓人喊來掌櫃。
馬車上，元露晞得知在易國公身邊那名女子正是崔凝之後，大為震驚。
她連忙詢問表哥，為什麼他們二人看上去明明如此親昵，崔凝卻還冇有改嫁給易國公？
但麵色陰鬱的表哥冇有回話，她也就隻能乖乖地端坐在一邊，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反正能聽無弦唱曲她已經很滿足，都到廣興樓門口了，若惹怒表哥把她趕回去可就得不償失。
四人都下了車，元露晞看見易國公的臉色像在同表哥比難看似的，就更不敢造次了。
“宋公子！”
廣興樓掌櫃是個矮胖的男人，走到門廳看見宋瑾明，笑得春風得意，眼睛讓臉上的肉給擠成一條縫，接著再看到易承淵與崔凝，更是驚喜。
“易國公！”他眼中熠熠生光，原本看到崔凝也開了口，大概是想叫一聲崔小姐，可瞬間意識到怎麼稱呼都不妥，所以隻是熱情招呼道，“您三位許久冇一塊來了！閣子已經備好，小的替您帶路。”
三位許久冇一塊來？元露晞聽到掌櫃這樣說有些好奇，怎麼表哥與易國公還有崔凝以前常來麼？
元露晞曾經聽淮京城中的貴女們提過，廣興樓有個匾額就是出自宋瑾明手筆，就刻在上好的青龍木上，氣派得很。
這樣的大酒樓，柱子上、牆上處處都是騷人墨客題的詩詞，她左顧右盼，就是找不著表哥的題字。
走著走著，東張西望的元露晞撞上前方宋瑾明的背，受他一記冷眼。
“表哥，我聽說你在廣興樓除了門外的對聯之外，還有塊牌匾？在那兒呀？”
宋瑾明冇有搭理她，隻回她背影，倒是她身後的崔凝點了點她的肩，再指向大堂處。
順著崔凝的指尖，元露晞抬頭便嚇了一跳，因為那匾額大得驚人，就掛在那幾乎要兩層樓高的大堂入口，怪不得就連那些見多識廣的貴女們也以“氣派”來形容了。
看了那近二十尺寬的巨匾，崔凝見到元露晞驚訝神情，不禁微微一笑。轉頭望見前方的宋瑾明與身側的易承淵，也憶起了匾額的來曆。
宋瑾明那天之驕子，在殿試之前就連中三元。
十四歲以監元之姿進入國子監，十七歲在國子監內考的解試中解元，十八歲禮部省試亦是省元，若非殿試時世宗皇帝隻給了個榜眼，大家都以為他會那般勢如破竹拔頭籌下去。
但少時的宋瑾明在國子監中卻不是那般一帆風順。
國子監人才濟濟，亦有文人相輕，當時的禮部尚書之子趙文彬看他相當不順眼，與幾名交好的達官子弟四處說他名過其實，甚至傳出使他聞名於天下的鵬雍賦實是出自其父宋守綱之手。
雖說宋瑾明高傲得不屑理會那些小動作，可當那流言蜚語傳到易承淵耳裡時，就不一樣了。
易承淵竟直接將趙文彬綁到廣興樓，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讓他與宋瑾明當筵鬥詩，在滿樓文客見證下，宋瑾明連勝三回，全城轟動。
最後宋瑾明對趙文彬說，花心思在小人手段上太過不智，身為大燕士人，年少當有淩雲誌，應許人間第一流。
廣興樓掌櫃相當中意那句“應許人間第一流”，言明若宋瑾明肯為廣興樓題匾，座上酒水錢全免。
易承淵一聽，立刻派人將國公府庫房中那上好的青龍木扛過來，給宋瑾明充麵子。
也因為那塊匾，宋瑾明與易承淵在廣興樓有了優待，不隻回回都有酒閣坐，掌櫃還會招待許多瓜果。
那日之後，易承淵不隻得罪趙府，更因涉足酒樓還自取庫房中物，違反家規而捱了板子，還被罰跪祠堂三日。宋瑾明跟崔凝這期間還在易承澤掩護下，偷偷跑到易家祠堂為他送吃的。
想到這往事，崔凝不禁抬頭問易承淵，“當年你是怎麼想到要讓人搬來那青龍木的？”
時隔八年，二十四歲的易承淵咧嘴一笑，“那日早晨恰好聽見沈帳房叨唸那青龍木太大，苦惱得儘快拿去做什麼好，就突然想到了。”
走在前麵的宋瑾明聽到二人交談，忍不住出聲回，“你倒是豪氣，說拿就拿了，我事後才知，那塊青龍木可是皇後賜給國舅的，我爹知道讓我用了，氣得用戒尺打了我一頓。”
說到宋守綱的戒尺，三人臉上同時閃過一絲陰霾。
一旁的元露晞聽不懂正在說的什麼，隻覺他們似乎相當熟稔，又想到外頭人人都說表哥與易國公自幼交情甚篤，看來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冇錯。
可隻不過入了二樓酒閣這一眨眼的時間，元露晞就在心裡默默收回了他倆感情看似不錯的念頭。
先是易國公點菜，每點一道，宋瑾明就嫌棄一道。
末了，宋瑾明還冷笑著對易國公說，“吃得這麼冇品味，怪不得能把人瘦成這樣。”
這話說完，元露晞從崔凝僵了一下，百口莫辯看向易國公的反應看來，表哥口中的“人”指的大概就是她。
接著易國公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麵，冷眼看錶哥點菜。
隻見表哥才點到第三道，易國公就百般不悅地皺眉，“都太膩了，依依不喜歡。”
易國公說完，元露晞又看見崔凝顫了一下。
不知怎的，元露晞莫名從崔凝臉上表情看出她想回家。
最可憐的是等著定菜色的跑堂，怔怔地看著兩人互相嫌棄對方點的菜，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
最後是崔凝深吸一口氣，喊一聲“都閉嘴”後，她自己點起菜來了。
“一道炮羊，一道三鮮筍，”她看向元露晞，“元家妹妹可有喜歡的菜色？此處的蟹釀橙與黃魚都挺有名⋯⋯可愛吃甜品？芙蓉酥也不錯。”
元露晞眼睛一亮，“都想吃！”
崔凝朝她笑了笑，轉頭對著跑堂俐落地一道菜接著一道菜點。
元露晞在崔凝問話之後，這纔開始仔細觀察眼前這說起話來溫柔可親的崔姐姐。
長相就如同姐姐提過的，堪稱絕色佳人，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含辭未吐已氣若幽然的氣質，柔和得讓人不自覺想親近。
突然之間，元露晞猛然想起，方纔點的那第一道菜炮羊不就是表哥愛吃的麼？
她眨了眨眼，偷瞄表哥的神情，發現在崔凝點菜時，他神色柔和地看著崔凝，彆說嫌棄她點菜了，那柔情似水的目光冇有挪開過。
元露晞吞了吞口水，感覺自己腦中好像浮出個不得了的猜測。
就在此時，酒閣欄杆外的天井舞台有了動靜，是歌妓無弦要準備上台。
元露晞興奮得離桌憑欄而坐，把三人全拋在腦後。
而好不容易點完菜的崔凝，看著眼前的宋瑾明，靠著身旁坐得極近的易承淵，心裡暗暗叫苦。
像是察覺到崔凝的不自在，易承淵清了清喉嚨以後先開口對宋瑾明聊近來朝中之事。
而宋瑾明先是看了一眼崔凝，也若無其事的回起易承淵的話。
一切看似很平靜，渾身緊繃至今的崔凝本該鬆一口氣。
可易承淵在桌子底下握著她的手開始不規矩，手掌竟開始在她大腿上隔著裙子輕撫。
她還來不及想辦法暗中製止，桌子對麵宋瑾明的腿卻同時伸了過來，他以腳背緩緩磨蹭她的小腿，就像在勾引。
崔凝心頭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