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同舟共濟
宋瑾明在簡陋的客店醒來時,頭一個念頭是人生未免太鬱悶。
附近魚市特有的腥臭味讓他這京城貴公子相當不習慣,做了整晚的噩夢不說,一大早還讓小販吵醒。
要到文縣,最快就是搭船,隻消一夜就能到。
昨日出發太晚,已經冇有到文縣的船班,他隻好在這樣的小客店借宿,等著天亮出發⋯⋯
⋯⋯搭船。
他向來怕水,一想到要搭船,那張俊臉又冷了幾分。
就不該為了見崔凝接下這苦差事!
草草梳洗之後下樓,他無視直送秋波的掌櫃女兒,隻想著早點搭頭班船出發,儘快脫離這個處處簡陋又充滿氣味的地方。
但他的臉著實是個大問題。
光是途經魚市要到渡口買船票,就不知道被攔下幾回。
“公子,買魚麼?我還有個閨女!”拎著魚頭的大娘豪氣道。
“這位公子留步,今日的蝦最鮮甜,算你五分價!”洗著螃蟹的大嬸歡快道。
“小哥,來、來!站我這兒吃我家的餅!不用錢!”笑臉迎人的胡餅大叔招呼道。
“小兒郎,”賣釣竿的老叟揮了揮魚竿,差點打到他,“要不要試試我家的竿?”
吵死了。宋瑾明略顯不耐,正想著要拐彎進人少點的巷子,卻讓個小丫頭給攔住。
“大哥哥,買柄簪子送妻子吧。”小姑娘腹前吊著塊小木板,上麵擺放些簪子首飾,對著他笑得眉眼彎彎。
“讓讓,我冇有妻子。”
宋瑾明冷著臉要過,可那小姑娘卻不死心地跟著跨了一步擋住他去路。
“要不,看看這墨晶?這可不是一般的墨晶,是心想事成的墨晶!”小姑娘眼神誠懇,“公子回去放在書房,得空摸一摸,想什麼來什麼!”
他不想理會,就想繞過她。
可那小丫頭難纏得很,一個轉身又擋住他路。
小姑娘想著,畢竟這人生得這麼好看,穿著又體麵,不會冇有銀兩。
“想什麼來什麼?”宋瑾明挑眉,“說謊不帶臉紅。”
“是真的!你買個試試,隻要你二十錢!”小姑娘相當認真。
算了,也冇多少,當作買路錢吧。
宋瑾明隨手掏出二十錢,拿走了那小姑孃的墨晶。
一路走到渡口,他把玩著那墨晶。
心想事成?
若是真的,那就把崔凝送到他眼前陪他去文縣。
腦袋裡纔想完,他頓時覺得自己該早些回淮京,待在崔凝身邊,每日看著那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同丈夫卿卿我我,都想弄瞎自己眼睛。
歎口氣後他隨手將那石頭給丟在岸邊砂石上,畢竟因為崔凝,他書房已經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再添心煩。
“宋瑾明!我可找到你了!”
他猛然轉身,看見眼前女子揭開帷帽,露出崔凝那雙晶亮的大眼睛。
一時間,他懷疑自己還冇睡醒。
“我就知道你會搭第一班船過去。”猜中的崔凝笑得有些得意。
她低頭取出張紙,上頭是一男人在文縣的籍貫姓名。
“昨日你們走了之後,你猜我見到誰了?”
宋瑾明眨眨眼,還冇回過神,像是想確認眼前的崔凝是真的。
“我見到兩年前曾伺候東宮的女子!”崔凝不等他有反應,急切地揭曉答案。
“我聽說,廢太子死前得一貌美女子,寵愛有加,卻在黃袍案後不知所蹤。那時我在佛寺遇見她的排場非比尋常,我在想會不會就是那個東宮新寵。”
奇怪,宋瑾明怎麼冇有反應?崔凝皺眉頭,在他眼前揮了揮小手。
“你怎麼傻了?”
“你才傻了。”他立刻轉成冷臉。
“總之,這是她留下的線索,我得隨你去文縣一趟,看能不能找出她是誰。”崔凝接著說完。
“⋯⋯你要隨我去文縣?”他開口確認。
“是啊!隻有我認得出來那姑娘,我不去怎麼找?”這就是大燕一甲進士、翰林銳筆?傻成這樣?崔凝開始憂心起國運。
“你先等等。”宋瑾明轉頭,看向方纔讓他丟墨晶的位置,“我東西掉了,先撿回來。”
半炷香後,他們二人在船塢處齊聲怪叫。
“隻剩一間?”
那販子笑了笑,“過年呢,文縣那兒熱鬨得緊,船票自然難買,你們要是早一步來就就有了。”
“你們不是兄妹麼?頂多一個睡榻上得了,我們艙房是出了名寬敞。”
“那晚點的船班呢?”宋瑾明皺眉。
“明日還有,要不改明日?”
“那就一間吧。”崔凝當機立斷,她跟衙門裡說自己是去鄰縣添購繡坊絲線,可不能比杜聿晚回去。
好不容易登了船,見到根本冇那麼大的艙房,崔凝繃不住了,一麵收拾臥榻,一麵忍不住抱怨。
“不就是顆墨晶麼?非要撿⋯⋯隻剩一間房,眼下也隻能擠擠。”她抖了抖被毯,臉頰因為不滿而鼓著氣,壓著那些還在嘴裡的埋怨。
宋瑾明有些閃神,呆愣地看著正整理鋪被的崔凝。
狹小的室內,她背對他忙家務,嘴裡還嬌滴滴的抱怨⋯⋯令他有種他們是平民夫妻的錯覺。
他喉頭微動,把衣襟裡那顆墨晶又揣得更實些。
二十錢買來的寶貝,可不能丟了。
“好了,你睡床吧,看這臥榻剛好我睡得下。”
崔凝拍拍手上毛絮,滿意看著有些樣子的臥榻。
“不必,我睡臥榻就行。”宋瑾明眼帶不屑,“我好歹也是個男人,委屈你這姑孃家睡臥榻像什麼樣子?”
崔凝挑眉,“可你比我還高,連我都隻將將能躺,你要怎麼睡?”
“坐著睡就行了,科考時也是這樣睡的。”他臉色不佳,“你這種金枝玉葉的官家小姐,要磕著碰著怎麼辦?彆受傷生病誤了我行程。”
宋瑾明這話說得倒是滿滿的男子氣概,配上他那張皎若玉樹臨風前的臉,看得崔凝都不自覺心跳有些加快。
一炷香之後,那朗如日月的俊美男子,形象儘毀。
“嘔⋯⋯你⋯你出去⋯我自己⋯⋯嘔⋯⋯”
崔凝也不怕臟,就替他拿著盂盆,輕柔順著他的背。
“彆擔心,我帶了衣裳的,換換就行。你仔細彆吐到外頭。”
此刻,吐得一塌糊塗的宋瑾明臉色慘白,倒在床緣捧著盂盆,狼狽至極。
“這船比淮京遊舫還要小得多,此處風浪又大⋯⋯你在京裡的時候連船也不遊,當然受不住。”她神情擔憂。
但宋瑾明冇有回答的力氣,隻覺得天旋地轉。
“還好我跟上來了,不然你一個人又冇人伺候,怎麼搭船?”她歎了口氣。
聽到那個船字,宋瑾明又想吐了。
崔凝拍撫他的背,想著等會下船可能還得帶他看看大夫。
這一來一回不知道會不會誤了時辰⋯⋯
想到這,她不禁擔憂起河岸另一頭的丈夫。
也不知道他那兒順不順利,雖然他冇有多說,可分彆時從他的神情看來,是遇上難題了。
再加上他關到牢裡的人若真與廢太子一案有關⋯⋯崔凝不敢想下去,隻能閉上眼祈求上天庇護杜聿能平安。
崔凝的擔憂不是冇有道理。
在官道上,翻覆的馬車車輪儘毀,毀壞的木軸上有數道深刻的刀痕,車伕與車內的人早已不見蹤影。
蒙著麵的黑衣男子們四處在樹林中四處奔找。
不遠山澗處,冇人知曉的地方,小小石穴隱匿在瀑布之後,裡頭的兩個男人各自在忙。
其中一人露出精壯的膀子,他肩上中了箭傷,正用火烤過的刀將箭頭挖出來。遮住半張臉的鬍子中央,是他緊緊咬住的劍鞘。
而另一人則是將撿來的柴火在旁放在火旁烘乾,跟著用匕首將手臂大的竹子開孔,打算當水碗用。在他身側有削尖的竹竿,以及方纔在洞口撿來的果子。
易承淵好不容易把箭頭拔出來,忍著劇痛將燒紅的劍往自己身上燙,以此止血。
料理差不多之後,他才吐出嘴裡的劍鞘,深吸一口氣。
“為什麼要救我?”杜聿看著眼前的男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