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天還沒徹底黑透。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在暮色裡立著，樹冠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風剛從巷口穿過來，但落在我臉上的那一絲氣流是溫熱的，帶點乾草的味道。
我進屋之前先在門檻上蹲了下來，目光落進門框內側——那個標記還在，淺淺一道，像是隨手劃上去的，但我知道那是刻意留下來的，留給知道它存在的人。
老徐在屋裡坐著，手裡端著一碗粥，還沒開始吃。看到我進來，他放下碗，目光掃過我懷裡鼓起來的位置：“找到了？”
我把那枚鐵鑰匙放在桌上。鑰匙不長，約莫半個手掌，鐵質，表麵覆著一層暗紅色的薄銹。齒痕排列得不規則，不像普通鎖具的結構，更像是一個不常啟用的機關。
老徐放下筷子，拿起鑰匙湊到燈前看。他把鑰匙翻了幾次，沒有伸手去擦上麵的銹，隻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放回桌麵，說了一句：“周半城也有一把這樣的鑰匙。”
“你也見過？”
“見過幾次。他隨身帶著，從不解下來。”老徐說，“但我從沒見過他用過。我問他那是開什麼的，他說——‘開一把鎖。’我問鎖在哪，他說——‘鎖不在任何地方。’”
“不在任何地方？”
“嗯。我當時沒聽懂，後來也沒再問。他死之後，那把鑰匙應該跟他一起埋了。”
我坐到桌對麵，把那枚鑰匙握在手裡。它的重量比看上去更沉，像實心的鐵，邊緣有一處極輕微的磨損，像是被反覆捏在同一位置，留下了輕微的凹痕。
“周半城的墓在哪？”我問。
老徐沒有立刻回答，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然後放下碗：“青州府東邊，三十裡外一片舊墳地。很多年沒人去打理了，如果墓碑沒倒，應該還找得到。”
“我想去看看。”
老徐看了看我，沒問我為什麼。“明天一早去，天黑之前回來。那片墳地旁邊有一片柳樹，樹榦歪得很厲害，看到柳樹就差不多到了。”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出了門。東邊的天色還是青灰的，路上人少，田埂上掛著露水，走了一路鞋麵全濕透了。出城之後路漸漸變窄，土路兩側的田地從整齊變成半荒，再從半荒變成完全長滿了野草。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一片柳樹林。柳樹都是老樹，樹榦粗壯，但全都往一個方向傾斜，像被同一陣風常年吹著。
柳樹後麵是一片矮丘。矮丘上散落著幾塊歪斜的石碑，有些已經倒在地上被土半埋了。我在那片墳地裡走了一圈，碑上的字大多被風化得看不清了。直到走到矮丘的背麵，一麵石碑被藤蔓纏了大半，我蹲下來撥開藤蔓，碑麵上露出三個模糊的字——“周半城”。
碑體偏小，青灰色的石料，比周圍的墓碑矮一些，像是立碑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人容易找到。碑座和地麵之間有一道窄窄的縫隙，長滿了青苔。
我蹲在碑前，沒有立刻做什麼。風從柳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我伸手摸了一下碑座的邊緣，那一處的苔蘚比別處更淺，像是被什麼東西碰過，又重新長出了一層。我在碑前坐了一會兒，沒有別的痕跡了，然後站起來，伸手推了一下墓碑。碑身紋絲不動。我又加了一把力，碑身的基座晃了一下，我放下手蹲下來仔細看，碑座底部和地麵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縫隙，像是墓的入口。
我沿著縫隙把周圍的土和碎石清理開，看到一塊石闆蓋在下麵。石闆不大，我把它掀開，下麵是一個淺坑，坑底放著一隻鐵盒。和我在乾溝找到的那隻一模一樣，尺寸、銹色、搭扣的位置都不差。
我取出鐵盒，沒有急著開啟。我把它放在膝蓋上，先用手拂掉表麵的幹土，然後慢慢撥開搭扣。蓋子開啟的一瞬間，裡麵透出一股乾燥的老木頭氣味。盒底鋪著一層暗黃色的舊布，布上放著一樣東西——另一枚鐵鑰匙。
比老屋門檻下那枚更長一些，齒痕的排列方式也略有不同，但鐵質、銹色、製作工藝是一樣的。
我把兩枚鑰匙並排放在膝蓋上，一枚是老屋裡的，一枚是周半城墓裡的。齒痕不一樣，說明它們開的是不同的鎖。我數了一下，第一枚鑰匙是四個齒，第二枚也是四個齒，排列方向完全相反，像是一正一反的配對。
我把兩枚鑰匙收好，把鐵盒蓋回去放回原處，蓋上石闆，把土重新填了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一層灰，我沒拍掉，在碑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轉身往回走。風還在吹，柳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一排安靜的人在看著你走過。
回到青州府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我推開棺材鋪的門，老徐擡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上多出來的那枚鑰匙上。“第二把？”
“對。”我把兩枚鑰匙並排放在桌上，齒痕朝上，“一正一反。”
老徐沒有接話，他伸手拿起兩枚鑰匙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放下。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從斜照變成平鋪，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又慢慢站起身。“第二把鑰匙，是你的。”
我坐在桌對麵沒有動，那兩枚鑰匙安靜地躺在桌麵上，一正一反，齒痕相對，像一對還沒有合上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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