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決斷
砰的一聲悶響,是枕囊不偏不倚打在易承淵的鼻梁上。
“你個混蛋!”她將他推開,坐起身。
雖說崔凝眼中淚水冇有停,可卻在眼底晶瑩之中多了熊熊燃燒的怒火,“既然都知道我根本忘不了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她氣得拿起另一枕囊原本想再扔,可頓時想起那是杜聿的,於是又默默放回自己身後,氣勢瞬間消了不少。
易承淵看著她,“依依,若讓你知道,你會如何打算?你會跟著我造反麼?若我失敗,你的父母兄長都會一起人頭落地,你肯麼?”
“⋯⋯我應該在那竹林裡就隨你一起走的,”她聲音顫抖,“我早在那時就該同你一起流放,大不了當時就同你生米成熟飯,若那樣做了,我爹孃就不可能再逼我嫁給彆人,皇上也不會想把我指給皇子⋯⋯”
易承淵聽了,心上直冒火,“你當冀州是你真去得的地方?你就連從明州到梧州都能病到燒成那樣,從淮京到冀州?你會死在路上!”
“死在路上也好過此刻!”她的淚水將怒氣閃得晶亮,“易承淵,我有丈夫了⋯⋯你讓我⋯你讓我⋯⋯”
“⋯⋯待表兄登基之後,我會承國公府的爵位。”看著手足無措的崔凝,易承淵眼神堅定,緩道:“無論杜聿想要什麼都可以,我若辦不到,也會求表兄全都允他。官位,財富,美人⋯⋯隻要他肯同你和離,我都會想方設法補償他。”
聽到這件事,崔凝所有思路都停了。
“⋯⋯是我以國公府權勢,強搶他妻子,強逼你為妻,一切惡名,有我易承淵一人擔。”
“先⋯⋯先等等,”崔凝冷汗直冒,連忙叫停,“你表兄⋯陳王⋯登基?今日在宮中,你們到底⋯⋯”
“皇上今日自刎於金鑾殿上。”
崔凝整個人都被這訊息給震住了。
“東宮失火,太子也亡故⋯⋯”易承淵的眼神變得頹靡,“⋯⋯依依,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本隻是想替祖母與伯父一家討要真相。”
“當年在凱旋宴盜取兵符的人是王蒹葭,我隨表兄舉兵的時候,真的隻想提審太後,問清當年經過。我冇打算⋯⋯我根本冇打算要徐時琮的命⋯⋯”
崔凝愕然,“皇上與太子,都死在今日⋯⋯?”
“還不隻如此。”易承淵眼中已黯淡無光,“半年前,我先聯絡上宋瑾明⋯⋯是他替我們探得各路佈防,讓我們得以分批繞過各州斥侯,直取皇城。”
“今日在金鑾殿上⋯⋯”易承淵一想到宋瑾明,就感覺喉頭艱澀。
“宋瑾明⋯⋯他怎麼了?”崔凝心頭一緊。
“他今日與我同立於表兄身後,皇上自刎後,左相以身殉國⋯⋯死前最後一句,是說⋯⋯說自己教子無方⋯⋯”
崔凝聽了呼吸都要停,呆愣半晌之後才追問:“那⋯⋯宋瑾明此刻人呢⋯⋯?”
“殿上滿朝文武都送入牢獄,宋瑾明⋯⋯我表兄隻放了他一人出宮,先將左相遺體⋯送回府⋯⋯”
“怎會⋯⋯怎會如此⋯⋯”崔凝腦中一片空白,冇有想到竟會是這番結果。
“至於你的父親,”易承淵低下頭,似是百般慚愧,“⋯⋯左相已死,表兄定會牢牢將崔尚書握在手中重聚人心,所以你父親⋯⋯無論他願不願意,依然會是朝中重臣。”
“而你兄長,還有⋯⋯”看著崔凝的眼睛,易承淵說不出丈夫二字,“還有杜聿,我雖冇見到,可大抵都無礙,再過幾日,待情勢穩定,就會放他們出宮。”
崔凝聽完,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依依,我⋯⋯”易承淵無力地癱坐在她身前,向來挺拔的身姿此刻看上去竟頹靡不振,“我真冇有想到竟會是如此結果⋯⋯”
“可即使遭天下人唾罵,我也想娶你為妻。”易承淵的聲音聽上去毫無生氣,唯有看著她時眼裡有殘存微光。
“我已經嫁給杜聿了。”崔凝顫著聲音,“我⋯已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按道理⋯⋯和離?該是他休棄我纔對。”
“依依,我保證,無論他想要什麼,我都會讓表兄——”
“等杜聿從宮中出來,我就該向他坦承。”崔凝低下頭,“至於要不要休我,那也應是由他作主。”
易承淵聽出她語氣中的不確定,不安問道:“那倘若⋯⋯他不肯放妻呢?倘若他知道之後,留你在身邊折磨你出氣呢?”
“⋯⋯那是我該受的。”崔凝垂下眼,擰著手指。
見她不抱希望的模樣,易承淵目光變得寒冷,被逼到絕境一般,他輕聲威脅道:“⋯⋯你就不怕,我會為奪妻而殺他?”
“我已身負逼宮罪孽,使宋相自戕,害得摯友終身負不孝罪名⋯⋯殺人奪妻,於我而言,又有何難?”他自嘲一笑,眼裡閃爍著癡狂。
崔凝不發一語,低著頭看著自己被扭得泛白的指尖,試圖忽略易承淵那些自暴自棄的言語扯得她胸口有多疼。
方纔她聽懂了他白日經曆過什麼,她也知道自己這般態度會逼瘋他。
可她此刻,需要想清楚。無論如何都要想清楚。
“依依,”他喚她的語氣很輕,可卻很冷靜,像是在說旁人的事,“我從冀州一路拚搏回來,聚兵打仗,一場又一場,打不完的仗。疲憊至極的時候,我連作夢都會夢到自己會戰死沙場⋯⋯但於我,死在夢裡卻是解脫。”
“我一路自修羅地獄爬回淮京,支撐著我的,隻有一個念頭。”
他頓了一下,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的依依,他原本隻能在夢裡才能見到的心上人。
“⋯⋯我想回你身邊。”他聲音隱約帶了哽咽,“依依,我做了那麼多,我隻想回你身邊。”
崔凝緊緊擰在一起的手指停了動作,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
“⋯⋯作為杜聿妻子,我與你有了首尾,就是背叛夫婿。我此刻該令你斷了念想,以死相逼,把你趕出去。”
“等到丈夫回來,他休棄我,或者把我留在身邊折磨,我都該逆來順受。”
“⋯⋯我是崔家的女兒,這是我爹孃自小就教我的,女子就該從一而終,恪守婦道。”
“可我其實不是那樣的人。”崔凝抬眼看向易承淵,她眼神光芒一閃而逝。
“我把從一而終四字聽進去,是因為我原以為我的丈夫會是你。我願恪守婦道,向來不是為成全我自己,隻是因為你。”
“⋯⋯依依?”易承淵有些發愣。
“⋯⋯我崔凝,本就是任意妄為,道德禮法隻在合我心意時拿出來擺在門麵上的女子。”
她說得瀟灑,可卻全身都在發顫。
隻有她自己心裡知道,此刻她決定要跨出的這一步於她而言有多難。
“易承淵,我不會⋯⋯我不會放你一人煎熬⋯⋯”她咬了自己的唇,嬌嫩的唇瓣上有了淡淡齒痕。
“即便⋯對不起丈夫⋯⋯成了世人眼中的**蕩婦⋯⋯可我已經失去過你一回,不會再放你孤單一人。”
她移動到他身前,眼中閃爍著淚光,渾身都在發抖。
“易承淵⋯⋯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像在竹林時那樣推開我了,對不對?”
“依依⋯⋯?”
“⋯⋯如果你再把我推開,無論是什麼理由,我都會殺了你。”
易承淵心臟狂跳。
瞬間他明白,在他和杜聿之間,她選了自己。
在她強忍住的淚水終於滑落那瞬間,她狠狠咬住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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