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下來了。
從井裡出來後的頭幾天,我總覺得時間不對。明明太陽在天上照著,影子落在地上,但我老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還懸在半空,沒落定。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尤其是夜深了之後,我能聽見一種聲音——很輕,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像是遠方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我一開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連續幾天晚上都如此,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個時辰,半夜約莫三點左右,持續一小會兒就停了。
我問過老徐,他說他沒聽見,也說不清那是什麼。趙四來看我的時候,我也問過他,他說:“你是在地下待久了,耳朵還沒適應。”
但我知道不是那回事。
那聲音一天比一天清楚,一開始隻是模糊的震動,後來能分辨出節奏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一下一下地呼吸,平穩、均勻,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聲音。有一次我蹲在院子裡,耳朵貼著地麵聽了很久,在那聲音最清晰的時候我甚至能辨認出一個輪廓——不隻是有節奏,那聲音裡還夾雜著一種極細微的尖響,像是有人在水底說話,隔著厚厚一層土。
我懷疑地下那扇門沒有真正關上。它隻是閉合了,但閉合和關上不是一回事。
有一天上午,老徐出門採辦木材,我一個人留在棺材鋪裡,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巷口來了一個人。那人站在巷子口,沒有往裡走,隻朝我招了招手。是趙四。
我走過去,他蹲在巷口的牆根底下,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見我過來,他把草莖拿下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劉家窪那邊,有人去了。”
“什麼人?”
“不認識。”趙四說,“今早陰驛那邊收到的訊息——昨兒夜裡有人去了劉家窪那口井,在井台邊上坐了一夜。天亮走的。村裡人去看的時候,井台周圍一圈地是乾的,但井口邊沿濕了,像是有什麼從井裡翻上來的。”
“井不是封了嗎?”
“封了,但井口的木闆被人掀開過。”趙四說,“掀開之後又蓋回去了,沒放平,偏了一角。”
我站在巷口,風從巷子裡穿過去,吹動趙四的衣擺。
“那個人長什麼樣?”
“沒人看清。說是穿一件黑衣服,年紀看不出來,走得很快。”趙四說,“陰司那邊讓我告訴你一聲——讓你自己留意。”
“他們不查?”
趙四聳了聳肩:“陰司說,井已經封了,門也合了,不算什麼緊急事務。他們不會派人去蹲守。”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趙四又說了幾句閑話就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後,我站在牆根下又站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我帶著那把短劍去了劉家窪。
路不遠,天黑之後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村子黑漆漆的,沒有路燈,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子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井在村南的田邊,我走近的時候看到井口的木闆確實是歪的,像是被人掀開過,沒有放平就離開了。
我把木闆徹底推開,往下看。井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點了一個火摺子扔下去。火摺子落下去的時候,我看到了井壁——那些青磚上的青苔已經枯了大半,留下幹黃的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抽幹了水分。火摺子落到井底,落在碎石和幹泥上,沒有熄滅。
然後我看到了井底有一樣東西,不是泥土,不是石頭——是一片白色的東西,靜靜躺在碎石中間。我抓著井壁爬下去,落到井底的時候,蹲下來把那片東西撿起來。
是一塊碎片。瓷片,邊緣參差不齊,表麵光滑。和我之前在第四扇門的圓坑裡找到的那片瓷片一模一樣,紋路一緻,像是從同一隻碗上掰下來的。
我把它翻過來看背麵——沒有字,隻刻著一個極淺的符號,小到幾乎看不清。我把它湊近了看,是一個簡單的筆畫,像是一個被簡化到極緻的門形。
我攥著那片瓷片站起來。井底很安靜,沒有風,沒有水聲,連蟲鳴都沒有。但在我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腳下的泥土似乎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了個身。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像是就在我腳底下一層土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那個聲音持續了幾息之後停了,剩下的隻有井底本身的寂靜。
我把那片瓷片收好,爬出井口,把木闆蓋回原位。
回青州府的路上沒有月亮,天黑得徹底。我走在田埂上,偶爾感覺身後的黑暗裡有什麼在動,回頭去看,什麼也沒有。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直到我走進青州府的城門,在昏黃的街燈下站定的時候,它才慢慢散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