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鎮的河岸還在燒。火光映在河麵上,像一層橘紅色的外衣披在水上。那三口沒起上來的棺材還沉在河底,但老徐說四魄已散,剩下的三魄沒了依憑,過不了幾天就會自己散掉。
他站在岸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朝鎮子方向走去。我跟在後麵,趙四留在河邊守著,防止火勢蔓延。
走過那片田埂的時候,老徐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趙家溝那口井,你爺爺填之前,我去看過。”
我腳步一頓:“什麼時候?”
“你出生之前的事。”老徐拄著柺杖走得很慢,“你爺爺跟我說,有人在後山挖了一口井,挖得不深,就三尺,然後填上了。他覺得奇怪,但沒深究。我聽說之後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麼?”
“三尺深的坑裡,埋著一塊骨頭。我聞了聞,是人骨。骨頭上刻著東西,筆畫很細,像是用針紮上去的。我看不太清,但上麵有一個符號。”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我,“和你左手腕上那圈印子的形狀一樣。”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圈手指印在月光下淺淺的,像一道舊的疤痕。一樣?
“那骨頭還在嗎?”
“我把它拿走了。埋在了棺材鋪院子裡的老槐樹下。”
我愣了兩秒,拔腿就跑。
一口氣跑回棺材鋪的時候,老槐樹還在。那棵樹有合抱粗,樹皮粗糙,樹冠遮了半個院子。我衝到樹下,沒有工具,就用鎮水劍當鏟子,從樹根底下開始刨。
老徐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刨了半尺深的一個坑。他沒說話,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著我刨。我刨到快一尺深的時候,劍尖碰到了硬物。我放慢動作,用手把周圍的土撥開,從坑裡掏出來一個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用細麻繩紮著口。我把麻繩解開,開啟油布,裡麵是一塊骨頭。
骨頭不大,是一截指骨,顏色發黃髮舊,像是埋了很多年。骨麵上刻著一圈細密的紋路,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圓環形的圖案,一圈一圈的,像水麵的漣漪。
我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除了那個圖案什麼都沒有。老徐蹲下來,把骨頭接過去,仔細看了看。“就是這個。”
“這是什麼人的骨頭?”
“不知道。但埋在趙家溝的時候,它周圍一圈土是黑的,滲了很深的陰氣。”他把骨頭遞還給我,“苗大川把它埋在你家後山,是想讓它在土裡慢慢吸收地氣。等它吸夠了,就會和你身上的陰氣產生共鳴。”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塊骨頭就是一條線。一頭連著它,一頭連著你。”老徐站起來,“苗大川不需要看著你,也能知道你去了哪。”
我攥著那塊骨頭,後背一陣發涼。我在趙家溝住了好幾年,那塊骨頭就在後山三尺深的土裡埋著,一直在看著我?
“那現在呢?我們把它挖出來了,他還能找到我嗎?”
“挖出來他就找不到你了。”老徐說,“但你把它挖出來,他也知道你已經發現了。”
我站在老槐樹下,手心裡攥著那塊骨頭,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各種念頭——苗大川在我出生之前就在趙家溝埋了骨頭,用這東西看著我,等我慢慢長大,等我陰氣足夠強的時候,就來找我。他養的兩隻水魅,都在等我。
老徐已經進了屋,點了一盞燈。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院子裡鋪成一道窄長的亮塊。我跟著進屋,把骨頭放在桌上。
老徐坐在燈下,看著那塊骨頭:“你想怎麼做?”
“我想回一趟趙家溝。”
老徐沒意外:“回去做什麼?”
“回去問我爺爺。他填那口井的時候,看到過什麼。”我坐下來,“你說那口井隻有三尺深,挖了三天就填了。苗大川大老遠跑去趙家溝,挖一口三尺深的井再填上,肯定不是為了埋一塊骨頭這麼簡單。他一定還做了什麼。”
老徐沒反對,隻說了一句:“去可以,三天之內回來。”
“三天?”
“白水鎮的水魅雖然散了,但苗大川不會善罷甘休。他失了七魄,需要時間重新養。但他也不會幹等著。三天之內,他要麼來找你,要麼在別處再起一隻新的。”
“那我三天之內回來。”
那天晚上,我又把那塊骨頭翻出來看。燈光下,骨麵上的紋路比白天更清晰,一圈一圈的漣漪紋,像水麵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之後留下的痕跡。我用手指輕輕摸了一遍,突然摸到紋路最中心有一個極小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留下的印子。
我找了一根針,把針尖捅進去探了探。針尖碰到一個硬物,我一用力,從凹陷裡彈出一顆比米粒還小的珠子,落在桌麵上滾了兩圈,被我按住了。
珠子是黑的,光滑,微微發涼。
我把它放在燈下看,珠子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像一團灰色的霧在慢慢翻動。
“師父——”我朝屋外喊了一聲。
老徐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我手裡的珠子,又看了一眼桌麵上那塊骨頭,沉默了半晌,伸手把珠子接過去對著燈光照了又照。“這裡麵關著東西。”
“什麼東西?”
“一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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