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墳陳瘸子死後,我大病了一場。
燒到四十度,三天三夜不退,滿嘴胡話。我媽說我那幾天一直在喊“師父”,有時候又喊“別過來”,手在空中亂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我。
鎮上的大夫來看過,打針吃藥都不管用。最後我爺爺沒辦法,去找了鄰村一個神婆。
那神婆七十多歲,眼睛灰濛濛的,據說是小時候生了一場病,好了之後就開了天眼。她來我家看了我一眼,說:“這孩子魂丟了。”
我爺爺問咋找。
神婆說:“丟在哪就去哪找。他最後去了哪?”
我爺爺沒敢說河邊的事,支支吾吾糊弄過去了。神婆也沒追問,點了一炷香,在我腦門上畫了個圈,嘴裡唸叨了半天。
香燒完的時候,我睜開眼了。
燒退了。
但我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喊媽,不是喊爺爺。我坐起來,直愣愣地看著窗戶,說:“爺爺,窗外有人。”
我爺爺臉一白,看了一眼窗戶。
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說:“別胡說。”
“我沒胡說。是個女的,穿紅衣服,趴在窗戶上看我。”
我媽嚇得把我摟進懷裡,讓我別說了。但我爺爺知道,我不是胡說。
他拉開窗簾,窗外什麼都沒有。但窗台上,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從窗戶左邊走到右邊,又走回去了。
像是有人在外麵徘徊了很久。
神婆還沒走,她看了那串腳印,臉色變了。
“你家這孩子,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不是普通的東西,它在他身上留了記號。”
“啥記號?”
神婆走過來,把我的左手翻過來,露出手腕上那圈手指印。已經變淡了,但還在。
“這個。這叫‘水印’,是水裡的東西留下的。有這個東西在,那東西就能找到他。不管他跑到哪,都能找到。”
我爺爺問怎麼辦。
神婆搖頭:“我道行不夠,對付不了這個東西。你們得去找一個人。”
“誰?”
“青州府,老徐棺材鋪,找一個叫老徐的人。他以前是陰司的陰差,本事大,能保你這孩子的命。”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老徐”這個名字。
神婆當天就走了,連錢都沒收。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說了句讓我爺爺記了一輩子的話。
“這孩子命苦。但這苦,是他自己選的。上輩子選的。”
我爺爺不懂什麼叫“上輩子選的”,但他記住了“老徐”這個名字。
可是去青州府,哪有那麼容易。
那時候家裡窮,連去鎮上的班車票都捨不得買。青州府離我們村幾百裡地,坐車要好幾個小時,路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爸說:“要不緩緩?等孩子大點再去。”
我爺爺沒吭聲。
但他心裡清楚,等不了。
因為那串腳印,每天都在出現。
每天早晨,窗台上都有新鮮的濕腳印,從左邊到右邊,又從右邊到左邊。像是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每天晚上都來,在窗外走來走去,走一整夜。
她為什麼不進來?
我爺爺後來纔想明白。不是進不來,是她在等。等我睡著,等我落單,等守著我的人放鬆警惕。
陳瘸子死了,沒人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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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麵黑得看不見底。河中間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臉看不清楚,但她在笑。她朝我招手,說:“過來。”
我不想去,但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往水裡走。
每次走到水沒過腰的時候,我就醒了。渾身濕透,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夢。
是那東西在叫我。
有一天半夜,我被尿憋醒了。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經過堂屋,看見我爺爺一個人坐在那兒,對著陳瘸子留下的那本《陰司秘錄》發獃。
他認不了幾個字,翻來翻去也看不懂,但還是每天晚上拿出來翻。
我走過去,喊了一聲爺爺。
他嚇了一跳,把書合上,問我咋不睡覺。
我說做噩夢了。
他把我抱到腿上,摟著我,沒說話。
我問他:“爺爺,陳瘸子還會回來嗎?”
他沒回答。
我又問:“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是不是就是想害我的東西?”
我爺爺沒再解釋。
那段時間,我爺爺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家裡唯一值錢的東西——一頭養了三年的豬,賣了。
換來的錢,一分沒留,全塞給我爸:“帶孩子去青州府,找老徐。”
我爸說:“爸,那你咋辦?家裡就剩你一個人了。”
我爺爺說:“我一個老頭子,咋都能活。這孩子活不了,老吳家的根就斷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帶著我出了門。
走的時候,我爺爺站在村口送我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在我手裡。我開啟一看,是一把銅錢,用紅繩串著的。
“這是你爺爺年輕時候一個遊方道士給的,說能辟邪。你帶著,別丟了。”
我把布包揣進懷裡。
走出去好遠,我回頭看,我爺爺還站在村口,一動不動,像一棵老樹。
我媽沒來送。她受不了。
到了鎮上,我爸買了去青州府的票。大巴車破破爛爛的,座位上的皮都裂了,車裡一股柴油味。
我坐上車,趴在窗戶上看外麵。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突然看到車站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紅衣服,頭髮很長,垂到腰。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麵朝著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笑。
我拽了拽我爸的袖子:“爸,你看那個人。”
我爸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哪個人?”
“穿紅衣服的那個。”
“哪有什麼穿紅衣服的?”
我再回頭看的時候,角落裡已經沒人了。
車子開出車站,我趴在窗戶上,一直往後看。車站越來越遠,鎮子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我總覺得,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一直在後麵跟著。
不近不遠,剛好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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