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大川拄著那根斷指的右手撐地,慢慢站了起來。他站起來之後我才發現他比我矮半個頭,背駝得厲害,像一根被壓彎了太久的竹竿。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徐一眼,然後轉身朝樹林深處走去。
“跟我來。”
我跟在老徐後麵,踩著苗大川的腳印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樹林越來越密,腳下的土越來越濕,空氣裡的腥味又濃了起來,和之前水魅身上的味道一樣。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樹林到了盡頭,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麵被樹圍著,像一個天然的圓形天井。空地正中央的地麵上,嵌著一塊青黑色的石闆。
石闆是方的,差不多一丈見方,表麵打磨得很平。石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和骨頭、青石上的漣漪紋如出一轍,一圈一圈的,從中心向外擴散。但石闆上多了一些東西——每一圈紋路的邊緣,都嵌著細碎的黑色顆粒,像是凝固的墨汁。
苗大川走到石闆邊緣,蹲下來,用那隻有三根手指的手摸了摸石闆表麵。“這是門。”
我走近去看,石闆表麵冰涼,比周圍的泥土溫度低得多。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闆底下呼吸。
“這下麵是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苗大川說,“我沒下去過。下去過的人都死了。”
“那你說的封印……”
“封的是門縫。”他指著石闆邊緣的一圈紋路,“門不是完全封死的。它下麵有一條縫,寬度不到一根手指。煞氣就從那條縫裡滲出來,一年比一年多。我用七魄養水魅,然後把水魅壓在這道紋路上,用它們的怨氣堵住縫。”
“堵得住嗎?”
“堵不住。”苗大川說,“隻能慢一點。”
他站起來,看著我:“張家村那隻水魅,封了井之後它就失效了。白水鎮那隻還沒成形就散了。我手上隻剩斷魂嶺這一隻了。但這一隻也撐不了多久。”
“那門縫裡的煞氣漏出來會怎樣?”
“這片嶺方圓十裡之內的活物,都會死。先是蟲鳥,然後走獸,最後是附近的人。”苗大川看著石闆,“你別覺得我在嚇你。”
老徐在石闆另一端蹲下來,用短刀颳了刮石闆邊緣的泥土,露出下麵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乾涸的血混著鐵鏽。他颳了刮那層東西,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這不是門縫裡漏出來的煞氣。這是畫上去的。”
苗大川沒說話。
老徐站起來看著他:“有人在門上畫了別的東西。不是封門的,是開門的。”
苗大川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老徐旁邊蹲下來,用斷指的手去摸那片暗紅色的痕跡。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急切。他摸到那片痕跡的時候,手停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人定住了。
“這不是我畫的。”
“我知道不是你畫的。”老徐說,“這是周半城畫的。”
苗大川猛地擡頭:“不可能。他死之前跟我說他不知道這扇門在哪。”
“他騙了你。”老徐把刀收起來,“他比你早十年知道這扇門的存在。他一直在觀察它。他畫這些紅紋不是為了開門,是為了記錄門縫擴大的速度。”
他指了指石闆邊緣一處不起眼的位置:“你看這裡,紅紋分了三層。最外層是最早畫的,已經褪色了。中間那層顏色深一些,是後來補的。最裡麵這一層,顏色最新,不超過一年。他在追蹤門縫擴大的速度。”
苗大川蹲在石闆旁邊,盯著那三層紅紋,看得很認真:“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他不確定你會用這個資訊來幹什麼。”老徐說,“他一直沒完全信你。”
這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很久,長到我覺得風都停了。
最後苗大川站起來,扶著旁邊的樹站穩,說了一句:“那我們得進去。”
“進去?”
“下到門縫裡,看看門縫底下到底有什麼。”他說,“周半城記了一輩子,記的是門縫擴大的速度,但他從沒下去過。他怕下去就上不來。”
“你讓我下去?”老徐看著他。
“不是你。”苗大川看著我,“是他。”
他說完,老徐握著刀的手緊了緊。我站在石闆邊緣,低頭看著那片暗紅色的紋路,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那股震顫又變強了一點,像有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拳頭擂了一下石闆。
“什麼時候下去?”我問。
苗大川說:“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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