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的那聲響很輕，像是有人赤腳踩在濕泥上挪了一步。我一動沒動，屏住呼吸，側耳聽了幾息。那聲音沒有再出現，四周又重新恢復了那種吸得人耳朵發脹的死寂。
我把火摺子重新吹亮，火光撐開一小圈暖黃的光暈，照亮了石室的四麵牆壁。剛才沒來得及仔細看，現在借了光才發現這間石室比我想象的大，四麵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刻著字，從地麵一直延伸到頭頂。字跡的深淺不一，有些已經很淺了，像是風化了上千年；有些還帶著新鮮的石粉痕，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我走到最近的一麵牆前，蹲下來辨認那幾行比較新的字。不是小篆，是正楷，筆畫工整有力，和牆上那塊石頭一樣的字跡——應該也是苗大川留下來的。上麵寫著：“第三次。帶硃砂兩斤，桃木樁七根。封了半刻鐘又鬆了。”
我站起來往旁邊挪了幾步，另一麵牆上還有字，這一片更密。有繁體的，有簡的，還有一些是符號狀的圖案，畫著類似門、鎖、鏈之類的東西，所有圖都指向同一個中心——那扇石門。我站到石室中央往四周轉了一圈看全貌——四麵牆圍成一間十尺見方的鬥室，地麵上隱隱約約還有一張刻圖，線條粗而深，覆蓋了大半個地麵。
我蹲下來用手抹開表麵的浮土，底下露出一幅完整的線條構圖。畫的是一個圓形，圓圈裡套著一個門框的形狀，門框兩側站著兩個人形的輪廓，手裡都舉著什麼。門框中間，畫著一道裂縫。裂縫下麵畫著一雙手，手心裡捧著一個圓圈。
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吹動了。我猛地擡頭看向甬道入口。那裡仍然漆黑一片，什麼也沒有。但剛才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東西從甬道的入口處閃了過去——極快，像是在那裡停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我站起來，攥著鎮水劍走過去。走到甬道入口邊緣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黑暗。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從黑暗深處傳過來的。
我站住了，盯著黑暗裡那個方向，屏住呼吸。那呼吸聲也停了。
過了一會兒，它又響了起來，比剛才近了一些。
我攥緊劍柄往前走了一步，另一隻手摸向懷裡那顆銅珠，指尖碰到珠子圓潤光滑的表麵，沁著涼意。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火摺子的光照到甬道地麵上，有一串印記，很小，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爬過留下的濕痕。
那串痕跡從甬道深處延伸出來，到我腳前半尺的位置停住，然後往回折返，像有什麼東西走到這裡又回頭了。我順著那串濕痕往前走了幾步，它通往甬道更深處，在一麵土牆前消失了。土牆上有一道裂縫，窄窄的，隻容一隻手臂伸進去。
我蹲下來，把火摺子湊近那道裂縫。火光往裡照了一截，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火苗跳了一下——裡麵有風。
我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像是什麼東西在深處緩緩呼吸。指腹碰到一件硬物，光滑平整，像一片骨片。我兩個指頭夾住它，從裂縫裡抽了出來。是一塊骨片，巴掌大小，邊緣被打磨過，表麵刻著字。
我把骨片翻過來對著火光。上麵的字比石室牆上的字更小，卻更工整，像是用極細的刻刀一筆一畫寫上去的。我湊近了看，上麵寫著四行字：“門縫開於庚辰年。刻碑封門者二十七人。二十六人死於門內。餘一人刻此碑記。”
下麵是落款，一個名字——“楊守一”。
我攥著那塊骨片蹲在甬道裡，心裡有一個念頭正在慢慢成形：二十七人封門，二十六人死在了門內——最後那一個人走出來之後，把這件事刻了下來，留在了這道裂縫裡。他為什麼要刻在一塊骨片上，塞進牆縫裡？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留了。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找到這個地方，所以隻能把骨片塞進縫隙，等人找到。
我把骨片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筆畫潦草，像是匆忙刻上的——“下麵還有一層。別下去。”
火摺子的火苗晃動了一下，然後滅了。甬道重新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我站在原地沒有動，聽到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那串濕痕從牆縫外麵重新朝我的方向爬過來了。我沒有拔劍，蹲在原地，握著那塊骨片，等著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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