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陽光照在那幾個保鏢的屍體上。
四個人,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最前麵那個手還舉著槍,槍口朝天,像是要扣扳機,但沒扣下去。他身後那個轉身要跑,身體半扭著,一隻腳抬起來,還沒落地。左邊那個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臉埋在兩膝之間。右邊那個仰麵躺著,眼睛睜得很大,大得不正常,像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他們的臉都扭曲著,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麽。但什麽聲音都沒有。
溫如玉的人過來收屍。
沒有人說話。他們走過去,把那些屍體抬起來,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怕驚動什麽。屍體被抬上車,排成一排,用帆布蓋上。整個過程沒有聲音,隻有腳步聲和車門開關的聲音。
溫如玉朝沈硯走過來。
她的臉色還是很難看。那種精緻的、冷漠的臉,現在有點發灰。眼眶下麵有一圈青黑,像一夜沒睡。但那種笑容又回到了臉上。隻是那笑容不一樣了,不像之前那麽篤定,有點僵。
她站在沈硯麵前。
“這東西,我不要了。”她說。
沈硯沒說話。他坐在渠邊,看著那些屍骨。
溫如玉等了幾秒,又說:“但你也拿不走。它們會殺了你。就像殺他們一樣。”
沈硯還是沒說話。
溫如玉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裏有東西——不是威脅,不是憤怒,是別的。是那種想不通的困惑。她轉身,走回營地那邊。
她一揮手。
那些保鏢開始收拾營地。裝置拆掉,帳篷收起,探照燈滅掉。發電機的聲音停了,整個古渠又恢複了死寂。很快,那個臨時營地就消失了,隻剩一片踩平的野草,和幾根沒燒完的煙頭。
車隊發動,調頭,開走。
這一次,溫如玉沒有搖下車窗說話。車隊消失在來時的方向,捲起一陣塵土。那塵土在陽光下泛著黃,揚起來,又落下去。塵土落下後,什麽都留不下。
沈硯坐在渠邊,看著那些屍骨。
它們跪著,麵朝黃河,和剛來時一樣。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慘白的骨頭泛著暗淡的光。那些光很淡,很冷,像是從骨頭裏麵透出來的。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瞳術。
那些青灰色的線還在。從每一具屍骨身上伸出來,伸向古渠深處,伸向黃河的方向。它們安靜了,一收一縮,很慢,像睡著了一樣。但它們還在。一直在。
李響還活著。
他坐在沈硯旁邊,抱著那個摔壞的相機,眼睛直直地看著那些屍骨。相機鏡頭早就碎了,取景框裏全是裂紋,但他還是抱著,像抱著什麽寶貝。
他的嘴唇幹裂,起了皮,有的地方還在滲血。眼眶深陷,眼窩發黑,像幾天沒睡。整個人像被抽幹了。
沈硯問:“他們為什麽要跪著?”
李響沉默了一會兒。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啞,啞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不是他的聲音。
“他們是屯田兵。”
他頓了頓。
“漢代的。被派到這裏守邊疆。那時候這裏是邊境,再往西就是匈奴人的地盤。他們在這裏開荒,種地,練兵。一待就是幾年,十幾年,一輩子。有些人來了就沒回去過。”
沈硯聽著。沒有說話。
“後來有一天,黃河泛濫。”李響的聲音更低了些。“洪水衝過來,眼看整個河套都要被淹。那個校尉做了一個決定。”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選了三十七個自願者。讓他們穿上最好的甲冑,拿著最好的武器,麵向黃河跪下。然後等洪水來。”
“洪水退了。他們死了。河套平安了兩千年。”
沈硯看著那些跪著的屍骨。三十七具,跪得整整齊齊。兩千年了,他們還跪著。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李響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漢朝後來往西推了幾千裏。這裏早就不是邊疆了。變成內地了。”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死了,不知道。他們的魂還在這裏,還跪著,還以為自己在守邊疆。”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麽嗎?”
沈硯沒有回答。
“他們守了兩千年,”李響說,“守的根本不是邊疆了。”
白天,那些屍骨是真的死的。
一動不動,和任何一堆骨頭沒有區別。陽光照在它們身上,甚至有點溫暖的意思。那些鏽蝕的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幹涸的血。那些握著的武器靜靜地插在土裏,刀刃上的缺口清晰可見。
沈硯站起來,走到那堆屍骨前麵。他蹲下來,蹲在領頭校尉麵前。
領頭校尉的甲冑比其他的更完整。甲片上的鏽跡更深,一層一層的,像長了鏽的鱗片。有些地方還有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鏽,是別的。像是幹涸的血,滲進鐵裏,洗不掉了。
他的手握著刀。那把刀插在麵前的土裏,刀尖朝下。刀刃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但握刀的姿勢很穩,很用力。骨節凸出,指骨緊緊地扣在刀柄上,像焊死在那裏。
他的頭微微低著,麵朝黃河。沈硯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隻看見那條古渠,和遠處那些密密麻麻的黃河支流。那些支流在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蜿蜒曲折,伸向看不見的地方。
沈硯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是誰?”
沒有反應。
“你叫什麽名字?”
沒有反應。
那些骨頭一動不動,和死物一樣。
沈硯抬起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用它們輕輕碰了一下領頭校尉的甲冑。
那一瞬間,那些青灰色的線顫了一下。
不是劇烈顫動,是輕輕一抖,像被什麽東西驚動了。那些線從領頭校尉身上伸出來,像觸手,像神經,突然抖了一下。
沈硯的手指感覺到那種顫動。那三根手指,它們在“聽”。它們感覺到了什麽。
他順著那些線看過去。瞳術下,那些線從領頭校尉身上伸出來,伸向古渠深處,伸向黃河的方向。它們在動,很慢,一收一縮。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麽東西在那些線裏流動。
線的那一端,是黃河深處。那個黑洞裏。
天又黑了。
第三夜。
沈硯讓郭鐵嘴和李響退到遠處。郭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隻是看了沈硯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害怕,是別的。像是知道攔不住,又像是知道會這樣。然後他拉著李響,往遠處走,走到探照燈照不到的地方,走到黑暗裏。
沈硯一個人站在渠邊,站在那些屍骨麵前。
三十七具。跪著,麵朝黃河。月光照在它們身上,慘白的骨頭泛著暗淡的光。那些光很冷,冷得讓人心裏發慌。
他等著。
風停了。那些野草也不響了。整個平原陷入死寂。那種死寂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抽走之後的那種空洞。連自己的心跳都能聽見,咚,咚,咚。
子時到了。
操練開始了。
三十七具屍骨,重複著前兩夜的動作。舉刀,拉弓,行軍禮。那些青灰色的線顫動著,發出嗡嗡的聲響。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裏,格外清晰。
沈硯站在渠邊,看著它們。
那些動作很慢,很機械,像生了鏽的機器在運轉。但整齊,非常整齊,像有人在指揮。兩千年了,它們還在操練。
操練停了。
所有的動作,同時停了。那些舉起的刀停在半空,那些拉開的弓定在那裏,那些行軍禮的手貼在胸口。
它們轉過頭。
三十七具屍骨,同時轉過頭。空洞的眼眶,對著沈硯。三十七個空洞的眼眶,三十七雙看不見的眼睛。它們在看他。
嘴在動。
沒有聲音。但那嘴型,沈硯已經看了兩夜。三十七張嘴,同時動著,問著同一句話。
“邊疆守住了嗎?”
沈硯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個領頭校尉。
領頭校尉站在最前麵,比其他屍骨更靠近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鏽蝕的甲片上,照在他空洞的眼眶裏。
那空洞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不是之前那種慘白的光。是別的。是那種——那種濕的,軟的,像眼淚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從眼眶深處湧出來,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落下來。
沈硯看著那雙眼眶,看著那團像眼淚的東西。
他想起李響說的話。他們守了兩千年,不知道漢朝已經亡了,不知道自己守的已經不是邊疆了。他們還在守。還在等。
等一個人來回答。
沈硯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裏,每一個字都很重。
“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