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棺材的香味裡醒來的。
那種味道說不清楚,木頭的澀味混著漆料的沖味,底下還壓著一股子苦味,像是熬過藥渣子的鍋。我睜眼的時候,愣了好幾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
棺材鋪。老徐的棺材鋪。
旁邊闆子上空了,我爸已經走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闆子上放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饅頭、一包鹹菜。
饅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我認識的字不多,連蒙帶猜纔看懂——“聽師父的話,爸過段時間來看你。”
我爸不識字。這紙條是找人代寫的。
我把饅頭掰開,鹹菜塞進去,咬了一口,乾巴巴的,咽得我直翻白眼。
老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坐在門口刨木頭。他刨的是一塊鬆木,刨花一捲一捲地從刨子裡吐出來,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白花。他刨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穩,力道均勻,刨出來的闆子光滑得像鏡子。
我啃著饅頭走過去,蹲在旁邊看。
他沒擡頭,問了一句:“你爹走了?”
“嗯。”
他把刨子放下,拿起一塊砂紙,開始打磨闆麵。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音沙沙的,節奏很慢,像催眠曲。
我問:“今天學啥?”
“今天不學。”
“為啥?”
“因為你還沒拜師。”
老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散開。“拜師有拜師的規矩。你先在我這兒住著,什麼時候我把規矩想好了,什麼時候拜。”
我問:“拜師要磕頭嗎?”
“要。”
“要敬茶嗎?”
“要。”
“要給紅包嗎?”
老徐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你一個屁大點孩子,哪學的這些?”
“陳瘸子說的。他說他當年拜師的時候,磕了三個頭,敬了三杯茶,師父給了他一本書,就是那本《陰司秘錄》。”
老徐抽煙的手停了一下。“他給你了?”
我拍了拍懷裡的布包。那本書我一直隨身帶著,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書給我看看。”
我跟著他進去,從布包裡掏出《陰司秘錄》,遞給他。
老徐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摸著那些字,像是在摸一個很久沒見的熟人。
“這書是我師父傳下來的。”他說,“我師父傳給了我,也傳給了陳瘸子。我們一人抄了一本。”
“那你那本呢?”
“燒了。”老徐把書合上,還給我。“當年退出陰司的時候,我自己燒的。留著也沒用。”
“那你現在還記不記得裡麵的東西?”
老徐看了我一眼,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抽屜裡拿出昨天那塊黑鐵令牌,扔給我。“拿著。”
我接住令牌,沉甸甸的,冰涼,像握著一塊冰。
“這是陰司令牌,黑鐵級,最低等的。陰差分四等——黑鐵、銀牌、金牌、紫牌。你現在連最低等都算不上,這令牌是我借你的。等你什麼時候自己掙來一塊,纔算正式入行。”
“怎麼掙?”
“幹活。陰司有任務,你接了,完成,就有功勞。功勞夠了,令牌自動變色。”
“什麼任務?”
老徐指了指窗外。“你先去把院子掃了。”
“……掃院子也算任務?”
“在我這兒算。”
我拿著掃帚去掃院子。院子不大,但堆滿了木料和刨花,掃起來很費勁。我掃了半個時辰,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頭一看,老徐坐在門檻上,喝著茶看著我。
他看了我半天,突然說了一句:“你手腕上那個印子,最近有沒有變深過?”
我看了看左手腕,那圈手指印還是淺灰色的,跟陳瘸子死的那天一樣。“沒有。一直是這個顏色。”
“那就對了。”老徐放下茶杯,“陳瘸子用命替你擋了一劫,那東西受了傷,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但它會回來的。”
“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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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也許明天。”
老徐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院子中間,用柺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你站進去。”
我站進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咬破手指在上麵畫了幾筆,然後把符貼在我後背上。
“往外走。”
我擡腳要邁出去,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怎麼都擡不起來。
“這叫定身符。”老徐說,“你現在畫的符,是給人看的,隻能嚇唬小鬼。真正能用的符,得用血畫。畫符的人的血,混著硃砂,畫出來的符纔有靈性。”
他把我後背的符揭下來,遞給我。“你看看。”
我接過來,看到上麵歪歪扭扭的紅色筆畫,不是硃砂的紅色,是血的暗紅色。筆畫不複雜,但每一筆都很重,像是用盡了力氣摁在紙上的。
“你試試畫一張。”
我咬破手指,在黃紙上畫了一張鎮鬼符。畫完之後,老徐接過去看了看,皺眉。“太輕了。你這符,鎮不住鬼,連鬼都鎮不住。”
“為啥?”
“因為你沒用力氣。你以為畫符是寫字?寫字用筆,畫符用命。你每一筆畫下去,得想著這是在跟鬼拚命,不是在練毛筆字。”
他把我的符揉成一團,扔了。“再來。”
我又畫了一張,這次用力了,手指按得紙都起了皺。老徐看了看,說:“力氣有了,心沒有。你畫符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想了想,說:“我在想把符畫好。”
“錯了。你畫符的時候,什麼都不能想。腦袋放空,讓手指自己畫。”
我試了第三次,這次什麼都沒想,手指自己動了。畫完之後,老徐看了一眼,沒說話,把符貼在門框上,然後朝我扔過來一個刨子。
刨子砸在門框上,符紙閃了一下光,把刨子彈開了。
老徐點點頭。“行了。以後每天畫一百張。不畫完不許吃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咬破的地方還在往外冒血珠子。一天一百張?我這點血夠不夠?
但我不敢問。
下午的時候,老徐讓我搬了幾塊棺材闆,摞在院子角落裡,然後讓我盤腿坐在上麵。
“從今天起,每天午時坐一個時辰。啥也不想,啥也不看,閉眼。”
“這是練啥?”
“練你的陰氣。”老徐說,“你是陰命,陰氣重,但你不會控製它。陰氣就像水,你是那個盛水的碗。碗有裂縫,水一直在漏。你要做的,就是把裂縫補上。”
“怎麼補?”
“先得知道裂縫在哪。閉上眼睛,感受你身上哪個地方最涼。”
我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左手腕那個印子的位置,一陣一陣地發涼,像有人在上麵哈氣。
“左手腕。”
“那就是裂縫。”老徐說,“那東西在你身上留下的標記,就是你漏陰氣的地方。以後每次坐,就把注意力放在那兒,想象那地方在合攏。”
我按照他說的做,坐了一個時辰。腿麻了,腰痠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我爸,一會兒想我爺爺,一會兒想陳瘸子。
睜開眼的時候,老徐已經不在了。院子裡隻有我一個人,和一堆棺材。
風吹過院子,棺材鋪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條縫。
我看過去,門外什麼都沒有。
但我覺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從門外看的。是從門縫裡看的。
我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推開。
巷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但地上有一灘水,濕漉漉的,在乾燥的石闆路上格外顯眼。
那灘水的形狀像一隻腳印。
一隻赤腳的腳印,腳趾頭那邊朝外,像是有人剛從門縫裡伸了一隻腳進來。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灘水。
水是涼的,刺骨的涼。
而且有腥味。魚腥味。
跟我小時候牆上滲出來的水,一模一樣。
我擡起頭,往巷子深處看去。
巷子盡頭,拐角的地方,紅色的衣角一閃,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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