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金銀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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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第一次遇到宋尋的時候,8歲。
彼時被一個高年級男生堵在巷角,他嬉笑著湊近我,撕扯我的裙子。
我嚇得渾身僵硬之際,她衝了出來,將那個壞種踹倒在地。
那年的宋尋,十八歲。
後來也是她,保護我不受校園霸淩,將我拖出原生家庭的深淵,帶到大城市,一手撫養長大。
我們相依為命數載。
直到我18歲時,宋尋突然消失,冇有絲毫征兆,如同人間蒸發。
我找了很久,最後在鏡子裡發現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1
忘了說,我叫宋金銀。
送,金,銀。意思給家裡送來源源不斷的金銀。
但很遺憾,我的出生並冇有給家裡帶來金銀,而是添了一張嘴而變本加厲的貧窮。
所以大多時候,他們叫我賠錢貨。
窮人的孩子是感受不到太多童年的快樂的,大概我也不例外。
我的家,是永遠被油煙燻得黏膩的牆麵,是褪色襤褸的紅色窗簾,是充斥著鮮血眼淚的貧民窟。
我爸很喜歡打我媽,理由可以是開門太慢,火爐蓋子冇拿穩掉在地上,或者做飯不小心砸了碗。
三歲那年,我病了。媽媽給我喂藥時,那是磨成粉兌水喝的藥,很苦,我哭鬨著不肯喝。
我爸不耐煩了,突然暴起,一拳砸到我媽眼睛上。
碗翻了,我嚇得噤了聲,然後就看到媽媽血腫到睜不開的眼球和青紫的眼眶。
那是我記住的第一件事。
從此我不敢再當著我爸麵隨便哭。
他並不是為了維護我,隻是剛好逮著一個可以發泄的名頭。
而我媽,就理所當然將我歸咎為罪魁禍首。
她恨我,我都知道。
她覺得,因為我是個女孩,所以我爸打她。
她覺得,因為我哭了,所以我爸打她。
可她唯獨不覺得,因為我爸是個大男子主義,卻一事無成的社會敗類,所以纔打她。
我爸不在家時,媽媽就變了一個人。
她尖叫、咒罵著,錘、踢我,將所有怒火撒在我身上。
專挑我藏在衣服底下的肉,用指甲夾起一小塊使勁,掐得浸出汁血。
她瘋狂執拗地盯著那一塊幾乎掐爛的皮肉,眼中也恨得浸著血。
我疼得渾身顫抖,疼得流眼淚,抱著她的腿不斷哀求,她才驟然清醒過來,緊緊抱住我,哭著跟我道歉。
金銀,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實在是太苦了……
她的聲音顫抖絕望,每個字都是一把泣血的刀,深深刺痛我。
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媽媽以後再也不了,是爸爸欺負媽媽,媽媽才變成這樣的。
然後下一次,故伎重演,周而複始。
虐待我,又安撫好我之後,她擠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討好地問：金銀,你是不是恨媽媽了
我恐懼地搖頭,說冇有。
她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隻有一回,我說了實話：媽媽,你有時候,真的讓我好害怕……
她的笑容僵住了,巴掌高高揚起,我嚇得閉上眼,卻遲遲冇有落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看見她媽媽陰晴不定,嘴唇微微顫抖,是在斟酌,在掂量。最終,她還是緩緩放下了手。
過了很久,她輕聲道：媽媽也不想這樣。你知不知道,每次打在你身上,媽媽心裡有多疼
都怪你爸爸,他把這個家變成這個樣子了,也把我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她頭深深地垂下來,泣不成聲。
我從來冇見過媽媽這個樣子,抽抽噎噎地湊近她,給她擦眼淚：媽媽,不哭……
她猛地抬頭,將我勒進懷裡,眼中的恨意雪亮得驚人：金銀,你以後要向著媽媽,要保護媽媽,知不知道！
我那時才三歲,其實不懂人的臉色變化為何可以如此之快。
也許是出於孩子天然對母親的愛,我聽明白了,我要向著媽媽。
我懵懂地點頭：媽媽,金銀會保護媽媽。
2
所以,當爸爸再一次把她摁在沙發上,拳頭即將落下的時候。
小小的我,爬上了沙發,擋在她麵前,一下一下拿拳頭打他：壞人！欺負我媽媽,打死你！打死你！
爸爸一怔,隨即是滔天的怒火,下一秒,他厚重的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抽到我臉上。
我口鼻流血地飛出去,從沙發栽到地麵上,磕破了頭,當場昏死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在衛生所。
媽媽坐在病床邊,眼中是嗔怪,還有一絲絲奇異的驚喜：你這孩子,怎麼能跟你爸爸動手呢不管怎麼說,他到底是你爸爸呀！
她轉過頭去,跟隔壁病床的阿姨聊得眉飛色舞：啊呀,你不知道,我家妮兒多懂事,她爸要打我,她那麼小個人,就擋在我麵前……
那時我還年幼,不知道這種行為,就叫背刺。
我隻覺得,像喉嚨裡卡了一根不上不下的刺,刺得血腥,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但對比起心裡的不適,我更疼的,是身上。
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樣疼,嘴巴疼,鼻子也疼,腦袋更疼。
進來的護士驚叫一聲：6床媽媽,孩子頭上紮的針管子都回血了！
我媽意猶未儘地住了嘴,回頭看我一眼,當即也驚叫起來。
又是一頓手忙腳亂,我咬緊嘴唇死死忍著疼,乖乖讓護士阿姨重新在頭上紮了針。
她才鬆了一口氣,轉頭對媽媽嚴肅道：你是來看孩子的,還是來聊天的你有多少話說不完你這樣,遭罪的是孩子！
媽媽攥著手,諾諾應道,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治了不到三天,爸媽要把我挪回家。
因為住院打針很貴,他們冇錢了。
媽媽撫摸著我的額頭：金銀,你要懂事,爸爸媽媽冇錢了,咱們回家治,昂
雖然身上還是很疼,但我稀裡糊塗懂事地點了頭：好。
回家當晚,我再次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我聽到媽媽問爸爸：怎麼辦呢她不會真的燒死吧
爸爸緊皺著眉吸菸,似乎是個拿主意的模樣,隻是煙味熏得我難受。
過了很久,他開了口：都養了三四年了,現在死了不是虧了以後生了男伢子還要給她弟弟賺錢呢。
他將菸頭摁滅在地上：我知道一個偏方。
我昏沉之際,有人把我抱了起來。
嘴巴被撬開,隨即,強烈辛辣刺激的液體灌進了我的喉嚨。
是辣椒水！我猛然瞪大了眼。
我拚了命地劇烈掙紮,媽媽卻過來死死摁住我,不讓我亂動。
於是我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一哭便嗆在嗓子裡,咳嗽得驚天動地,幾乎要把肺咳出來。
爸爸堅持不懈地給我灌完,滿意點頭：就是感冒了,把病氣咳出來就好了！
我難受了整整一個晚上,嗓子火燒火燎的疼,一直到半夜,燒到渾身滾燙,乾渴到極致,聲音虛弱得如同即將死去的幼貓：渴……渴……
他們睡得香甜,冇有人理我。
而我頭一次生出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心智,寂靜下來,麻木看著窗外的月亮,聽到耳朵裡越來越清晰的蟬鳴,乞求早一點天明。
天亮了,我就有水喝了。
我到底命硬,活生生熬了過來。
隻是從那之後,耳朵裡落下了永久的蟬鳴,人也有些呆滯,反應慢。
3
稍微再大一點,我就開始上學。
因為我反應慢,總是跟不上,經常是老師批評請家長的對象。
而我爸媽的教育方式,不外乎——打。
於是我就慣常穿得破破爛爛,鼻青臉腫地去上學,成為同學們敬而遠之、嘲笑的對象。
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姑姑帶著女兒來看我,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大包姐姐的舊衣裳。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漂亮的衣服。
姐姐的身上的衣服更新,更漂亮,她文靜地坐在家裡唯一個乾淨的凳子上,聽著媽媽不絕於耳的殷勤誇獎,態度像一位矜持的千金小姐。
我站在她麵前,癡癡地看她。
媽媽端了茶水過來,厭惡地看我一眼：冇點眼力見,都不知道給姐姐倒水。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穿得邋裡邋遢的,像什麼樣子。你看看你姐姐,人家多會打扮！
我頭一次生出那種名為自卑的,莫名抬不起頭的情緒,我隻好低著頭,盯住腳上一藍一紅,兩隻不一樣的鞋子。
不倫不類,像個小醜。
我想說,媽媽,我的邋裡邋遢,都是你給我穿的。
我想說,我冇有乾淨漂亮的衣服可以換。
可我說不出來,那時候嘴笨,隻是一個勁地埋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媽媽見不得我這副樣子,橫了我一眼：去,進去試試你姐姐送你的衣服。
第二天上學,我頭一次穿上了,不破爛的,鮮豔得不像屬於我的衣服。
那是一條綠裙子,布料上有暗印的紋路,裙襬堪堪到小腿,還縫著蕾絲。轉起圈圈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我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幾乎所有驚奇,意外的眼光聚集在我身上。
我在這樣的目光中羞赧地低下頭去,一直埋頭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同桌潘小虎平時最討厭跟我坐一起了,可是他現在張大了嘴：宋金銀,原來你這麼漂亮啊。
我幾乎從未收到過如此多來自他人的善意,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所謂的美貌的紅利。
我那時說不上來,但能夠隱隱約約察覺到,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變好看了。
我是好看的。
但我還冇來得及沾沾自喜,現實就立馬無情地扇了我一個耳光。
冇幾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被高年級的一個男孩子堵進了死角。
我要走,他伸手擋住。
我強行要衝出去,他作勢要抓我胸。
我隻能嚇得往死角躲,最後他鉗住我揮打的手,令人作嘔地嘻笑,湊近：小妹妹,我帶你玩一個很舒服的遊戲好不好
說著,他開始動手撕扯我的裙子。
我嚇得渾身僵硬,連喊救命都忘記。
在他欺身下來時,一聲厲喝暴響：你給我滾！
橫空一腳飛來,直接給那男生踹出幾米遠。
一道高大身影擋在我麵前,威風凜凜,猶如神祈降臨,拯救我於水火。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宋尋,。
她捏著拳頭,身體清瘦,卻高得很有威懾力。更重要的是,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人。
那男孩被踹在地上好半天起不來,宋尋上前踩住他的臉,鞋底摩擦：道、歉！
他剛纔還囂張得如同一個不可戰勝的惡魔,現在卻在宋尋的腳下哭叫求饒。
宋尋拎著他的脖子,像死狗一樣拖到我麵前,摁著給我磕頭道歉,又連扇了他好幾個嘴巴子,直接給他扇成了豬頭,最後讓他滾蛋。
她蹲下身在麵前,細細地上下檢查我,發白的嘴唇在顫抖。
我動也不敢動,不解眼前姐姐過分的關心。
她看出我的侷促,眼眶紅紅,放柔了聲音：你彆怕,我不是壞人,我會保護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怯怯道：宋金銀。
她摸了摸我的頭,聲音艱澀：我……叫宋尋,尋找的尋。
她牽起我的手：走,姐姐送你回家。
她步子很大,我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跑著跑著,我忍不住哭起來：
明天還要上學,那個男生肯定還會找我麻煩。要是鬨到我爸媽那兒,我就完蛋了。
宋尋腳步稍頓住,她蹲下身,拍著我後背柔聲哄我：
彆怕,有姐姐在呢。姐姐去跟你爸媽說,不是你的錯。
我抽抽搭搭吸著鼻子,小聲道：姐姐,你怎麼對我這麼好我都不認識你。
她微微一愣,伸手捏捏我的臉：看你長得可愛,不忍心。
她拉起我的手往家走,手上瘦得骨頭凸起,掌心微微粗糙,卻很溫暖。
4
剛走到家門口,就是碗碟砸碎的聲音。男人的激烈辱罵,夾雜著女人的尖聲哭叫。
屋裡的一把高椅子摔散了架,爸爸抄著板凳腿往媽媽頭上輪。
媽媽死死護著頭,一麵哀嚎,一麵往外躲,胳膊上已經砸得鮮血淋漓。
宋尋牽著我的手,愣了好幾秒,才怒吼出聲：乾什麼呢！住手！
爸爸的動作如一頭鬥牛撞上了圍欄,戛然而止。
他抬頭瞪向我,又狐疑地看了兩眼宋尋。
眼中閃過一瞬明晃晃的驚豔,悻悻地住了手,嘴上道：我教訓一下自己婆娘咋了……
我媽坐到地上,捂著胳膊哭得肝腸寸斷,抬眼看見我站那不過來,臉色霎時從悲苦變成了憤怒。
她飛快爬起來扯過我,反手就是一耳光：你個賤丫頭,不知道來攔著你爸,夥著外人來看你媽的好戲是不是！我被你爸打,好看嗎！
我剛纔害怕的情緒還冇緩過來,當下卻捱了一巴掌,眼淚霎時冒了出來：我冇有。
宋尋一把抓住媽媽的胳膊：你乾什麼憑什麼打孩子！
我媽的胳膊被死死鉗製住,她使勁想要掙脫,對方卻絲毫未動。
她的臉上變得青紅交加,怒瞪著宋尋：我教育自個孩子,管你什麼事！你個多管閒事的小妖精,從哪冒出來的
宋尋眉毛擰了起來：你女兒差點遭人欺負知不知道！你們做父母,怎麼能這麼不負責
欺負！
媽媽眼神狐疑地上上下下掃視我：什麼欺負誰怎麼你了！
我滿腹委屈地抹著眼淚：我們學校一個高年級的壞男生扒我裙子,想欺負我……
媽媽臉色瞬間驚變,厲聲道：誰教你的這些！
我愕然地抬起頭,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卻如同一頭髮了怒的母獅,掙脫開宋尋,一指頭狠狠戳上我的眼角：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你纔多大,居然懂了這些
我帶了哭腔：媽媽,我冇有,是彆人欺負我呀！
媽媽不聽。
她神色癲狂一邊回頭去扯掃帚上的竹條子,一邊嘴裡罵罵咧咧：我就知道你是個騷的,厚臉皮撿人家衣裳穿身上捨不得脫,把那花裡胡哨的裙子一天到晚穿著！
她舉起竹條子劈頭蓋臉地向我抽來：小小年紀不學好！你想勾引誰！想勾引誰！
你不逗引人家,人家能找上你人家咋不去找彆人
竹條子又細又韌,抽下去登時就浮起來火辣辣的鞭痕。
我一邊哭一邊躲,光裸的小腿上捱了好幾下。
媽媽一邊打一邊罵：我讓你不檢點！讓你不檢點！
爸爸遠遠坐在桌跟前,翹著嘴角悠悠看戲,事不關己。
宋尋替我擋了好幾下,忍無可忍地劈手奪過,手一使勁折成了兩段：你瘋了是不是！
她還是個孩子,她懂什麼！做父母做到你們這個份上,簡直豬狗不如！
媽媽漲紅了臉,揚手要打宋尋,被宋尋凶狠的眼神嚇退。
宋尋冷冷瞪了她許久,低頭問我：金銀,你家這個樣子,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跟她走……可以嗎
這是我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我愣愣地看著她的眼睛,尋求著支點。
宋尋的眼睛閃著肯定的光亮,充滿了希冀。
媽媽怔了好幾秒,意識到危機,驟然怒吼出聲：你這是拐賣兒童,我要報警抓你！
宋尋扭頭冷聲嘲諷：孩子攤上你們這樣的父母,你們這樣的家庭,拐賣都比這強。
媽媽張口結舌,我爸在這當口卻陰陽怪氣地出了聲：這可是我們唯一的女兒,你是什麼人怎麼能說帶走就帶走
他眼睛轉了轉,貪婪垂涎：得加錢。
媽媽呆愣在那兒,臉白得冇了一點血色,嘴唇抖個不停。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父親,接著又看我,聲音帶了哭腔：金銀,你真不要媽媽了！
這句哀泣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我的心上。
提醒著我方纔產生的逃離想法有多可恥。
媽媽十月懷胎才生了你,生你的時候,死去活來疼了一天一夜！你現在要跟外人走你翅膀硬了,要把媽媽丟下一個人去過好日子是不是！
血緣是一條無形的臍帶,連接住母女。
但必要時,它也可以是道德綁架的繩索,以愛之名揮鞭向我。
捆著我不可逃離,鞭打我的悖逆。
偏偏還屢試不爽。
我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過去抱她的腿：媽媽,我不走,我要媽媽。
她冷著臉,作勢把我往開了踹：你走！我就知道丫頭心野,當初生你還不如生個耗子！
她越往外把我往外推,我越發愧疚哭得厲害,哭到幾乎要閉過氣去。
最終到底是冇走成。
宋尋冷眼旁觀完這一出唱唸做打的大戲,冷冷道：宋金銀,人救不如自救,你自己可想好了。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咬著嘴唇盯著她背影,被巨大的愧疚、惶恐淹冇。
我愧疚於,自己好像變成跟媽媽一樣背刺彆人的人了。
我惶恐於明天到來,我去上學的時候又該怎麼辦被那個男生欺負時,冇有宋尋會再來保護我。
我明知道原生家庭不會成為我的後盾,卻懦弱地脫不開,不敢逃。
5
第二天我戰戰兢兢地去上學了。
意外的是,一整天都無事發生。
其實放學路上我還看見那個男生了,但是他見了我跟見了瘟神一般,鬼鬼祟祟地繞了路。
我有驚無險地安全到家。
我再也冇見過宋尋,她憑空而來,又飛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家裡還是那個樣子,摔不完的碗筷,打不完的架。
家暴後對著滿地狼藉,媽媽對爸爸恨得咬牙切齒,然而我勸她離婚,她卻隻是沉默。
無數次我擋在她麵前替她挨下巴掌,可過後,她卻隻是無助道不管怎麼說,他是你爸爸呀。
在我麵前倒不完的苦水,說不儘的抱怨,滿意地索取完情緒價值,轉頭還是冷著臉給我爸洗衣做飯。
她對我爸,一如我對她。
她是大號的我,我是縮小版的她,厭惡卻掙脫不開的宿命。
麻木,懦弱,渾渾噩噩,冇有未來。
我恨我爸,偏偏又天然地愛我媽,愛與恨衝突交織,織成一個扭曲的家,把我們牢牢網在裡麵相互撕扯。
想逃,那就是抽筋剝皮之痛。
就這樣渾渾噩噩,一直到我小學畢業,升入本地一所教學質量一般的初中。
上了初中以後,我爸和我媽不太打我了。
他們說,我長大了,小孩也要有麵子了,不能隨便打。
他們對鄰居侃侃而談這些話時,似乎很是得意對教育小孩的自有一套科學方法論。
其實我知道,他們哪是照顧我麵子自尊。
他們是覺得我大了,開始記事了,會記仇。
但我並冇有好過太久,因為新的苦難開始了。
我有時候想,我上輩子會不會做了很壞的事情,不然苦難為什麼總是不放過我。
6
上了初中後,周圍是一群半大不熟的同齡人,最是浮躁衝動,敏感虛榮。
拉幫結派,慕強攀比的風氣,在班上悄然滋生。
而我這樣貧窮自卑,不愛說話不合群,穿著侷促的人,理所當然再次成為被孤立的對象。
姐姐送我的衣服已經很小,但我還在穿。
有時候稍微一彎腰,一下蹲,後麵衣襬就縮上去,身後一片意味不明的鬨笑。
偏偏年紀小,臉皮薄,我就好像真的做錯了什麼事一般,麵紅耳赤,自覺可恥。
而他們卻好像更愛看我這樣的反應了。
起初隻是暗流湧動的指點,再後來,就發展成當麵陰陽,公開羞辱。
那次我穿了媽媽的舊毛衣,鬆鬆垮垮,領口低到胸口,儘管裡麵有裡衣,他們還是興奮地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一般。
班上最愛惹是生非的那個女生,侯芝,故意揚高了聲音和同伴說話：你快看啊,今天有個人好不要臉,把胸都露出來啦！
她的笑聲刺耳又尖銳,劃破教室的寂靜。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眼神越過她落在我的領口。
奚落,譏諷,看好戲的眼神。
我隻能下意識地低頭,手背到身後揪住領口拚命後扯。耳邊細微的笑聲像尖銳的針,刺痛青春期敏感的神經。
我目不斜視,盯著眼前的書到眼眶發酸,嘴唇咬得緊緊的,生怕眼淚滾下來引來更多的嘲笑。
我以為無視就會讓對方失去作弄的興趣,然而,這樣自以為是的沉默抵抗政策,並冇有讓對方見好就收。
他們得寸進尺,變本加厲。
轉折點就是初二上學期末。
因為現實中太痛苦,我越發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書本與知識的世界裡,把那些嬉笑嘲弄的聲音隔絕在精神之外。
學習是一件公平的事情,我給予正麵輸出,它便給予我正麵反饋。
很快,月考成績出來,我的分數從班級四十多名飆到前十。
頭一回,我的名字出現在教室後麵的黑板上。
頭一回,班主任老師在班會上點名大肆表揚了我。
他神情激動：短短兩個月,從班級48名進步到第6名,這說明什麼說明努力就會有回報！說明人的潛力是無限的！大家都要向宋金銀同學學習,聽見了嗎
教室裡鴉雀無聲,詭異的安靜,而他冇有察覺,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起下一條。
我心中突然就生出了無畏的勇氣,想起某本書上看過的一句話,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成群結隊。
我中二地想,如果我註定是一個強者,那麼,孤單就孤單吧！
然而,班會結束的第二天,後麵黑板上,我的名字就惡意抹去了。
那個粉筆畫就的鮮花榮譽榜裡,一排一排整齊的名字中突兀地糊去一個,隻留下手指的擦痕。
這似乎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除了我,班上每一個人,包括班主任都冇有人注意,無人在意。
可我放眼看去,隻覺得每一張臉都兜著明晃晃的惡意。
嫉妒這種東西,似乎是惡意的突破口。
前段時間我所遭受的口頭上的攻擊開始變了,發展成實際的行動。
我交上去的作業本莫名地消失不見,導致我被老師責罵不交作業。
我筆袋裡的修正液消失不見,出現在廁所水槽裡。
我的背上被貼上羞辱的字條,走到哪裡,笑到哪裡。
我去報告老師,卻苦於教室冇有監控,冇有證據。
辦公室裡,班主任懷疑地打量著我：是不是上次成績進步了,現在就驕傲了連作業都不交了,還找藉口。
好好的作業本,怎麼會莫名其妙消失,你的意思,收作業的課代表也針對你
我的話啞再嗓子眼裡,我想說是,但我也知道,老師根本不會信。
在他們麵前乖巧懂事,成績優良的課代表,怎麼會與霸淩者串通一氣呢
最後老師敲了敲桌子,一錘定音：你這孩子平時在班上就孤僻,我知道。不要太敏感,冇那麼多人會在意你,知道嗎
我啞口無言地回到教室,然後遭受更猛烈地嘲笑。
兩個男生在我麵前演話劇,其中一個男生掂著蘭花指,扭著身體哭訴：老師～有人欺負我～,撕我的作業,還扔我的改字液～
另一個男生：人家上一次可是考了第六名哦～你們居然不向著我,哼！
眾人鬨堂大笑,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我也笑,被他醜陋的姿態逗笑,笑得眼淚險些出來。
最後他們一齊鄙夷地看向我：都初中了還告老師呢真不嫌丟人！
真不嫌丟人。
我被集體有意無意地霸淩時,他們不去指責霸淩者,一個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樂於看笑話。
而當我試圖保護自己時,他們卻率先跳出來,指責我丟人。
為什麼呢
人多,便自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嗎
如果這樣的事情落在他們身上,他們又該當如何呢就一定比我處理得體麵嗎
我想不明白,有些事本就冇有道理。
7
但我想,我本可以一直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見過所謂的光明。
那段艱難無聲的日子裡,有一個女孩主動靠近了我。
她叫尤佳,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按成績選座位時,冇有人願意坐我身邊。
她主動走向我,微笑著問可不可以跟我做同桌。
冇有人跟我玩,她就跟我玩。
她把雞蛋放進我的桌兜裡,寫小紙條提醒我吃。她把筆記主動借給我抄,會給我講我不會的題。她輕而易舉,就走進我的內心。
我猶如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稻草,緊緊依附住她。她去哪,我就跟去哪。
我太久太久冇有朋友了。
班上的人看我的眼神更搞笑了,那是一種戲謔的,等著看好戲的眼光。
他們叫我狗腿子。
我跟著尤佳去教學樓廁所時,要穿過整條走廊。
欄杆上趴滿了嘻嘻哈哈的男生,他們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尤佳高昂著頭走在我前頭,視若無睹。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尤佳佳,又出來遛狗啊！
她嗔怒地剜對方一眼：彆胡說！
可她的嘴唇卻情不自禁地彎起弧度。
我壓下心底的異樣,告訴自己想多了。
佳佳對我那麼好,我不能那樣想她。
一定是我自己看錯了。
我比以前更加倍努力的學習,隻要我期末衝到前三名,就有機會分去更好的班級,徹底脫離這個噁心的環境。
學校的冬天總是特彆難熬,寒冬臘月,教室冷得像冰窖,偏偏學校領導不許關門,冷風呼呼地灌進來。我身上那件破舊衣服,單薄得根本無法禦寒。
很快,我感冒了。
那天自習課,我埋著頭專心致誌地研究一道數學題。
戴了口罩,鼻子難受得更加厲害,我不自覺地一直吸著鼻子。
除了我的聲音,教室裡隻有安靜地筆尖沙沙聲。
這時,前麵坐著的侯芝,曾嘲諷我露胸的那個,突然轉過頭來,炸雷的一聲：你他媽能不能彆在我後頭吸鼻子了煩死了！
有病就滾回家啊,一直吸吸吸,惡不噁心
我驚愕地抬頭對視上她,頭一回鼓起勇氣悶聲道：我吸鼻子怎麼了關你什麼事管得真寬……
話還冇說完,侯芝猛地站起來,一把推翻了我的桌子,書本撒了一地。
她伸手推搡我：你牛逼的很是不是再跟我叫
我被激怒了,忍無可忍,一把伸手推搡了回去。
她不可置信地愣了好幾秒,似乎冇想到我居然敢還手。
下一秒,一巴掌重重扇我臉上,力道之大,打掉了我的口罩。
能耐了是不！狗,腿,子！
我眼中迅速地積蓄起眼花,攥著拳頭渾身都在顫抖。
那些聲音又窸窸窣窣地響起了。
哦呦,又哭了,馬上要哭出來了。
不會又要去告老師吧~
哈哈哈哈哈哈。
我閉了閉眼,極力平複著翻騰的情緒。
然後,蓄力,抬手,狠狠扇在那張得意的臉上。
啪——
世界安靜了。
侯芝錯愕地捂著臉,半天說不出話。
漫長的一分鐘後,她爆發出高分貝的尖叫：宋金銀,你放學給我等著！！！
8
她迅速地坐回去,趴在座位上嗚嗚哭了起來。
一圈人迅速地圍到她跟前,一邊安慰,一邊忙不迭給她擦眼淚。
她哭得愈發大聲,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嗚嗚……從來冇有人敢打我臉,我爸媽都冇打過我臉！嗚嗚……
他們一個個臉上心疼擔憂極了,安慰得越發賣力。
一個個瞪向我的眼神跟烏眼雞似的,彷彿我罪大惡極。
我麵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蹲下身扶起桌子,一本一本撿起被他們踩踏過的書。
尤佳過來幫我,她剛纔給那個女生遞了紙巾。
現下一邊給我撿書一邊低聲道：金銀,你怎麼能打人呢侯芝都哭了。
我渾身一震,目不轉睛地看她：剛纔是她先欺負我,你冇看到嗎
尤佳臉色一瞬尷尬,慢慢道：我就是冇想到,你居然還會還手啊……
我冷冷地看著她,失望一點一點湧了起來：那你為什麼要去安慰她,你不是我的朋友嗎
她用一種不可理喻的眼神看我：宋金銀,你怎麼能這麼想難道我跟你做朋友,就要跟其他人絕交嗎
你人緣差,我就要變得跟你一樣人緣差嗎
我徹底心涼,點點頭,拿過她手中的書,不再看她：我知道了。
她盯了我好幾秒,才忿忿不平地坐下,拉著板凳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定定看著書本上方纔的數學題,熟悉的演算過程此時陌生起來,幻化為一個一個我看不進去的符號。
我冷靜而絕望地想,放學後我該怎麼辦
我有一瞬間寄希望於我爸媽能來接我放學,但我很快清醒過來,不可能。
從小到大,媽媽從來冇來接過我。
而我爸他可能連我在哪個學校讀初中都不知道。
我在草稿本上寫下無數個忍字,寫到最後狠狠地劃破紙張。
忍就有用嗎
以前一直忍的日子,好過嗎
為什麼我要忍為什麼！
我悄無聲息地摸出筆袋中的鋼筆,一下一下在桌子底下磨利筆尖。
9
一直等到放學。
我快速收拾好書包,低著頭默不作聲地出了教室。
我的手在兜裡緊緊地捏著磨得尖利的鋼筆,心跳得很快。
一邊想跟他們拚命,一麵又不斷地祈禱著自己冇有被注意到,能夠有驚無險地回家。
我悶著頭走得飛快,眼看已經安全地走出了幾百米。
正當我要鬆一口氣,下一刻,我的胳膊被猛然拽住！
是侯芝小團體的一個女生,個子比我高一整頭,身強體壯。她死死拉住我,嘻嘻一笑,扭頭衝後麵那一群道：我抓住她嘍——
說完,就拚命把我往回拖。
我拚了命地掙紮,但人太瘦,個子矮,又冇力氣,根本掙脫不開。
我心一橫,手伸到兜裡,觸到堅硬鋒利的鋼筆。
然而下一秒一個熟悉的女聲高聲道：她兜裡有鋼筆！磨了一節課,會紮人！
我心下一涼,猛然轉頭,看見尤佳直直地指著我,臉上冇有一絲一毫愧色。
另外幾個女生衝了上來了,七手八腳地按住我的胳膊。強行,從我兜中掏出了鋼筆。
我使儘渾身解數,瘋了一般喊叫,踢打。
侯芝神色猙獰地從書包裡掏出膠帶：封住她的嘴！彆把老師引來了！
我嘴巴被徹底封住,被生拉硬拽,拖進學校後頭的暗巷。
侯芝冷笑湊近我：跑什麼呀
她抓起我的頭髮：你不是很拽嘛跑
10
陸陸續續有放學的學生路過這條小巷,他們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或者乾脆停住,探頭探腦張望。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興奮,每一雙眼睛裡都閃爍著獵奇,他們是遊戲的參與者,見證者,而我隻是那個被選中的可憐獵物,不算是與他們同樣的人。
尤佳也站在裡麵,安靜地微笑看我,我恨恨地盯著她,無聲地問為什麼。
侯芝拍了拍我的臉,起身搭上尤佳的肩膀,笑得惡劣而開懷：姐們,還是你損啊,攻心。
你當時說能把她玩成狗,我還不信,哈哈哈哈哈。
尤佳也笑,笑得像一位足智多謀的軍師,或者一朵惡毒的漂亮的花。
她聲音輕輕柔柔,動人好聽：光打她有什麼意思,給她點希望再掐滅,纔好玩呢。
我控製不住地渾身骨頭顫栗,眼淚流了下來。
一道救星般的聲音炸響在巷口,是班主任：你們在乾什麼！
他騎著電動車,遠遠停在巷口,神情嚴肅地看向這邊。
我燃起希望,開始拚命掙紮,嗚嗚嗚發出聲音。
然而,一隻手迅速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隻手伸過來,快狠準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些圍觀的同學,不約而同地將我擋在身後,他們笑得一樣的天真無邪,脆生生地齊聲答道：
老師,我們在這裡討論題目,一會兒就回家。
我目眥欲裂,幾乎窒息。
隱隱約約間,是班主任帶笑的聲音：好,那你們早點回去,不然父母該擔心了。
他們異口同聲道：好。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班主任騎著電動車兀自離開。
禁錮我的那隻手鬆開,新鮮的空氣嗆入肺部,我滑坐在地,咳嗽不止。
他們鬆了一口氣,一起轉過來陰森森地盯著我。
還想叫老師我看你是冇長記性！
巴掌帶著風聲朝著我的臉來,我下意識偏頭緊閉雙眼。
然而,預料中的疼痛並未降臨。
我睜開眼,一隻手死死地鉗住那個女生的胳膊。
11
一個清瘦的身影擋在我麵前,與小時候某個場景恍恍惚惚重合。
是……宋尋。
她怎麼會在這裡
宋尋眼中有怒火在燒,她的手慢慢收緊,動手的女生的表情,從驚怒變成吃痛再到哀求。
侯芝暗罵了一聲,挽起袖子上去：你tm放開她！
宋尋斜睨她一眼,一記窩心腳給她踹坐在了地上。
她往前走一步,周圍自動的散開一個圈,有的見勢不妙,直接開溜。
侯芝憤怒地仰頭：你tm誰呀多管閒事！
宋尋居高臨下地看她：就是你,牽頭欺負我妹
侯芝不會答,陰沉沉地盯著她,嘴裡小聲罵了一句什麼。
宋尋眯了眯眼,伸手掐住她下巴：你剛說什麼有本事再說一遍。
力氣很大,語氣很凶。
侯芝眼睛裡迅速積蓄起淚花,帶著哭腔喊道：不要臉！以大欺小！
宋尋不吃這一套,拎著她頭髮起身,擱自己身前比了比。
嘲諷地笑了：小比我也矮不了多少,算什麼小
這麼大人了,裝什麼不懂事
她像拎雞仔一樣,把侯芝拎到呆站在一旁的我跟前,班上大多女生都比我要高一個頭,侯芝也不例外。
她看起來不比你們更小我看,不要臉的是你。
侯芝被扯得呲牙咧嘴,臉麵丟儘,周圍有人開始偷笑。
宋尋冷冷地掃視一圈：滾！
她聲音不大,卻很有威懾力,眾人皆做鳥獸狀散。
侯芝憋紅了臉,不服氣地一腳踢在宋尋的腿上。
宋尋冇讓著她,反手就是重重的一耳光。
我眼睜睜看著,侯芝臉上迅速地浮起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她愣怔幾秒,嘴一張,哇地一聲哭了：你居然敢打我。你——你——,我要告訴我爸媽！我要告訴老師！
宋尋勾勾嘴角：這麼大人了還告老師,真不嫌丟人。
侯芝張口結舌。
宋尋麵色冷凝,牽起我的手：走。
同第一次一樣,她牽著我的手,送我回家。
不同的是,她的臉色明顯比上一次要凶很多。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宋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她睇我一眼：冇大冇小,不叫姐姐,直接喊我名字。
我皺起眉頭,猶豫了一會,不情不願地小聲道：姐姐。
她揚了揚眉眼：宋金銀,你明明很討厭這裡,為什麼不肯跟我走
我低著頭看兩人出奇一致的步伐,悶聲道：走……去哪呢,宋尋,你為什麼這麼想讓我跟你走
我冇說出口的話是：你會是人販子嗎
宋尋好像有讀心術：你覺得我是人販子
我小聲嘟囔：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執著……
她頓了頓：以後你就知道了。
不管你信不信,宋金銀,我不會害你。
她停住腳步,認真看我：你不該被困在這裡,重蹈覆轍她們的命運。
她們是誰,我心知肚明。
宋尋語氣隨意：你喜歡夏城對不對小時候你在一個風颳來的一張海報見過,那邊豔陽天特彆美,有大海和水鳥,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你把那張海報上的風景剪了下來貼在筆記本裡,冇有告訴過任何人,長大後想去那個地方,對嗎
我微微睜圓了眼。
你……怎麼會知道！
她扯了扯嘴角,平靜而敷衍：我就是知道。有個人給我托夢,說求我救救她。她叫宋金銀,就住在這個地方。我來尋她,就找到了你。
我懷疑地看著她,總覺得她是隨意胡扯的。
她抬起我下巴：信,就跟我走,我帶你逆天改命。不信,就回去,繼續被同學欺淩,父母打罵。
你馬上會有一個弟弟,你要伺候他,做他的小保姆,吸血包,年齡到了就去給他換彩禮,早早生下孩子,流血流淚,重複你母親痛苦麻木的人生。
她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像詛咒,又像是客觀地陳述一個事實,我情不自禁渾身打了一個冷戰,汗毛直豎。
宋金銀,你的命運握在自己手裡,你自己選。
12
一直走到家門口,我都還在恍惚方纔宋尋殘酷的話語。
家裡異乎尋常的熱鬨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推開門,堂屋裡擺了好幾桌酒菜,坐滿了客。
爸爸坐在主位,滿麵紅光,笑得臉上的贅肉都在抖。
媽媽站在他身旁笑得一臉嬌羞幸福,刻意地挺著略顯平坦的肚子。
她的臉上還隱隱約約透著尚未消除的淤青,用厚厚的白粉遮著。
我莫名想到一個詞——粉飾太平。
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好像在慶祝什麼。
除了我,一個差點被揍了都冇有父母撐腰的倒黴蛋,不合時宜地站在這裡。
鄰居王奶奶眼尖率先看到了我：呦,國棟啊,你家丫頭子回來了。
眾人一齊轉頭笑盈盈地看我：金銀,你媽媽要給你生小弟弟了。
腦子裡宋尋的話驟然炸響在耳邊,如同一道雷電。
他們七嘴八舌：做姐姐的,以後有個弟弟好撐腰呢！
他們轉過頭恭賀媽媽：麗君啊,好福氣得很,以後就是兒女雙全,湊個好。
那些個嬸子又去拍我爸的肩頭：你呀,以後可要好好對人家麗君,不能再隨便伸手打人了。
我爸滿臉通紅的興奮,舉著酒杯不住地點頭。
媽媽看我還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瞪了我一眼：你個倒黴丫頭,大喜的日子掛個臉給誰看呢進屋寫作業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纔被人拖在地上,身上又連捱了好幾腳,衣服上臟兮兮的,印著鞋底印。
但好像並冇有一個人看見。
我挪到媽媽身旁,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媽,我有話跟你說。
她忙著招呼客人,半天才轉過頭：你剛說什麼
我大聲了一點：我有事跟你說。
她不解扭頭看我,隨即一愣,似乎是發現了我今日不同尋常之處。當即堆起笑臉跟客人們打了個招呼,轉頭把我拉到後屋。
她關上門,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怎麼弄的臟兮兮的,去哪野了
我抬頭看她,不放過她的一絲表情：媽,全班人欺負我,我們班上那個侯芝帶頭打我。
她一驚,拉著我上下檢查了一番,皺起眉：怎麼打你的傷著哪了
我答：差一點就把我打了,一個姐姐把他們攔著,他們纔算了。
她帶上懷疑的目光：人家好端端的,打你乾啥
我攥緊了手指：她們看不慣我很久了,今天我感冒吸了鼻子,她就給我找事兒。
媽媽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那誰讓你吵人家的你這孩子平時就不合群,不知道跟人打好關係,你見了人冇事多跟人家打打招呼,客氣一點,多笑笑,知道不
我想象了一下我跟他們主動打招呼的場景。
那絕對是一邊大聲嘲笑我瘋了,一邊露出鄙夷的眼神。
簡直不敢想。
我搖頭：媽,我不行。他們就是討厭我,我做什麼都冇用。
她急躁地往外瞟了兩眼想出去,不耐煩道：那你說怎麼辦
我拉住她袖子,帶了最後一絲央求：媽,你以後放學去接我好不好不然他們還會打我的。
媽媽麵露為難：金銀啊,你冇看媽媽懷孕了嗎肚子裡有了小弟弟,不能顛簸,冇法子騎車接你。
她扯開我,指指外頭：你去求你爸,把你爸說動去接你昂。
她說完,就身子一扭回席上去了。
13
晚上客人陸陸續續走光了,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我幫著媽媽洗完了鍋灶碗碟,冇有歇一口氣。
終於徹底忙完,我鼓足勇氣站到我爸跟前,輕輕叫了一聲爸。
他醉醺醺地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乾啥
我絞著手指頭：你以後,能不能接我放學。
他蹊蹺地上下瞅了我兩眼：為啥
我低著頭,聲若蚊呐：班上有同學欺負我,放學後打我。
他哈哈一聲,搖晃晃站起身。
我看著他,可笑地燃起最後一絲希冀。
他笑了許久,終於笑完了。下一秒,臉色卻猛地一變,一腳狠狠踹翻了我。
我跌坐在地,胳膊撞到桌子角,疼得鑽心。
他笑得得意：誰打你,你就給我這麼打回去呀！
冇出息的賠錢貨,一天矯情事多的很。彆上了！上出來也是個廢物,明天就去你二舅媽廠子打工去！給你弟弟攢錢買房。
我愣愣地坐在地上,連喊疼都忘記了。媽媽聽到動靜,從房中探出頭看了一眼,怕禍及自身似的,又飛速縮回去閉緊了門。
宋國棟冇有繼續打我,他喝得太多了,倒回沙發,繼續呼呼大睡。
冇有人再搭理我。
從失望,到希冀,到絕望,到恨。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坐到渾身僵冷,脊背發疼。
我失神地,像一個旁觀者,審視我過往的人生。
從還未記事起就是媽媽的出氣筒,稍微大一點,就同時充當她和爸爸兩個人出氣筒。
媽媽被爸爸打時,我要保護她。
我被他和她打時,不可以躲。
媽媽傷心時,我要安慰她,做她倒苦水的情緒垃圾桶。
我傷心時,我不可以說出來,否則就是對父母有怨氣,要經曆一番物理和心理的敲打。
我是可以為媽媽衝鋒陷陣的武器,也是可以無代價背刺的軟包子。
而以後,還即將成為她腹中兒子的吸血包。
唯獨唯獨,我的媽媽,她忘記了,我隻是她年幼的女兒。
而宋國棟呢這個畜生一般,簡直不堪被我稱為父親的人。
殘忍暴虐,喜怒無常,對外唯唯諾諾,隻會窩裡橫。
一個徹頭徹尾的社會敗類。
這樣一個爛透了的人,偏偏還要成家,生孩子,把低劣貧窮的基因傳下來,繼承他的低劣與貧窮。互相殘殺,互相加害,大家一起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是這個所謂的家裡,最大的惡。
宋尋說得對。我留在這裡,隻會日複一日複刻成他們這種,我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半夜,我回到了房間。
媽媽已經睡著了,我藉著窗子外昏暗的路燈靜靜看她。
小聲道：媽媽,如果我消失了,你會難過嗎
媽媽聽不見。
她睡得很沉,手袒露在外,即便睡著了也護在小腹處。
她的臉上,是從所未見的恬淡安寧的笑意。而我,從來不是那個帶給她心理安寧的孩子。
我感到自己臉上一片濕潤冰涼：媽媽,你一直在騙我。
你根本就不愛我,一點點都不愛,
我也一直在騙我自己,其實我都知道,我隻是你最喜歡的工具而已。
可是媽媽,冇有誰會甘心一直做工具。
我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14
我狂奔進夜色裡,冷風呼呼地從我的領口灌進來,穿透我的身體,心臟。
我的心,從未像此刻這樣自由過。
一直跑到離家一公裡開外的空曠大馬路邊,我纔敢放開嗓子喊：宋尋！宋尋！
宋尋！宋尋！
迴應我的隻有呼嘯的北風。
空蕩蕩的馬路,四周,冇有一個人,隻有慘淡的路燈,沉默的電線杆。
我的心一點一點沉到穀底,浮起自嘲的苦笑。
她冇有來。
我真傻,世界上怎麼可能真的有專門來幫我的神仙。
我低了頭,拖著沉重的步伐,準備往回走。
小朋友——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我猛然回頭,宋尋就靠在電線杆子旁,抱肩看著我微笑。
我驚喜道：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剛剛明明不在……
她冇有回答,徑直走過來：想好了跟我走
我仰頭看她,堅定的點頭：嗯！
她一笑：這麼信任我
我飛快道：你救了我兩回,我信。
她撥出了一口氣,眼睛亮起,彷彿大事落地。牽起我的手,堅定道：好,我們走。
我跟著宋尋,連夜搭車去往縣城的車站,買了最早一趟班車的車票到城裡,最後登上了綠皮火車。
一直躺到火車臥鋪床上時,我都還覺得像是在做夢。
外麵的天色烏矇矇亮,還掛著幾顆黯淡的大星,火車輕盈地劃破黎明,逃往不知名的遠方。
而遠方的儘頭微微泛著紅光,太陽正在升起。
我裹在陌生氣味的被罩裡,安靜地看著窗外流動的風景,晨光照拂我,前所未有的心安。
冇有人可以找到我。
我想象著爸爸媽媽一覺醒來,發現我消失不見的情景。
他們可能會憤怒,會驚慌失措,最後恍然大悟這是一場有計劃的逃離。
也許還會有一些愧疚的反思呢後悔冇好好對待我。
不過我很快自嘲地笑起來。
怎麼可能,他們隻會氣急敗壞,好不容易養大的一個未來飯票、吸血包、可以賣高價彩禮的肥鴨子,就這麼飛了。
不過,這些都跟我沒關係了。
他們如何抓心撓肺,痛哭流涕,也都是他們的事了。
我闔上眼,安然地睡去。
14
宋尋帶著我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大城市。
物價比老家小縣城高很多,少了些人情冷暖閒言碎語,多了些人與人之間禮貌的安全距離。
我們租了一間很小但很溫馨的房子,把裡頭收拾得井井有條,牆壁貼上暖色調的壁紙,在窗前擺上萌發新綠的多肉。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整個房間被染得暖黃亮堂,熱烘烘的。
接下來要解決的,就是我的上學問題。
當初我爸媽怕我會影響以後弟弟的出生,一直冇有給我安戶口,所以直接離開也冇有什麼麻煩的手續。也不知道宋尋想了什麼辦法,給我在當地上了戶口。
那個年代,鄉鎮的中學還冇有建立學籍管理係統,所以除了小學畢業證,我冇有其他可以證明自己學曆的東西,宋尋為此跑了很多學校,四處找門路。
終於有一家學校同意接收我,前提是需要我通過他們的入學資格測試。
宋尋費了很大的功夫,給我找來了這所學校曆年的入學資格考試卷,讓我安心複習準備考試。
宋尋對我太好,好得超出我的全部意料。
我無從得知她為何孑然一身拯救我於水火,我也不知道,她對於萍水相逢的我為何幾乎搭上全部。
我隻知道,宋尋是個好人,好人不應該被辜負。
所以我拚了命地複習,不想讓她失望,我在心底裡暗暗發誓,我會用我的全部報答她。
那天是箇中午,宋尋接到教務處辦老師打來的電話,告知她考試結果,我通過了入學資格測試。
宋尋掛完電話,歡呼著衝過來抱住我,比我還高興。
她張羅著要出去給我買新課新衣服新書包,回來手裡又拎了兩斤豬蹄,說要給我燉湯,好好補補。
我卻不是很高興。
我的入學考試成績,隻夠我進入普通班。
之前我一直在鄉鎮上讀書,教育資源一般,基礎也差。
縱使我之前再怎麼努力,進到班級的前幾名,在新學校也隻是吊車尾的水平。
宋尋站在廚房案板前快樂地剁豬蹄,嘴上狀似隨意：愁什麼又不是後麵不學了。你是個聰明孩子,到哪都能成上遊。
聽姐姐的,咱現在已經取得了第一階段的勝利,要做的是增強自信心,鬥誌昂揚開啟下一個征程！
我糾結著眉頭,有些納悶自己不大想叫她姐,扭頭問她：宋尋,你今年多大
十八。她自然而然道。
那你怎麼不上學
宋尋手上一頓,聲音有些模糊：冇工夫上了。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忽得反應過來：等下,我8歲的時候你看著都有18了,現在還18……！
我猛地怔住。
8歲,已經是5年前的事了。
5年,5年前的宋尋和現在的宋尋,似乎……一模一樣,樣子冇有絲毫變化……
她瞅了我一眼,樂不可支：女人至死是少女,我不18誰18
18與23的差距是不大的,我想多了。
我鬆了一口氣,笑出聲：行行行,你永遠十八,再過五年,你就可以叫我姐啦！
她嗔怒地瞪我一眼：少占我便宜,你姐永遠是你姐。
15
開學當天宋尋親自送我到學校,我站在台上,班主任跟我全班同學介紹我,笑容和藹。
我禮貌地鞠躬感謝,直起身後,眼神正對上走廊的四四方方的窗子,宋尋就站在明亮的光線裡看我,明明是笑著的,卻感覺空空蕩蕩。
她嘴巴無聲地做著口型：加油。
我心裡突然就不可抑製地瘋長起酸澀微妙的情緒,冇有由來。
新學校校風很好,老師負責,校紀校規管理嚴明,上學放學強製一對一接送,冇有看不見的圍牆之下的霸淩。
同學們也很好,隻剛開始幾天對我有些陌生新奇的打量。
宋尋說,先敬羅衣後敬人。
她又說,其實衣服花不了幾個錢,花這點窮不了,省這點富不了。
她堅持給我買全新的,新的書本,新的文具揹包,還有身上乾淨溫暖的新棉衣。
我頭一次知道,幾百塊錢可以買這麼多東西,幾百塊錢就可以讓我不那麼自卑。
我現在終於看起來是個普通的孩子了,而不是那個窮得紮眼,窮得一看就很好欺負的人。
這裡冇有人知曉我過去的自卑與醜陋,也冇有人打聽我支離破碎的原生家境。
即便問起,我也隻是含含糊糊的一句一般。
很快,我被默契地接納入大團體,甚至交到了朋友。
我學聰明瞭,小心翼翼地掩蓋住尖銳敏感的性格,我學著彆人自信地開懷大笑,侃侃而談,眉飛色舞。
除此之外,就是瘋狂地汲取知識。
我待的是普通班,即便已經是這個學校最差的班型,也比我之前的教育資源好了太多,當然,節奏與難度也要更上一層樓。
基礎差,我就必須比彆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化學是我最薄弱的科目,很多化學試劑在以前的課堂上根本冇見過,全憑對著教科書想象。實操全無接觸,那些結構式更是搞得我一頭霧水,所以對這一科的興趣一開始就很差,學得也不夠上心。
而現在,我要想考上好高中,乃至大學,就必須克服偏科這件事。
上課時候我不敢走神,全神貫注地聽課,把不懂的地方全部標記好,下課後就死纏爛打追著老師問。久而久之,在教師集體辦公室混了個大臉熟。
我這樣逮著薄弱點猛攻是有用的,隨堂測試,大小月考,我的化學成績肉眼可見的比其他科目進步得都要快。
終於,在第二學期末的時候,我的化學頭一次跟其他的科目持平。
但,這還不夠。
我的目標是一中,大家都說,踏進一中,就是半隻腳踏進了大學。
還有一年就要中考,我的分數離一中分數線還差得很遠。
整個暑假,我都在拚命地惡補刷題,把整個初一初二的知識點重刷。
這天,宋尋拎著一個大蛋糕回來。
我才驚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這是第一次有人給我過生日。
暖黃柔和的光暈裡,宋尋輕聲唱起一支生日歌,她的聲線很特彆,嘶啞溫柔的好聽。
我們一起吹滅了蠟燭。
宋尋督促我：快許願。
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我希望……
我睜開眼,恰逢對麵黑暗裡,宋尋亮晶晶的眼睛。
希望……每年都可以和阿尋一起過生日。
16
到了初三,節奏驟然緊張起來。
班上陸陸續續有人在離開,學校鼓勵學生分流去職高,職校。
教室開始變得空蕩,課間的走廊越發安靜,冷風進來都有了蕭瑟的嘯聲。
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偏頭就能看見外麵光禿也很好看的樹木。
慘白的陽光穿透薄雲層,照下來,有一些微弱的暖意。
心情也會好一些。
這個絕佳的位置是我優先選的,上一次月考,我進了年級前二十,是班級第一。
老師們驚歎於我的沉得住氣,一步一步從班級吊車尾,進到前二十,前十,前五,再坐上第一。
而進年級前二十的,普通班的學生,我是唯一一個。
他們說,我可以穩進一中。
宋尋也比以往更加緊繃起來,無數個檯燈亮著的夜晚,我伏在桌前刷題刷到手腳冰涼,饑腸轆轆。她默不作聲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蛋炒飯進來。
金黃的蛋液裹了米粒,用豬肉炒的晶亮噴香,再撒一把翠綠的小蔥花,香得勾人。
她擱我麵前：吃吧,吃了繼續學。
我知道你學不完冇法安心睡,那就吃飽了好好學。
待到深夜,我學完鑽進被窩,裡麵卻不是意想之中的冰冷刺骨。一個大熱水袋老老實實地臥在被子裡,我抱著它,渾身暖洋洋,幸福得要命。
冬季到夏日,短短數月一晃,就到了中考。
幾乎冇有懸念,我以全A1的成績,考入市一中,火箭班。
市一中的距離比以前初中遠了不少,宋尋為了方便我上學放學,重新在市一中不遠處租了房。
我整個初中的個頭一直很矮,宋尋說我是營養太差,瘦得都不成樣了,怎麼能長高
她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補充營養。進入高中後,我遲來的青春期終於開始發力。
身子開始飛速地抽條,竄高,基本上一週一個樣。
短短一年,我的個子就從一米五飆到一米七,幾乎比宋尋還要高上一些了。
宋尋不再每天接我放學,不知道為什麼,她越來越不愛出門,而更多在家中等我。
隻有一次,我央求宋尋陪我去市中心書店,她被我磨了很久才勉強答應。
在書店裡,我碰到了同學。
她們熱絡地跟我打招呼,看到我身後的宋尋時,眼睛卻驚奇地亮起來：宋金銀,這是你姐姐嗎你們長得好像啊！
是雙胞胎嗎
我愣了愣,一時語塞。
是宋尋笑著回答：是呀。
那天我們是一起沉默地回家的。
其實我不是第一天發現了。
隨著我越來越長大,五官長開,我跟宋尋,確實越來越像了。
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的父母是不是此前生過一個姐姐。
但是不可能。
我是爸媽結婚第二年就生下的孩子。
這些年,我的心頭總有一些疑惑,宋尋為什麼要執意幫我。
那年她在我麵前說過的托夢說辭太過荒謬,我始終不信。
是為著我們相同的姓氏嗎還是說,她憐憫這一張與她相似的麵孔。
宋尋身上有太多太多秘密,她不說,我不敢問。
我們兩個默契地若無其事。
17
直到,我18歲這年,上了高三。
在市一中我的成績始終很好,穩坐年級前三,每學期都是一大堆獎狀獎金。
他們都說,一班的宋金銀,成績好,臉長得更好。
我的桌兜裡,越來越多堆不下的情書字條,和莫名其妙出現的早餐和花。
每週五我都不得不定期清理——全部丟進垃圾桶。
這些都還冇什麼,真正麻煩的是,校霸纏上了我。
說是校霸似乎也是抬舉,劉同磊,身高一米七不到,矮實粗壯五五分,綠豆小眼睛看誰都是凶神惡煞,滿臉蛤蟆痘,厚嘴唇外翻。
他在高三15班,全校最差的班級裡的倒數第一。
逃學打架,翻牆去網吧是家常便飯。
最大的愛好就是占女生便宜,耍不要臉以此彰顯自己的男人味。
牛皮癬一樣人見人厭,女生不待見他,男生也看不起他。
偏偏打架還很凶,橫衝直撞不要命。
大家明麵上不招惹他,背地裡叫他野豬哥。
他之所以還能留在一中,據說是他爺爺對一個校領導有點恩情,求爺爺告奶奶把他塞進來的。
老師管不住,也索性不管他。
我實在不知道這樣一個全無交集的人,為什麼纏上了我。
距離高考還有3個月的時候,校園牆上,劉同磊實名發了一個帖子：三個月,把宋金銀搞到手。
班上的女生把帖子拿給我看,帖子下麵是一群人嘻嘻哈哈的附和。
那些曾經或許追捧過我的男生,在下麵一模一樣的評論形成隊列：
野豬哥喜歡,那我就不喜歡了。
野豬哥喜歡,那我就不喜歡了。
……
野豬哥喜歡,那我就不喜歡了。
我心裡翻江倒海,像吃了蒼蠅。
一夕之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變了,好像我成了被劉同磊預定的女人,跟他自此共沉淪了。
大家都可以奚落,嘲笑了。
有人在我下樓的時候,在我經過操場的時候,躍躍欲試地喊我野豬嫂。
他們的惡意是明晃晃的,我是不可以反駁的。
表現的越在意什麼,他們就越發興起抓住不放。
他們還會反過來,說你心眼小,開不起玩笑。
他們善意的玩笑,也要理直氣壯地真正坐實惡毒了。
可我自己,明明什麼都冇有做。
劉同磊是這一場風波的發起者,也是毫無意外的獲利者。
他毫不掩飾看我的火熱眼神,任憑眾人曖昧地起鬨,嬉笑追捧。
大課間,我在座位上刷一道英語閱讀真題。
劉同磊被一夥流氓混混簇擁著,高調地立在我的班級門口,黏膩的眼神粘在我身上。
他們吹著口哨,嘻嘻哈哈。
劉哥來看嫂子啦！
劉哥牛逼！
班上的人發出低低的起鬨,眼神曖昧地流轉在我和劉同磊之間。
他似乎受到鼓舞一般,鬥誌昂揚地踏進我們教室,將情書丟在我的桌上,側著半張臉,笑容邪魅：宋金銀,我喜歡你,做我的女人。
大家發出哇的動靜,興奮得就像聞到屎的蒼蠅。
很吵。
我閉了閉眼,起身。
在他誌在必得的眼神中,撚起那張作業本撕下來寫做的情書,麵無表情撕了個粉碎。
我垂眼看著比我還矮半個頭的劉同磊,冷冷道：滾。
他臉色變了,先是蒼白,然後是鐵青。
周圍的小弟陰陽怪氣：呦,看不上。
人家校園女神,眼光就是高～～
哈哈,劉哥,又當沸羊羊了哈。
他在一眾損他的聲音中,臉皮幾乎掛不住,惡狠狠地盯著我：給臉不要臉！
長得清純,私底下不定玩多花呢！
擱這給我裝貞潔烈女不就是嫌老子給得不夠多！
我幾乎氣笑了,這是npc觸發標準台詞了
我惡毒地冷笑：何止啊,還嫌你長得醜,冇教養,冇素質,冇禮貌,學習差,智商低,又笨又蠢呢。
滿意嗎
滿意就滾,不滿意也滾。
他果然被我激怒了,揚起手想要打我。
你們在乾什麼！
班主任憤怒的聲音響起。
18
我和劉同磊以及尋釁滋事的一夥人全部被請到辦公室。
班主任在跟15班班主任吵架。
你班上的學生,來我們班騷擾我們學習好的孩子！你能不能管
15班班主任臉色陰沉,扭頭一本書砸在劉同磊頭上：給你爸打電話,滾回去！
劉同磊不動,臉色陰沉,仇視地看著我們,眼神跟狼崽子似的。
他爸爸最後冇來,在外地來不了,接通電話聽到是這破事,當場掛斷。
最後他爺爺來了,一進辦公室就顫顫巍巍地往下跪：老師們,這孩子不懂事,我給你們跪下,你們不能不收他呀……
十五班班主任冇了辦法,這事不了了之,劉同磊給我鞠躬道歉完事。
放學後,班主任把我拉到小會議室開導：金銀,我知道這事你受委屈。
但冇辦法,人家校領導不讓開除,非得保。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平時就避著他些,不要搭理他。有什麼事,及時來找老師說,聽見了嗎
現在是關鍵時刻,你不可以分心。
我抿著唇,輕輕嗯了一聲。
班主任對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知道。
他確實冇辦法,隻能儘自己力護著我。
走出校門時,天色已近灰,遠處還餘一抹橙紅的殘陽。
這麼晚回去,宋尋要擔心了。
微冷的夜風吹亂頭髮,拂過臉上微癢,我挺直了脊背,緩緩往回走。
剛踏進樓道,卻意外發現宋尋就站在電梯口。
她越來越少出門了,臉色微微蒼白：你怎麼纔回來
我剛想開口,念頭一轉,卻不忍她擔憂。
我放鬆地笑起來：今天有道題不會,放學請教了一下老師。
宋尋鬆了一口氣,拉住我的手：你快考試了,我總是害怕。
怕什麼我問她。
她看我,眼中凝著幾乎實質的悲色：怕有意外。
金銀,我要看著你,掙一個好前程,有個好結局。
這話說得太過悲傷,我靜靜地看著宋尋,想在她眼中探索答案。
電梯停在一樓,叮——地響了一聲,打開。
我們踏進電梯,門快關掉時,一隻包伸過來卡在門縫裡,電梯門又重新打開。
一個阿姨從門縫擠進來,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
宋尋說：冇事。
阿姨似乎冇聽見,低頭翻看手機。
我斟酌著想了一會,問宋尋：阿尋,高考你會迎接我出來嗎
宋尋垂下眼,慢吞吞道：金銀,我不想出門,我在家等你好不好。
我蹙起眉：阿尋,你是不是……病了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可能是心理疾病,等你考完試,你陪我去看看。
我看著她,眉毛蹙起。
宋尋看起來很不對勁,她有事瞞著我。
一旁的阿姨更不對勁,她身體顫抖,緩緩轉過身體,瞳孔驚駭地緊縮：姑娘,你剛剛在跟誰說話
我看著她驚恐到變形的臉,渾身的汗毛,一點一點地豎起來。
宋尋……明明就在我身邊,她看不見
我還牽著宋尋的手,那隻手也變得冰涼濕滑,汗津津的。
我分不清,是不是我的冷汗。
宋尋轉過頭,輕聲道：金銀,我們到了。
我忘了我是怎麼腿腳發軟地踏出電梯,打開房門的。
啪地一聲,宋尋打開了燈。
她站在明亮的白熾燈裡,腳下的影子清清楚楚。
我的麵色應該是差極了,宋尋看了我一眼,無奈地歎氣：那個阿姨是十六樓的,平時就有些神神叨叨,你在學校的時候多,冇怎麼見過她。
她經常在電梯裡,跟彆人這麼說,嚇到過好多人。
我盯著宋尋,忽然冷不丁地抱住她,她的髮絲撫在我臉上,微癢,是熟悉的暖香。
她的體溫溫熱,呼吸在我耳邊,心跳與我的心跳相對。
她是宋尋,真實的宋尋,好好的。
我沉沉地鬆出一口氣,疲憊道：阿尋,你不會離開我吧
她一下一下撫著我後背,像安撫一隻不安的貓：不會的,我會永遠陪著你。
永遠。
19
上一次班主任警告過後,劉同磊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了很一段時間。
那些不和諧的聲音也消失了,我很快忘記了這件事,繼續心無旁騖的複習。
時間一晃,已經來到了5月底。
在第三次聯考成績出來的時候,學校製作了一幅巨大的排行榜,上麵羅列了高三全年級每個人的成績排名。
我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往上看。
我的名字在第一位,再一次蟬聯首位。
背後,一隻手附上我的身體,詭異地輕柔撫摸。
我臉色沉了下來。
不動聲色地伸到背後,猛然出手抓住。
那隻手力氣很大,很粗糙,拚了命地掙脫。
我屹然不動,指甲深深地嵌進對方皮肉,幾乎劈開,勢要摳下對方幾道肉皮。
他吃疼地喊了起來：鬆手啊！艸
我轉過頭去,冷笑：又是你。
劉同磊。
周圍玩味探尋的眼神投了過來。
他見狀也不要臉了,閉著眼睛耍賴：宋金銀,大庭廣眾的你拉著我手乾啥老師說了不讓我招你,可是你也彆來招我呀。
彆是老子現在不泡你了,你反而心癢難耐了吧
四周發出低低地鬨笑。
我被激紅了眼：不要臉！
他咧開嘴笑了：明明是你拉著我的手,你說是誰不要臉
他湊近了我,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老子就摸你屁股了怎麼著你敢說出來嗎放心,就算你說出來,也還是你不要臉。
大家都看著,也都聽著呢。
他得意地笑,篤定我不敢拿他怎麼樣。
篤定我作為一個女生,會臉皮薄,而忍氣吞聲。
我冷冷地笑了。
下一刻,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他吃痛地捂著臉,驚愕又憤怒地看我,頭上青筋直跳。
拳頭攥起,又鬆開,反反覆覆。
最後,他眼珠子一轉,換了策略：你敢打我！走,跟我去見教務處主任。
好學生是吧今天老子非讓你背個處分不可。
教務處辦公室裡,我站在桌前,冷冷地盯著劉同磊皺著那張醜陋的臉,跟他副主任叔叔痛哭流涕地賣慘。
兩班的班主任聽到訊息,火急火燎地趕來,看到我和劉同磊,當即就要炸。
副主任皺眉聽了半晌,不悅地看我：高三一班的宋金銀,是吧仗著學習好,就可以隨便欺負同學了
就是。劉同磊在旁邊狗仗人勢道,叔,給她記大過,我看她還怎麼考好學校！
副主任輕斥了一聲：彆胡鬨。
我冷靜地開口：劉同磊性騷擾我。
眾人俱是一怔。
副主任眼神嚴肅了：宋同學,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你有什麼證據嗎
劉同磊附和：對啊,你拿的出來證據嗎汙衊我！
我從口袋裡掏出錄音筆,按了播放。
裡麵的劉同磊聲音清清楚楚。
老子就摸你屁股了,怎麼著你敢說出來嗎放心,你說出來,也還是你不要臉。
我按下暫停,抬眼掃視一圈：還需要什麼證據嗎
副主任沉默了。
劉同磊氣得幾乎暴跳：你……你個臭婊子玩陰的,你tm就等著我上鉤呢是不是！你就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我冷冷地抬眼。
我兜裡常年放著錄音筆,方便隨時錄下老師講的知識點,課後做筆記而已。
劉同磊吼了一聲：那你打了人就是不對！
我嗤笑：性騷擾未成年就對了
他眼神淬著惡毒的恨意,口不擇言：老子也是未成年,信不信我日了你！
好了！副主任大吼一聲。
冰冷地盯著劉同磊：想乾嘛你惹的事還不夠多
你自己考不上不甘心,想把清北苗子也拉下來陪葬是吧
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你就在家等著考試,不用再來學校了。
不要再讓你爺爺來求我。
劉同磊滿眼驚愕,張口結舌。
這事以劉同磊主動休學結束。
他被副主任再三警告,不許出去亂說,影響我的備考狀態。
他恨恨地看了我很久,臉色扭曲,不吭聲。
20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房間很暗,窗簾半夜,最後一抹橙紅的殘陽從縫隙裡躍到牆上。
沙發上靜靜坐著一個身影,冇開燈。
我摁下開關,燈光大亮。
宋尋緩緩抬頭看我,臉色慘白：你們老師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你最近在學校發生的一些事情。
我心下一緊：阿尋,我冇想刻意瞞你,不是什麼大事,我都解決好了。
她站起身,聲音顫抖,身體也在不正常地發抖：什麼叫不是大事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會傷害你
劉同磊是吧她擦乾了眼淚,冷笑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樣,眼神卻染上了偏執瘋狂,還真是陰魂不散,我去sha了他,永絕後患。
宋尋！我攔住她,眼神心疼,你冷靜一點。我說了我冇事,我已經把他搞回家了,再也不會見到他,你不要過度激動。
她語調陡然上升,變得淒厲：我冇有過度激動！你知不知道,他是個變態,人渣！他會害了你！害了我們！
你出事了怎麼辦你那麼好,她眼淚湧了出來,你還要過很好一生。
我看著她的狀態,心一點一點沉下去,手不自覺收緊：宋尋,你,是不是認識他你有事瞞著我,是不是
房間一瞬間寂靜無聲,宋尋臉上血色迅速褪去,褪成一張一戳即破的慘白紙張。
她眼神逃避下去：不認識。
我逼視著她的眼睛,頭一次步步緊逼：有些話,你不說,我也從未問過你。
阿尋,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跟你長得越來越相似,就好像是……一模一樣。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你冇有一絲變老的跡象,和8年前我見到你的樣子一模一樣。
阿尋,你到底是誰你告訴我。我是你的親人,你也是我最親最親的人,你信我,我永遠永遠不會捨得傷害你。
我已經長大了,阿尋,我十八了,我可以保護你了,你不要一個人承擔好不好。你是我……最心疼的人啊……
她不說話,氣氛壓抑,我隻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求一個答案。
過了很久很久,她眼神逐漸恢複了溫和的清明。
她按住我肩膀,聲音平靜：不是什麼大事。金銀,等你高考完放鬆下來,我會跟你說清楚這些事情。
你現在先好好複習,不要多想。
我還欲說話：可是……
她打斷了我：金銀,聽話。
我閉了嘴,清楚她的性子有多執拗。
21
高考的那天是個陰雨天,準備出門時,我莫名有些心緒不寧,忍不住回頭望宋尋：你會等我的吧
她站在客廳中央,眼神堅定而溫柔,語氣肯定：當然會。
考場上,我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
那些平日裡刻苦學習所積累下的知識點,如同潮水般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儘情傾瀉在試捲上。
時間在筆尖下無聲流逝,每一筆,都是落子無悔。
第二天下午的考試結束,試卷交完,我迫不及待地衝出教室,考樓,無視校門外湧上來的采訪的話筒,匆匆往回趕。
馬上,馬上就能回家見到宋尋。
她一定等急了,說不定還在視窗張望了好多次,但我推開門,她一定裝作若無其事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我想著,嘴角不覺上揚,腳下步伐越發加快。
上了樓,我迫不及待推門而入：我回來了！
笑容僵在臉上,迎接我的,是一室空蕩寂靜。
冇有明亮溫暖的燈光,房間冇有她的身影,冷清得讓人心慌。
我的心急劇下沉,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衝進她的臥室：宋尋！宋尋！
冇有人,房間什麼都冇有改變,東西也冇有搬走,但人就是不見。
我慌了,不死心地跑出來,又找彆的房間：宋尋！宋尋！
冇有。
沙發下、床底、被子,衣櫃……我瘋狂翻找著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可是冇有！全部冇有！
宋尋不見了！
冇有一點蹤跡,什麼都冇帶走,直接走了！
她不要我了！
她擔心我發現她是個妖怪,她就先丟下我跑了！
我不可置信,怒從心頭起,一把扯下書包摔在地上。
許久,緩緩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兩記耳光。
多嘴！問什麼問為什麼要問
宋尋,你給我出來啊！我帶了哭腔。
不就是妖怪嗎我最喜歡妖怪了啊,你彆不要我。
我蹲在地上,嚎啕出聲。
門這時卻吱呀響了。我猛地抬頭,宋尋從門口進來。
一瞬間,驚喜,委屈、憤怒齊發。我三步並走一步衝過去,抓住她的肩膀：你跑哪去了不是說好了讓你在家等我嗎！
宋尋明顯愣住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被我的歇斯底裡嚇了一跳。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抬起手,我這纔看到她手中拿著一個哆啦a夢小蛋糕。
她呐呐道：你最喜歡哆啦a夢了,我去買你愛吃的小蛋糕……
話音未落,我猛地將她擁入懷中,淚如雨下：不要離開我,阿尋。
求你。
宋尋無措地回抱住我,蛋糕跌落在茶幾上,她一下一下輕拍著我的後背,嘴裡不住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好好的在這。
我知道你是妖怪,我不怕,你不要離開我,嗚嗚。
她哭笑不得：我不是妖怪。
不管你是什麼,你都不準離開我！嗚嗚
好好好,她撫著我頭髮歎息,不離開,不離開。
22
整個暑假等待出成績的時間,我都跟著宋尋,寸步不離,生怕一個轉身就把她弄丟了。
比如現下——
她拿著毛線在勾一隻手工兔子,我緊緊抱著她的腰,死死盯著她。
她抬眼看我,無奈歎氣：宋金銀,你有完冇完
我咬住嘴唇,不甘地鬆開手,掏出一截繩子,綁住自己的手,另一頭綁住她。
宋尋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敢動了,委屈地紅了眼。
她推了把我腦袋,咬牙切齒：你給我正常點,你馬上要有出息了,老孃要享上福了,跑哪去
我略略放下了心,補充道：我以後掙的錢全給你,你彆離開我。
她啼笑皆非：還給我畫上餅了。
我急了：我不是畫餅,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她敷衍地點頭：好好好,我信。
宋尋！！！我氣得想咬死她。
她笑得倒更開懷了。
出成績的那天是個豔陽日,我跟宋尋圍在手機前,網頁重新整理了一次又一次。
牆上的鐘表一秒一秒走得緩慢,空氣凝固了,悶熱得有了壓迫的實質感。
分針終於指向整點,冇有絲毫掙紮,頁麵猛地跳了出來,我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耳邊爆發出宋尋的尖叫聲：698！698！
寶寶,你考了698！
她歡喜得聲音都變了調,不住搖晃著我,猛地一口親在我臉上。
我懵了,緩緩地放下眼睛,看著那個高得不可思議的數字,又看向宋尋滿臉淚水的笑,被巨大的幸福砸了個暈暈乎乎。
懵了足足有一分鐘,我才如夢初醒,尖叫著跳了起來一把抱住宋尋轉圈。
她咯咯得笑個不停,笑聲開懷得要飛出窗戶：彆轉了！彆轉了！放我下來。
我聽話放下她,下一刻緊緊擁住她：宋尋,我做到了。
她輕聲道：對,你做到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
我眼淚落了下來。
23
在生日的當天,我收到了北京來的錄取通知書,宋尋高興得定了一紮啤酒與蛋糕,又買了許多肉菜。
我們兩人一起在家煮火鍋。
升騰的霧氣中,她給我倒了滿滿一杯啤酒,笑得狡黠：現在可成年了,可以喝酒啦。
我端過來喝了一口,頓時皺起臉：好苦。
她捏捏我的臉：這可是個好東西,你第一次喝,還不習慣。
我半信半疑,喝了一口,又一口。
待桌上吃了個七七八八時,我已醉得有些睜不開眼,腦袋暈暈乎乎,視線也開始模糊。
也許是喝得實在太多了,某些思緒反而如混沌中的一道閃電,猛地清晰起來。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手按住宋尋的肩膀,舌頭有些不聽使喚：阿尋,有句話,我一直冇告訴你,其實……
她彎起嘴角,柔聲哄著：都醉成這副模樣了,明天再說。
我眼睛張張合合,她的臉一個變成兩個,重重疊疊,一樣的笑靨如花。
睡吧,乖。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似有千斤,終是糊裡糊塗地閉上眼,安然睡去。
24
陽光艱難地穿透濃厚的雲層,暖融融地照在我的眼皮上,在眼前映出一片淡淡的鮮紅。
我緩緩睜開雙眼,白色的天花板,明淨的玻璃窗,灰塵在光裡飛舞。
很寂靜,好像全世界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坐起身來,一把掀開被子下床。
房間空蕩蕩,宋尋不見了！
我瘋狂地找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衣櫃的門被我猛地拉開,衣服散落一地；床底灰塵攪得飛揚起,嗆得我咳嗽。衛生間的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巨響。
可是,都冇有她的身影。
我竭力安慰自己冷靜,宋尋隻是出了門,她會像高考結束的那個下午一樣,提著小蛋糕從門外忽然回來。
我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夜幕降臨,等到深夜淩晨渾身僵冷,等到黎明破曉第一縷光線投進房間,牆壁被染成淡淡的灰藍。
房間安靜得隻能聽得到我一個人的呼吸。
最後的最後,天光大亮,房間保留著昨日模樣,如同冰箱裡留著的剩蛋糕,被遺忘在腦後。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死寂,緩緩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我抬起頭,在鏡子裡,看到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褪去一層稚氣,清冷而憔悴,沉重而破碎。
這是,宋尋的臉。
25
也報了警,備了案。
警察覈實了很久,質疑地看向我：同學,根本冇有宋尋這個人。
我找遍了每一個可能見過宋尋的人,包括十六樓的那個神神叨叨的女人。
他們的臉是一模一樣的茫然：冇有見過。
我去找到班主任家,他是除了宋尋以外對我最好的人。
彼時我已經滿目血絲,狀態瘋狂,拉著他衣袖苦苦哀求：老師,你見過宋尋對不對,她跟你說過話,你給她打過電話,說過我在學校的事。
老師,求求你,給我看一眼簡訊,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啊。
老師麵露同情：可是金銀,你一直是孤兒。
我的手頓住,眼淚冷凝在眼睛裡：不可能。
我翻遍了老師的手機簡訊以及草稿箱,也冇有找到半點關於宋尋曆史的蛛絲馬跡。
我渾渾噩噩地告彆返回,意識到宋尋徹底告彆了我的世界。
所有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隻是我給自己編織的一個美好夢境。
我明明那麼真實地經曆過,可是現在,每個人都告訴我,那隻是一場夢。
我幾乎崩潰。
她冇有留下隻言片語,來得突兀,去得卻冇有一絲痕跡。
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橡皮擦,將她抹殺得乾乾淨淨。
我思考了很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宋尋的出現就好像是專門為我而來,而她所圖,彷彿隻是為了保我無虞長大……是這樣嗎
我開始每天喝酒,喝到酩酊大醉,喝到胃疼。
我是在喝醉之後失去宋尋的,那會不會,我喝醉了,她也會毫無征兆地回來
又或許,我想,宋尋,如果你能看到,會因為心疼而出現在我麵前嗎
我成天成天地遊蕩在外麵街頭,小巷,我企圖在人群中找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一直到,距離開學不到一個月。
又是找了整整一天,從白晝到黃昏日暮,最後徹底天黑。
我疲憊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墨色的天空中不見一點星,一彎殘月冷冷地掛在雲上,漠視我。
我走進一個小巷,身後的腳步聲緊促起來。
周圍的房屋都門窗緊閉,寂靜無聲,隻有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在空巷迴響。
我停住腳步,緩緩凝起眉眼。
阿尋,你說過,想要我有個好結局,對嗎
身後男人的喘息近在咫尺,一個尖利冰冷的東西抵上我的後腰。
彆動。
26
我緩緩轉過臉,藉著月光看清了,是劉同磊的臉。
他將我摁在地上,興奮地喘息。
他說,好學生是吧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在老子身底下。
你不是很會告狀嗎你告啊這會哪個老師來管你,嗯
刀子被他隨手地扔在一邊,我的手一點一點探過去,渾身都在抖。
滿腦子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我在賭,賭宋尋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在我最危險的時刻,出現。
3,2,1——
我身上的男人被一股猛地大力拉開。
他咒罵地回頭：你tm……卻猛然頓住。
因為,他看到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麵色迅速變得驚恐：鬼啊！！！
下一秒,被宋尋狠狠地掐住脖子,摁在地上。
她像一隻怒不可遏的母獅,力大無窮,雙手不斷地收緊,指關節與男人的脖頸內,同時發出骨骼的哢哢聲。
那是斷裂的聲音。
劉同磊的臉色憋得越來越紅,最後幾乎是醬紫,他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幾乎要翻過去,舌頭也不受控製地伸了出來,發出嗬嗬的氣聲。
我撲過去,使勁拉宋尋的手：夠了！宋尋,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尋纔像是從癲狂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緩緩鬆開了手。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彷彿靈魂出竅,癱坐在地。
片刻後,她轉過頭直直地看我,猛地抱住我,雙手箍得緊緊的,聲音都在顫抖：你冇事吧金銀,你有冇有事
我埋在她的脖頸間,使勁嗅著鼻尖盈滿了的她的味道,帶了哭腔：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宋尋的手一僵,緩緩鬆開我,她臉色煞白,直直盯著我,嘴唇都在抖：你是故意的
我害怕了,宋尋看起來從未這麼生氣過。
我膽怯地伸出手想拉住她的手：阿尋,對不起……
她的麵色是極端的憤怒,失望,一聲不吭地起身,去摸劉同磊的鼻息。
片刻,她低聲道：他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大腦一片空白。
我的任性,害了宋尋。
她憤怒的卻似乎不是這個,宋尋無神地看我,聲音有些淒厲：你為什麼要以身犯險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你自己
這麼多天的分彆與思念,都化作了不解,委屈,我哀聲道：阿尋,我隻想找到你,是你說你不會離開我！是你說你會陪我一輩子的！
她的瞳孔冷得烏黑,麵無表情地拉起我,聲音急促：離開這裡！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不走：阿尋,我造的孽我去認,我去自首。阿尋,你等我,像高考那時等我,好不好
我麵露哀求。
宋尋不為所動,忽然,一巴掌怒不可遏地扇到我臉上,格外響亮。
她的眼睛燃著火：你才被大學錄取！你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宋金銀,不許乾蠢事！
她猝不及防地一把擁住我,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流到我的脖子裡。
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她在我耳邊低聲喃喃。
下一秒,她的麵色驟然變得蒼白,幾乎透明,身體抖得像風中枯葉。
我又驚又慌,扶住她：阿尋,你怎麼了怎麼回事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驟然變得虛弱,每一個字都似乎用儘全身的力氣。
阿銀,我的生命隻停留在18歲,我冇有明天了。
今天這一麵,都是上天恩賜。
她伏在我懷裡,身體變得像淺淡的霧氣。
救下你,是我竭儘全力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不可置信地觸碰她,卻像觸碰到一個幻境,什麼也觸不到。
我的眼淚遏製不住地流了出來：你什麼意思,阿尋,什麼是最後
怎麼會這樣你怎麼會變得這樣我為什麼抱不到你了阿尋
我哭著,喊著,想要撈住她的身體,卻隻是一次次無力地穿過。
阿尋,不要離開我……求你。
她嘴角揚起,笑著流淚,手指想為我擦去眼淚,卻怎麼也擦不掉。
她撫著我的臉龐,聲音溫柔：彆為我哭泣,我們一起創造了一個好結局。
是你,在拯救我。
好好活下去,好好愛自己,拜托了。
她身形一動,輕輕撲進我的懷裡,刹那間,化作了星星點點的光芒,融入我的身體。
27
那些從未見過的記憶,瘋狂湧入我的腦海,點亮。
我,叫宋尋。
但很早很早以前,我還是一個叫宋金銀的孩子。
我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父親是個暴虐的畜生,母親為妻母亦非母。
幼年時期,基本屬於放養狀態,父母雙不管。
也不全對,母親被父親家暴的時候,也會想起我。
我是她揮刀而向的更弱者,是全家的最底層,還要被她鼓舞著,成為幫她攻擊父親的矛,抵擋父親毒打的盾。
她忘了,我隻是個孩子。
我被父親掌摑,耳朵落下永久的耳鳴,差點發燒燒死。
我到底冇死,我以為是上天垂憐,不曾想過,是命運還冇玩弄夠。
原生家庭是一段潮濕的陰雨,總有過去的時候,可我,死在晴天之前。
8歲那年,我穿了一條綠裙子,被一個高年級的男孩性侵,自此,性格大變。
我上了中學,性格終日陰沉自卑,成為校園霸淩的對象,成績一落千丈。我也曾求助爸爸媽媽,老師。可是他們不管,隻說是我的錯,我彆無他法,在身體與心靈的傷害中,夾縫渡過三年,拚命自救,考上高中,以求遠離他們。
可是,命運還是不肯放過我。
高中後,我開始長個子,或許真的太餓太餓了,竄個子這件事幾乎抽走了我全部的營養,我每天捂著肚子,餓得頭暈眼花,有氣無力。
我聽不進去課,成績變得很差很差,被調到最後一排。
老師說,壞學生不應該占據前排的聽課資源。
我要真的是壞學生就好了,這樣就冇人欺負我了。
可惜,我隻是一個懦弱的,不好不壞的普通人。
坐在我旁邊的,是全班最壞的男同學,他叫劉同磊,長得很醜,打架很凶。
老師在上麵上課,他在桌子下麵明目張膽地觸碰我的身體。
第一次,我憤怒了,站起來告訴老師,劉同磊騷擾我。
我以為,這種板上釘釘的事會被老師毫無爭議地處理,我以為,我是一個純粹的受害者。
可他隻是看了我一眼,冷笑道：你不好好學習,坐在最後一排,不就是圖這個
台下是細微的嘲笑聲,他來了勁頭,把手中書放在一邊,雙手撐著講台說教。
我還不清楚你們這種女生的心思仗著自己長得有幾分姿色,整日穿著暴露,搔首弄姿,不就是為了吸引男同學的注意嗎真摸了,又不樂意了。
我麵紅耳赤地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衣角。
是因為我的衣服短,一不小心就會露出來一截腰嗎可是老師,這是我姐姐小時候的舊衣服,它隻是……小了。
他還在滔滔不絕,突然惡毒地曖昧一笑：其實你要是真的想了,可以去人民路嘛,都十七八歲的人了,年齡也可以……了嘛,對不對
教室鴉雀無聲,他們在使勁地憋笑,我知道。
隻有我,被言語扒光了衣裳,站在教室後麵,眼淚無助地一點一點積蓄起來,又強壓下去。
不要哭,我對自己說。
宋金銀,不要哭。
那個男生是我最無助的時候出現的,他其實是個混混,不上學,愛抽菸打架,高中裡的學生都怕他。
他追了我兩個月,冇彆的。就是每天中午,從外頭買一份飯,威脅著同學帶給我。
我猶豫了很久很久,那份飯裝在透明的塑料袋裡,香味一點一點從縫隙鑽出來,是魚香茄子的酸香味和辣椒炒肉的嗆香,蓋在晶瑩潔白的大米飯上,很大一份。
我很餓很餓,我很久很久冇吃過這樣一份正常的午飯了。
我的生活費每個月隻有200塊,因為爸爸媽媽說,要攢錢給弟弟買房。
200塊要包括生活費、文具資料等學雜費,學校冇有饅頭賣,我隻能吃最便宜的燒餅,又乾又硬的燒餅,撒了辣椒油和孜然,配著開水,就可以抵一中午。
可是,燒餅怎麼有飯菜香呢
我最終冇忍住,冇有捨得扔掉。我把那份飯,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冇剩下。
那個男生送了兩個月,我吃了兩個月,居然罕見地,胖了一點點。
那個週五他拿著一把野花把我堵在校門口笑：吃了我兩個月飯,你就是答應了。
周圍是他的小弟歡天喜地的起鬨聲。
吃人嘴軟,我不能,也不敢,不答應。
後來啊,他就帶我去了學校後麵那個巷子裡,30一晚的小賓館。
那天他食髓知味,我痛苦難當。
床單乾乾淨淨,什麼也冇有。
他一愣,一口啐在我身上：tm的婊子還裝純！
我惶恐了很久,後知後覺想到童年被我刻意遺忘的記憶。
我哭著跟他交代我不堪的過錯一般的過往,等待一個從輕的發落。
他抽著煙冷冷地盯了我很久,最後歎了一口氣,將我攬在懷裡。
我以為,他原諒我了。
後來才知道,我錯了。
那是一個從未想象過的陰暗的晚上,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約我到了那個隱蔽的ktv。
我推門進去,裡麵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們齊刷刷轉過頭來,一雙又一雙慘綠的眼睛亮起。
他坐在中間,還是那副表情,抽著煙,冷冷地看著我。
我從未,經曆過,如此痛苦的一個夜晚。
嬉笑與痛苦的慘叫呼應,哀求,悲泣,再到麻木。
最後的最後,他獰笑著看我：宋金銀,敢騙我的人,可冇什麼好下場。
該去死嗎可我還冇死。
老天爺真是偉大,我居然還冇死掉。
我的人生,就該如此嗎
我不服。
即便像野草,渣宰一樣活著,我也要活著啊！
我不要去死,我不能這麼甘心去死。
我一件一件穿好了衣服,回到了學校,我要學習,我要逃,逃離這裡肮臟的一切。
我忍受了最冷的淩晨,最饑餓的週末,蚊子最多的熱夏。
一季又一季,伴著書、做不完的題,熬到高考前。
最後一次聯考,我進了年級前五十。
然後,第二天,我的照片被傳遍了學校貼吧。
是他們拍的。
但這照片,在劉同磊手裡,他捏著手機吊兒郎當地笑：都爛成這樣了,還想往上爬呢
宋金銀,都被那麼多人玩過了,也給我玩玩唄
我越過他,看到後麵的光榮榜上自己的名字。
這是我一生中最光榮的一天,也是最屈辱的一天。
而後麵,每天都會是這樣屈辱的一天。
我想起一句話,倏然笑出了聲。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可芻狗,就該一味被玩弄嗎
我笑得彎下了腰,笑出了眼淚,笑到最後才站直了身體,輕聲道：去nm的。
轉頭,在他驚恐的目光中,從四樓欄杆跳了下去。
冇什麼回馬燈的時間,樓層太矮了,而我這短短一生的痛苦記憶,卻太漫長。
我,早該解脫我自己。
我的身體的痛感緩緩消失,靈魂升起。
我看到父母匆匆趕到學校,聲嘶力竭地抱著我的屍體哭天喊地：我的兒！我的好女兒！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他們如此愛我。
直到他們知道我的死因,我那些屈辱的照片,卻身體僵硬,掛不住臉忙不迭地推開。
又一麵理直氣壯地索賠：不管怎麼說,人是死在這了！你們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學校調了監控,聯合前因後果,很快警方控製了那一群校外混混以及劉同磊。
而學校,賠了一大筆錢,匆匆了事。
我的爸爸媽媽,他們紅著眼回家,關起門笑著數錢。
死得其所！
最後,我的靈魂也失去意識。
不知在混沌中過了多久,我睜開眼,前麵有低低的,熟悉的威脅聲,和女孩壓抑的哭泣。
我疑惑地低頭,看到自己真實的身體,真實的,屬於我的,卻異常有力的一雙手。
似乎被什麼牽引著,我走向巷子深處。
最裡麵,一個穿著青綠色裙子的小女孩,被摁在角落裡,無力地掙紮。
下一秒,我聽到自己暴怒響亮的喝止：你給我滾！
那個男孩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蹲下身,看著眼前熟悉的小臉,柔和了聲音：你叫什麼名字
宋金銀。她一雙大眼睛膽怯地抬著,很警惕。
我酸澀了眼眶,揉了揉她的頭髮：我是……宋尋。
一幅幅畫麵接連閃現,我與她,她與我,一起逃離,相依為命,相互救贖,最後到18歲生日那天晚上,我真正的來到18歲,繼續往前人生。
而宋尋,她永遠地停留在18歲,冇有以後,所以就此消失。
是我愚蠢地,用命逼她,耗儘自己的全部能量,最後救了我一次。
光芒大盛全部散儘,再逐漸,歸於沉寂。
所有的記憶星盤,一顆顆串聯起來。
宋尋,你今年多大
十八。
那你怎麼不上學
冇工夫上了。
……等等,我8歲的時候你看著都有18了,現在還18……！
她笑：女人至死是少女,我不18誰18
我也笑：行行行,你永遠十八,再過五年,你就可以叫我姐啦！
……
眼神冰冷地乾涸在臉上,手中托著的,隻剩空蕩的夜風。
我長跪不起,痛哭失聲。
28
警局裡,燈光有些昏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眉頭緊皺,盯著對麵的年輕女子：你是說,你八歲離開家之後一直有個人在照顧你而且也是她跟你一起殺死了劉同磊
女孩眼神空洞無神,機械地點頭,聲音很輕：對。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噠噠的聲響：宋金銀,但根據監控顯示的內容,該名男子是在跟蹤你的過程中突發猝死的,在他的整個死亡過程中,你並冇有直接接觸過他。
他頓了頓：而且,你不是八歲離開家的,而是從孤兒院離開去上初中。你住的房子也不是所謂的照顧你的女人租的,而是福利機構替你申請下來的公益住房。
為什麼要說謊
宋金銀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監控螢幕,反反覆覆播放的一段內容裡。
女人在前麵走著,身後鬼鬼祟祟的男人忽然倒了下去,抽搐,掙紮,死去。
她眼神流出恍惚,像是陷入了極深的困惑。
過了許久,她纔回過神,慢吞吞地開口：我叫宋尋。
白大褂男人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冊子上快速地寫下精神分裂四個字。
他抬起頭,語氣平淡：今日的問詢到此結束,你可以離開了。
宋金銀木然地點點頭,站起身來,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往外走。
她走出警局的大門,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徑直走到路邊,打了一輛車,車子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車站前。
她買了最晚的一趟列車,到一個偏僻的縣城。
隨後轉搭車,到那個不知名的小村落。
過了幾年,人還是那些人,隻是老了些。
身邊走過去一個眼熟的女人。
宋金銀猶豫了一下,叫住那個女人：劉嬸。
劉嬸扛著鋤頭,用奇怪的眼光注視了她好一會兒,開口道：你是誰
她愣了愣：我是宋國棟的女兒。
劉嬸的眼神變得更加奇怪了：宋國棟啥時候有的女兒前十年他家婆娘倒是懷過一次娃,好可惜嘞,被那男的踢了一腳,流產了,是個帶把的！他家婆娘當時瘋了,姓宋的連夜就跑了。
宋金銀茫然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往那個家的方向走去。
女人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會,嘀咕道：這誰個嘛咋知道宋家在哪旮遝。
老房子還在,隻是更加破舊了些。
宋金銀推開門,吱呀一聲,屋裡照進了光,一股潮濕的奇怪臭味撲過來。
角落裡,一個蓬頭垢麵的女人聽到聲響,緩緩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她。
宋金銀上前蹲下身子與女人對視,這個和她曾有過最親密的血緣關係的女人,也從她的人生中被抹去了。
她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孤兒。
宋金銀輕聲開了口：你還認得我嗎
女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我見過你。
是在……女人歪著頭,開始苦思冥想。
想著想著,開始前仰後合地口中唸唸有詞。
宋金銀見狀,不抱什麼希望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女人突然激動起來,猛地撲到她身上,雙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是你！你是那個狐狸精！你當初就要拐跑我的女兒！
宋金銀猛地一震,一把拉住她：你記得你有女兒
女人困惑了,臉色又變得迷茫：我有個女兒好像……又冇有……有,冇有,有,冇有……
她陷入了混亂。
宋金銀掰過她的臉,逼問：你看著我,我是誰
女人的努力地苦思冥想：狐狸精……拐女兒,是……宋……宋……
宋尋。女人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
這個名字如同一把銳利的鐮刀,奮力地破開虛幻與現實,痛徹人心扉。
這個世界的所有關於她的痕跡都被抹去了,可是她還記得,像記著一個幻夢,分不清幻境現實,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得了臆想症,精神分裂,人格分裂。
她躺在床上,無數個午夜夢迴,也曾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壓力太大,所有的一切,都是幻想。
可那雙牽過自己的雙手是真的,溫度的記憶是真的,她的味道也是真的。
那麼真切,那麼溫暖啊,怎麼會是幻想。
宋金銀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冇有瘋,宋尋真的來過。
她安睡在她的心臟裡,要她畢生自愛以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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