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之後,我沒有立刻去陰驛。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東西——我還不太習慣叫它\"趙合\",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壓在舌頭上,吐不出,咽不下。它在床上睡著,蜷縮著,姿勢不像人,像某種水生動物,四肢貼著身體,頭埋在膝蓋之間,隻有脊背露在外麵,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蛻皮。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印子在晨光裡若隱若現,淡淡的綠色,像苔蘚,像黴斑,像某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病。
我也是門胎。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夜,像一條蛇,一圈一圈纏上來,越纏越緊。三十年前,楊守一從晉城帶出來的那把刀,不是刀,是殼。上一個門胎的殼。殼裡空了,門胎死了,殼變成了刀。
那我是什麼?新的門胎?新的殼?還是……鎖?
老徐從屋裡走出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很慢。他走到我身邊,坐下來,沒有說話,隻是把一碗熱粥推到我麵前。
\"吃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稠的,裡麵放了幾顆紅棗,甜的。甜得發膩,像血,像某種變質的東西。我喝完一碗,把碗放下,看著老徐。
\"它吃什麼?\"
老徐正在剝一個雞蛋,手指把蛋殼一塊一塊摳下來,露出裡麵白嫩的蛋白。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解剖什麼。
\"養魂水。陰司每月初一發的,給陰差補魂用的。\"
\"它喝那個?\"
\"試過才知道。\"老徐把剝好的雞蛋掰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自己吃。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塊橡皮,\"門胎不是人,不能按人的規矩養。它叫你爸爸,你就得養它。不養,它就散。散了,門就開了。\"
\"什麼門?\"
\"原門。\"老徐嚥下去,把蛋殼扔進竈房的灰堆裡,拍了拍手,\"原門一直在等著。上一個門胎死了,殼變成了刀。新的門胎出生了,鎖就成形了。鎖成形了,原門就……\"
他停住了,像是有某種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嚨。
\"就開了?\"
老徐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院子中間,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槐樹上的那片新芽還在,但顏色變深了一些,從嫩綠變成翠綠,像一滴濃縮的汁,像……血。
\"給它起個名字吧,\"他說,聲音從院子中間傳過來,悶悶的,\"門胎要有名字,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立足。沒有名字,它就會散,像霧,像煙,像某種沒有根基的存在。但有了名字,它就……\"
\"就什麼?\"
\"就活了。\"老徐轉過身來,看著我,\"不是活著的活,是活物的活。有名字,它就有根。有根,它就能長。長了,它就……\"
他又停住了。
\"就能開門?\"
老徐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一種確認,又像是一種……屈服。
\"你決定吧,\"他說,\"起什麼名字,就是什麼命。名字是咒,咒是鎖,鎖是……\"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走進屋裡,看著床上的那個東西。它還在睡,蜷縮著,脊背一鼓一鼓的。我走近了,蹲下來,看著它的臉。
臉還是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但細看之下,有某種說不清的……不對勁。麵板太白了,不是嬰兒的白嫩,是透明的白,像水母,像某種深海裡的生物,能看到麵板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圖,像河流,像某種複雜的紋路。
它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不是慢慢睜開,是猛地睜開,像某種捕食動物的本能反應。瞳孔是黑的,圓的,但深處有一點金光,很淡,像埋在地下的金子,像某種還沒有被喚醒的本能。
它看著我,沒有笑。
\"……爸……爸……\"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像水泡,像咕嚕,像某種水生動物的呼吸。那個\"爸\"字不是人類的音節,是模仿,是複製,是某種……學習。
\"我不是你爸爸。\"我說。
它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它的嘴角往上翹了翹,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的抽動,像一條魚在缺氧時張開嘴。
\"……爸……爸……\"
它又叫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清楚了,更像人了。它在學習,在適應,在……變成我。
我站起來,退後一步。左手腕上的印子在發燙,不是燙,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酸,像是有根筋被什麼東西拽著,拽一下,鬆一下。
\"叫趙合。\"我說。
不是對它說的,是對自己說的,對老徐說的,對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說的。給它一個名字,就是給它一個咒。咒是鎖,鎖是……
\"趙合。\"它重複了一遍。
聲音變了。不再是咕嘟咕嘟的水泡聲,是清楚的、人類的音節,像我的聲音,像錄音機裡的回放,像某種完美的模仿。
\"趙合。\"它又說了一遍,然後笑了。
嘴角往上翹,露出粉紅的牙齦,沒有牙。但那個笑不是嬰兒的笑,是某種……得逞。像獵人看到了獵物,像騙子聽到了承諾,像某種知道了秘密之後的……滿足。
我走出屋子,把門關上。門闆很薄,擋不住聲音。我聽到它在裡麵,一遍又一遍地叫:\"趙合。趙合。趙合。\"
像是在練習,像是在確認,像是在……唸咒。
老徐站在院子裡,看著我,看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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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籍,\"他說,\"它就是陰司的人了。不上籍,它就是野的。野的門胎,會被人抓,被人煉,被人……吃掉。\"
\"上了籍呢?\"
\"上了籍,\"老徐說,\"它就是你的。你的兒子,你的債,你的……鎖。\"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印子在發光,淡淡的綠色,像苔蘚,像黴斑,像某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病。印子的形狀在變,不是原來的手指印了,是另一種形狀,更複雜,更精細,像某種符號,像某種文字,像某種……
鎖孔。
\"老徐,\"我說,從屋裡走出來,把左手腕伸到他麵前,\"你看這個。\"
老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是恐懼。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恐懼,像看到了某種不該看到的東西,像聽到了某種不該聽到的聲音。
\"這是……\"他說,聲音在發抖,\"這是原門的鎖孔。\"
\"鎖孔?\"
\"原門的鎖孔。不是普通的門,是原門,是所有門的源頭,是所有門的終點。原門有一把鎖,鎖住了門內和門外,鎖住了生和死,鎖住了……一切。楊守一找了三十年的,就是這把鎖。他想開啟它,或者,想封死它。\"
\"那鎖孔怎麼會在我的手腕上?\"
老徐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像是否定了某種可能性,又像是在承認某種他不願意麵對的事實。
\"因為,\"他說,\"你就是鎖。\"
我愣住了。
\"鎖不是東西,\"老徐說,\"鎖是……存在。原門的鎖,不是金屬的,不是木頭的,是活的,是有意識的,是……門胎。上一個門胎死了,殼變成了刀。新的門胎出生了,就是鎖。鎖在誰身上,誰就是門胎。門胎長大了,鎖就成形了。鎖成形了,原門就……\"
他停住了。
\"就開了。\"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看著那個正在變成鎖孔的印子,感受著它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跳動,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現在是兩個心跳了——重疊在一起。
不,不是兩個。
我聽到了第三個心跳。
從屋裡傳來的,從門闆後麵傳來的,從那個蜷縮在床上的東西身體裡傳來的。很快,很淺,但確實存在,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錯開了半拍。
不,不是錯開。
是重疊。
三個心跳,同一個節奏,同一個頻率,同一個……
存在?
我推開門,走進去。它還在床上,蜷縮著,但眼睛睜著,看著我,嘴角還掛著那絲笑——不是滿足,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期待,像飢餓,像某種……
渴望。
\"……爸……爸……\"它說。
聲音清楚了,像人,像我,像某種完美的複製。
\"我不是你爸爸。\"我又說了一遍。
它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然後,它的左手腕擡起來,露給我看。
那裡有一個淡淡的痕跡,不是印子,是另一種形狀,更細,更長,像……
鑰匙。
\"……開……門……\"它說。
不是請求,是陳述。像一個人在說\"天亮了\",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像在說一個……
必然。
我退後一步,把門關上。
老徐站在院子裡,看著我,看著那扇門。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像是一種默許,又像是一種……
告別。
\"去吧,\"他說,\"去晉城。帶上它。帶上……你自己。\"
我走進屋裡,把它抱起來。它很輕,不像人,像某種中空的東西,像貝殼,像……殼。
殼裡有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必須去。
去晉城,找原門,找答案,找……
找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必須去。
因為它在叫我爸爸,因為它的手腕上有鑰匙,因為我的手腕上有鎖孔,因為三個心跳重疊在一起,因為……
因為門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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