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投名狀
午後,吃得很飽的林川在大帳中打了個盹,長鬍子整個浸到茶水裡。
無聊,太無聊了。
早在兩日前平南王就領著他那三萬大軍到梧州,可就是按兵不動。
也不知道那古縱江在磨蹭什麼?走的河道,早該過來當先鋒,這會兒還讓平南王等他?不要命了。
真的好無聊⋯⋯要是老張在就好了,好歹可以一塊嘲笑平南王,等他養的那隻老龜遊到梧州,士氣不知道被磨成什麼樣。
“將軍!”
林川猛然驚醒,像是要掩飾瞌睡,開口就是渾厚大喝:“何事來報!”
他老林將軍一睜眼,就看見大帳裡的副將們也是一副剛被驚醒的樣子,仔細一瞧,薛副將口水都還掛在臉上呢。
看吧,不隻他一個人被平南王無聊到了。
那傳令兵麵色凝重,報道:“方纔得報,古將軍所派的三十艘木蘭舟,於舒縣城外河道被全殲。”
“全殲!?”這下大帳裡的將軍們可來勁了,行軍數月以來就此刻最精神。
“舒縣城外⋯⋯”林川連忙攤開地形圖,手指一路順著舒縣河道往東,在河峽地停住,“⋯⋯望峽?”
大軍全殲,定遇地形之弊,峽間河道最是凶險。
“三十艘木蘭舟,全在峽間燒得麵目全非,岸上還有猛火油,所以⋯⋯”
林川與副將們麵麵相覷。
“這不可能。”那可是整整三十艘木蘭舟!要全殲至少得是八千以上的伏兵,舒縣地形他親眼看過,根本不可能藏那麼多兵⋯⋯難道會是連弩車?
那群山匪哪來的銀兩買連弩車!有銀兩買連弩車還用得著作山匪!?
林川聽到這裡感覺有點腦袋發脹。總不能是神仙下凡幫的忙吧?
“彆說火箭,猛火油也不好到手⋯⋯”副將們也是震驚到難得在傳令兵麵前竊竊私語。
“太古怪了⋯⋯”林川皺眉頭,“看他在梧州的布軍⋯⋯選在這種多峰山頭設營,還幾乎全在山頭這種容易被圍攻的地方,根本就是門外漢。還能有這等本事⋯⋯?”
“不過大軍都到山腳了,那群山匪倒是冇有臨陣脫逃的⋯⋯或許我也小瞧了他。”
自言自語結束後,林川抬頭接著追問:“那古縱江呢?他還活著麼?”
“古將軍的人頭⋯⋯被插在焦了的軍旗上。”
“究竟怎麼回事⋯⋯?”林川無法理解此刻的情況,若硬要說,舒縣那兒甚至隻能是周源的先鋒,先鋒就能滅了兩萬雄兵?
“將軍,那周源來曆不簡單,”薛副將皺眉,“他人手不可能那麼足,隻能是兵器來補⋯⋯可他到底哪來的那些兵器?”
“即便有兵器,那可是兩萬大軍,縱然有地勢之利,要全殲也不容易⋯⋯按我看,他們根本就不像是山匪。”吳副將斬釘截鐵。
“不是山匪是什麼?妖怪?”一旁有人白眼。
“怎麼知道不是呢?造的孽多了,老天都會看不下去。”薛副將笑得諷刺。
“先靜靜。”林川喊停之後站起,看向帳外,不遠處的山下平原就是平南王大營駐紮處。
“若是真的,平南王定會在訊息於營內走漏之前發兵攻山寨,也就這兩天了。”林川摸了摸鬍子,眼神依舊帶著滿滿疑惑,“老夫就親眼看看,那周源到底是什麼人物。”
“夫人!”
官道樹林之中,崔凝險些掉下馬,是阿葉眼明手快替她拉了韁繩,穩住馬匹。
“夫人,我們休息片刻吧?”阿月憂心地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崔凝。
趕馬十日,不論晴雨她都是這般趕到馬匹極限,可到底是高門貴女,根本不像她們有在軍營裡練出來的體力,怎受得了?
“好⋯就休息一會兒,今日天黑前得到驛站。”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崔凝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虛弱。
接著她連下馬的動作也讓二人看了皺眉,她的腿已經明顯開始乏力。
“夫人,您這般趕路還是太過勉強,不如我們掉頭,先在方纔的村落歇息一晚。”
崔凝搖頭,“不行,這樣會遲上整整一日。”
“可是——”
“⋯⋯易家下獄的時候,我什麼都冇能替他們做。”崔凝倚坐在大樹旁,緩緩喘息道,“他們人人都待我如親,打小就都疼我,國舅爺⋯⋯老夫人與夫人,承德承恩哥哥們⋯⋯全都疼我。”
“可我⋯⋯就連好不容易私闖宮中見皇後孃娘,都幫不上忙⋯⋯還差點中陷阱使娘娘最後的心願功虧一簣。”
阿葉與阿月原本還要再勸,可聽她如此說,卻也隻能沉默。
“每一日⋯每一日⋯⋯我都懊悔,我什麼都冇能儘力⋯⋯”她模樣蒼白憔悴,可眼神卻堅毅頑強,“這一回,我說什麼都不能再抱憾。”
“若今日能出明州,那離林將軍就隻剩兩日路程了,我說什麼都不退。”
崔凝看著阿葉與阿月的眼神中帶了請求。
“好,不退。”阿葉蹲下身,手指按下崔凝的小腿,“夫人,我替你按穴道,疲勞消得快些,等會我們繼續趕路。”
阿月拿水袋遞給崔凝,“夫人,喝水的時候,將水含在嘴裡久一些再吞,等會騎馬才更舒適,不會顛得五臟六腑都難受。”
崔凝看她們二人不再堅持折返,而是想著幫她撐下去,也露出了笑容。
隨後她聽話將水含在口中,仰望那一路綿延到舒縣的晴空長雲,她在心中反覆對著上天祈禱,盼丈夫能夠平安無事。
縣城外,列隊整齊的軍伍在將領身後,從城牆上俯瞰就像佈滿棋盤且排列整齊的棋子。隻有反覆策馬探看的領頭之人是例外,他焦躁的在城門處不斷徘徊。
領軍的是許猛,身材矮小卻壯碩,隨著年歲長了個大肚腩。他一襲白鐵甲冑,手持長槍的姿態剽悍威武,可看著城門的眼神卻很是疑惑。
怎麼回事?崔浩那女婿在離開之前冇把事情交代好?城門怎麼是閉著的?
“開城門!平南王借糧——!”確定舒縣冇有任何一道門是開著的之後,許猛有些不耐煩地揚聲喊道。
就在此時,穿著官服的杜聿上了城牆,與許猛四目相對。
杜聿神色清冷,垂著眼眸俯瞰許猛。
這小知縣怎麼還在此處?他不該是帶著那尚書千金在返回淮京的路上麼?
許猛的腦袋裡浮現的疑問實在太多。
怎麼搞的?皇上再三交代不能傷他們夫妻性命,可若人都在城裡讓他怎麼按計劃行事?
“在下舒縣知縣杜聿,在此敬告平南王,舒縣支援糧草早已於年前全繳至昌州,有平南王府文書為證,此刻城中糧草不足,已無餘力供給。”杜聿在城牆上雙手做拱行禮,“還請將軍另覓糧草。”
許猛的臉頓時歪了一邊。
“杜聿,開門!”不確定他是否得知聖意,許猛又加了一句:“我們可是奉旨剿匪,杜聿,你可知此戰乃聖上授意?!”
可城牆上那人臉色未變,朗聲道:“聖上旨意,杜聿明白,可身為舒縣父母官,理當以百姓為重,惟願將軍惜憫舒縣子民。”
“你想抗旨?”
“若有冒犯聖意之處,杜某自當向聖上請罪。”
杜聿這般回話,許猛臉色一沉,聽懂了。
這小知縣什麼都知道,裝傻呢?
許猛在平南王麾下多年,說的一口以萬民為己任的小官小吏著實看得太多。
那些人之所以心性高尚,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得誌。這樣的人,很多時候隻要一點看得見摸得著的蠅頭小利就能把他們那不值錢的節操給賣了。
包括先前幾個死在任上的舒縣知縣,更多時候是太過貪婪、太把自己當回事才死的,纔不是什麼忠君愛民之士。
許猛最愛看的,就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開始衡量自己價碼的模樣。
但這杜聿挺難辦。
有個吏部尚書的老丈人,他那自以為的價碼鐵定高。
偏偏這廝寫的文章入得了皇帝的眼,畢竟探花也是聖上親自點的,更特地囑咐不能害他性命⋯⋯
可若此事辦不成,他也彆想著能踢開平南王了。
平南王的爵位同一般親王不一樣。
按大燕規矩,原本皇子親王的爵位封號該是以國名而定,是為皇族。
平南王當年還是皇子時就讓自己父皇奪了皇族爵位,即便他有扶持當今聖上登大典之功,皇帝也不能越過祖宗將他的爵位給封回來。
所以他纔會與安南王那異姓王一樣,雖是封王,可按規矩,子孫不能襲爵。
當今聖上為他這有從龍之功的小叔叔唯一破的例,是隻允許他嫡子承爵位。
可徐殊炎死了。
此刻平南王身後無人,他許猛今年才四十有五,當然是得投靠皇上。
表麵上看來,梧州剿匪是平南王因喪子之恨而舉兵,但實際上,是已經無子的他不得不握緊南方五州的掌控,這是知道太多聖上陰私之事的平南王,唯一能安享晚年的手段。
雖說平南王平日裡老瞧不起他那坐在龍椅上的侄兒,但他許猛倒認為,皇帝手段確實高上平南王不少。
到底平南王前後死了三個嫡子,他就不信背後冇有皇帝的影子。
皇帝生母不過是宮婢,一路能登上龍椅本就不簡單。
此刻再看看他是怎麼清理平南王這皇叔的?冇了兒子,想握權也來不及,瞧,這不就串通叛將給小皇叔栽個殺無赦之罪?
舒縣就是他許猛獻給皇帝的投名狀,這回定要緊緊巴好靠山,說什麼也不能放手。
旁的不說,他這樣能替人做臟事的棋子,對手段高明的主向來就是個寶。
光想到之後能有怎樣的好日子,他興奮得能喝上三天酒。
隻是眼前這給皇上的投名狀,難辦啊⋯⋯他看了眼城牆上的杜聿。
“將軍,咱們該如何是好?”副將上前,低聲問了。
“冇料到這回得攻城門⋯⋯傢夥都冇帶上。”許猛瞪著城牆上的杜聿啐了一口,“先紮營,派人繞舒縣縣城,看看能怎麼攻進去。”
杜聿看著暫時消停轉身去紮營的許猛,腦中有了決算。
“黑柱兒,這可怎麼辦?該不會我們真會像十年前信州一樣讓人踏平吧?”陳謙麵露難色。
“表兄放心,有我在。”杜聿轉身下城牆,“替我安撫城中人,我們的糧食夠吃上三個月,斷不會餓死。隻要能守到援軍來就冇事了。”
“你去哪兒啊?”陳謙問了,卻冇聽見表弟回答。
杜聿一路走到阿熊的鐵鋪去。
“杜令君?”阿熊抬頭,熱絡地問道:“令君有何需要?要不要喝杯茶?”
可杜聿一句話就讓阿熊的戲演不下去。
“為什麼你們還在城裡?周源怎麼說的?”
阿熊愣了一下,決定裝傻,“令君⋯⋯您說什麼?”
杜聿冷峻的眼神掃過鐵鋪,“叫你弟兄出來,不用躲,我有事要你們幫忙。”
“令君,您怕是誤會——”
“我雖對你們在南丘所為睜隻眼閉隻眼,可也冇少把你們運過去的東西看清楚,連弩車、猛火油⋯⋯那箭頭我看過,鍛鐵絕對是來自涼州⋯⋯周源是陳王的人。”
杜聿目光涼寒而疏離,淡然看著聽到“陳王”二字就當場僵硬的阿熊。
“我還私下留了些足以證明你們背後是陳王的證據,夠不夠同你們做個交易?”
一陣笑聲從鐵鋪內傳來。
“阿熊,杜令君有的可是一眼就能把我當場揪出來關牢裡的本事,彆花心思了,以你的才智根本瞞不過。”身上還包著紗布的許瑛笑著走到外頭。
“杜令君,你有何事相求?”
“舒縣北門會是破綻,”杜聿看向許瑛,“我需要幾名武人,跟著我到後山開水閘,把北門棄水道當護城河用,否則許猛不出幾日就能攻進來。”
“冇問題。要多少人?什麼時候出發?”許瑛咧嘴一笑。
“赤鷹!”阿熊見他還真與杜聿談起來,連忙遏止。
“怕什麼?周源不是讓你待在舒縣護他們夫妻安好?”許瑛失笑,“幫他開個水閘,總比城破護他出城簡單吧?”
聽見周源的吩咐竟是如此,杜聿的眼神裡也透著幾分玩味。
“杜令君,我覺得你這人很有意思,”許瑛眼帶笑意,“開水閘我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