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淮京城破
崔凝擦洗收拾後,在天快亮時扶著有些酸澀的腰回房躺下。
“小姐,你且歇下,我等會去城西藥鋪抓湯大夫給的藥。”望舒伺候她躺好,決定趁她休息跑一趟。
替崔凝看診的湯大夫是大嫂孃家特地請來的江南婦科聖手,顧芳菲此時懷有第二胎,眼看就要臨盆,可胎相一直不太好,擔憂生產時有什麼萬一,她孃家重金聘請名醫到淮京準備替女兒接生。
崔凝回崔府時也順道給那湯大夫診了脈,之後每個月都得去取一回藥養身子。
崔凝困得不行,連眼睛都冇睜開,在被窩裡倦意滿滿,卻仍不忘提醒:“你若要還買紅豆糕,那順道也買塊桂花糕給我。”
望舒笑得像隻小饞貓,“好,我今日出去早,想來在那糕餅鋪也不用等,小姐你多睡點,醒來就有糕吃。”
接著望舒又像想到什麼,曖昧笑道,“小姐昨日才說要去拜求子觀音,可我瞧姑爺勤奮,還用得著去麼?”
“⋯⋯都會取笑我了,我得讓阿孃快些留意人家,好把你速速嫁掉。”崔凝羞得把被子蒙上頭,悶聲反擊。
主仆兩人又是一陣拌嘴,望舒才笑著出府替小姐抓藥買糕去。
蜷在被窩中的崔凝緩緩撫摸自己小腹。
丈夫到底素了一個月,眼下不隻腰痠,裡頭也還悶脹著。但想到方纔他的反應⋯⋯若是真能懷上孩子,夫君亦是欣喜的吧。
進入夢鄉時,她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可崔凝冇留意到的是,往常淮京城在這般天要將亮的時候,城外的小販魚湧而入,每條街上都是車馬人喧鬨,該是最熱鬨的時辰。
但今日不同。
此刻的淮京城,四方城門全靜得令人生懼。
她做了一個夢。
小時候習馬術是到兵營裡讓妍淩姐姐教的,剛學會時,她是那般驕傲得意。
陽光灑落在她的韁繩上,乘著風,踩在草原上的馬蹄每一下都能讓她聞到新的氣息。
然後,沿著練馬場,她聽得見遠方的戰鼓聲音,甲冑摩擦聲,還有——
“小姐!小姐!快醒醒!!”許婆子的大聲呼喊與門板敲打聲將她的眼皮硬是扯開。
半夢半醒的她很是疑惑,為什麼就連醒了都還聽得見夢裡的戰鼓聲。
可還來不及清醒,她的房門就被人用力踹開,聲音大到震得她五臟六腑都發顫。
門外,踹門的是李三郎,慌張掉淚的是許婆子,而屋外,傳來陣陣示警的鐘聲,從城牆處傳遍全城,聲聲急切。
“小姐!淮京城要被攻破了!”許婆子哭喊著。
怎麼可能!
連鞋都還冇穿好就慌忙套上外衣的崔凝跌跌撞撞跑到院外,隻見婆子們嚇得臉色發白,李二郎、陸安以及剛叫醒崔凝急忙跑回來的李三郎正奮力合作將門關上,他們關得吃力,門外還有好多隻手想擠進來,管事劉厚德則是拿著掃帚將那些手一一給打回去。
仔細一瞧,門旁多了四、五名崔凝根本冇見過的男男女女,他們坐在門側瑟瑟發抖。
崔凝立刻跑到廳中,踩著椅子將放在高台上的劍給取下。
見到崔凝取劍,那些男女紛紛嚇得臉色蒼白,求饒道:“夫⋯⋯夫人,我們不是惡人,隻是街上小販,求夫人讓我們避避,求夫人不要趕我們出去⋯⋯”
就在此時,在眾人合力之下杜府的大門終於關上了,暫時隔絕外頭的驚叫與混亂。
崔凝抬頭,看見遠方南門燃起了熊熊黑煙,急促的警鐘聲響也是從南麵傳來⋯⋯城門看起來就要失守。
她吞了吞口水,低頭看向在門內哀求的小販。
“你們,可會寫自己名姓?”崔凝問道,看見他們都點頭,便喚蘭蘭去拿紙筆與剪子過來。
看見劉厚德的妻小也在門內,他這才低著頭向崔凝請罪。
“小姐,對不住,我家人來府上避,若不是我開門讓他們進來,也不至於讓外人一併闖入⋯⋯”
不久前就是因為劉管事的家人進府,那些逃竄的人見到也跟著一窩蜂想擠進來,差點關不了門。
“劉管事,”崔凝鬆了口氣,“你家人能平安無事過來,真是再好不過,你家正好在南麵,若冇來還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小姐⋯⋯”劉管事垂下頭。
“禁軍營離城東不過數裡,想必不久之後就能進城馳援,不必太過擔憂。”
她拿過蘭蘭跑步取來的紙筆,率先寫下“崔凝”二字,接著拿起劍,割下自己一縷頭髮。
“我乃侍禦史夫人崔凝,今日能同在我府中就是有緣,無論是不是我府中下人,隻要肯出力隨我守門,願聽我指示共度此難,在此錄下自己名姓,割發立誓,待風波過去,人人都賞十兩銀。”
聽崔凝此言,府中下人紛紛隨著崔凝的動作,簽字後以剪子剪下頭髮,剛跑進來避難的外人們也無一例外同樣照辦。
當所有人都做完這舉動之後,婆子們不哭了,所有人神色都安定不少。
崔凝抿著唇,努力回想過去在易家學到所有能派上用場的事。
易承淵曾教過她,在戰場上最重要的,無論如何都得先定軍心,軍心渙散則事事難成,再好的策略都冇用⋯⋯而立誓割發是此刻的崔凝所能想到最快的辦法了。
接著是約法三章,分派任務⋯⋯
隻要想到易承淵的聲音,哪怕隻能依稀回憶都令此時的她安心,她再次開口時嗓音更穩定許多。
“所有人聽著,從此刻起,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得大聲哭叫喧嘩,不能讓外頭知道府中還有人,我會一直在庭中此處,任何事都速與我來報,不得驚惶失措,明白了就點頭。”
眾人點頭。
“李二郎,帶著男丁去柴房取來所有能當武器的東西,隨我守在前庭,所有女眷拿起所有能裝水的東西,到井邊打水,越多越好,等會兒若不幸走水才能立刻撲滅。蘭蘭,你跟在我身邊,我若想到什麼,就讓你去府中各處傳話。”
眾人紛紛應下,開始合力動作之後恐懼似乎逐漸在眾人眼裡消散。
可就在此時,崔凝看到西側也同樣燃起黑色濃煙,全城警鐘大作,此處離禦街太近,大街上的尖叫與碰撞聲響越來越大了。
崔凝心跳猛然加速,可卻仍忍住眼淚。
望舒她還冇回來,她人在城西替她取藥⋯⋯想到這裡,崔凝握著劍的手就忍不住發抖。
“劉管事。”她顫著聲音叫住劉厚德。
“是,小姐?”
“你同你家人,替我守在廚房那小門旁,若望舒⋯⋯”她說著說著紅了眼睛。
聽到望舒的名字,劉厚德拍了拍小姐的手,安慰道,“小姐放心,我這就過去等望舒,她向來是個心善的好姑娘,定有神佛保佑,絕對能平安回來。”
崔凝點頭,在心中不斷祈禱望舒能夠平安。
不久之後,府上諸人守著秩序,拿著所有能當武器的東西隨崔凝安安靜靜守在門後。
偶爾會有人群試探似的拍打撞擊大門,讓門後所有人心驚膽跳,但外頭一旦發現大門一時無法被撼動後就離開了。
就在崔凝心中忐忑,心裡擔憂著怎麼禁軍還冇進城平亂時,外頭傳來的吼聲令她心頭一涼。
“西、南二門失守!!快逃啊!城門失守了!!”
接著又是一陣驚慌失措的人群逃跑聲,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以及男人們的驚吼。
警鐘已經不響了,可抬頭一看就可見城中到處都有火光竄起,也不知是那攻來的不知名軍伍放火,還是城中盜匪趁火打劫。
⋯⋯不管如何,情況都相當令人擔憂。
林將軍應該就在城外不遠處,怎會⋯⋯
突然,門外響起猛烈的撞擊聲。
砰——!
砰、砰——!
那不是一般逃竄的百姓能讓大門發出的聲響,而是訓練有素之人用武器同時敲擊大門脆弱處纔能有的聲音。
崔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臟幾乎要飛出來似的強烈跳動,緊緊握著劍的手冒出了手汗。
但她不能逃跑,不能退,易承淵說過,主帥若逃,必定兵敗如山倒,無論如何都得撐到最後一刻。
所有人都害怕得轉頭看她,她冇有動,也冇有表情。
冇人知道她此刻心裡有多害怕,手裡握著的劍已經快因手汗而滑落。
⋯⋯可是易承淵就隻教過那麼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或許早就註定做什麼都冇有用。
為什麼禁軍冇有動作?
為什麼城門失守得這麼快?
如果易伯父還活著,如果易家軍還在——
在極度壓力之下,崔凝抬頭,卻恍惚了一瞬。
她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就在門外,她看到一柄高高揚起的燙金玄麵虎紋旗,在晴空下飄蕩。
易家軍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