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響的聲音很啞。
啞得像幾天沒喝水，嗓子眼裏堵著什麽東西。但他說得很快，每一個字都往外蹦，像怕來不及說完，像怕那些話爛在肚子裏。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些屍骨。盯著那些跪了兩千年的人。不敢移開。彷彿隻要一移開，它們就會動，就會站起來，就會轉過頭來看他。他的眼球上布滿血絲，眼眶周圍一圈青黑，眼皮不停地跳，但他就是不敢眨。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相機，指節發白，白得像那些骨頭。那相機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護身符。他攥著它，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相機帶子勒進他手腕，勒出一道紅印，他也不鬆手。
每說幾句，他就往古渠那個黑洞洞的洞口看一眼。看一眼，迅速移開。再看一眼，又移開。那動作很輕，很機械，像什麽本能。那洞口張著，像一張嘴，等著吞什麽東西。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股涼氣往外冒。
“章教授查了半年。”李響說。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平原上飄著，沒有迴音，就那麽散了，被風吹走。
“那些檔案，漢代屯田的，堆在檔案館角落裏，幾十年沒人動過。紙都脆了，一碰就掉渣。章教授一頁一頁翻過去，翻了三個月，發現了那份名單。”
他頓了頓。
“三十七個名字。有姓，有名，有籍貫。有的來自關中，有的來自河北，有的來自更遠的地方。他們被征召到這裏，守邊疆。檔案上還有他們的年齡，有的二十出頭，有的四十多歲。最小的那個，才十九歲。”
沈硯看向那些屍骨。跪著，麵朝黃河。兩千年了，他們一直跪著。最小的那個，是哪一具？他不知道。它們都跪著，都一樣。
“然後有一天，黃河泛濫。”李響的聲音更低了些。“洪水衝過來，眼看整個河套都要被淹。那個校尉做了一個決定。”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喉結上上下下，像在吞什麽東西。
“他選了三十七個自願者。讓他們穿上最好的甲冑，拿著最好的武器，麵向黃河跪下。然後……等洪水來。”
沈硯的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洪水從天邊湧過來，黃褐色的，卷著泥沙，卷著樹枝，卷著死去的牲畜。聲音很大，轟隆隆的，像無數頭野獸在咆哮。三十七個人跪在那裏，穿著新發的甲冑，甲片在陽光下反著光。手裏握著刀和矛，刀刃還亮著，還沒見過血。他們看著洪水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跑。
他們跪著。等著。
“洪水退了。他們死了。河套平安了兩千年。”
李響說完，沉默了。
沈硯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些屍骨。跪坐的姿勢，膝蓋彎著，身體挺直，頭微微低著。他們的嘴張著，張得很大，張成了一個黑洞，像是在喊什麽。喊什麽？喊那一句他們死前最後的話。那句話喊了兩千年，還在喊。隻是沒人聽得見。
李響又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檔案上隻寫了四個字：‘盡沒於河’。”
盡沒於河。
和章懷仁簡訊裏說的一模一樣。四個字，三十七條命。兩千年，就這麽過去了。
沈硯剛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什麽東西在逼近。不是一輛車，是好幾輛。轟鳴聲混在一起，震得地麵都在抖，震得那些屍骨似乎也在跟著抖。
沈硯轉過頭。
幾輛越野車正朝這邊衝過來。黑色的，車身很高，輪子很大，捲起漫天塵土。那塵土遮天蔽日，像一堵牆，朝他們壓過來。土黃色的煙塵裏，那些車時隱時現，像從另一個世界開出來的。
工人們停下來，看著那些車。有人喊了一聲，人群開始騷動。挖掘機也停了，司機從駕駛室裏探出頭，眯著眼看著那個方向。有人開始往後退，退幾步，又停下來，想看清是什麽。
車在渠邊停下。
車門開啟，下來七八個人。穿著衝鋒衣，戴著墨鏡，手裏拿著各種儀器——探測儀，掃描器，還有別的沈硯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他們動作利落，下車後迅速散開，像演練過無數次，各自站好位置，盯著那些屍骨。
為首的是個女人。
四十歲左右，氣質優雅，頭發盤在腦後，露出一張精緻的臉。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風衣下擺被風吹起，露出裏麵熨得平整的襯衫。在這片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她顯得格格不入。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像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她摘下墨鏡。
看了一眼那些屍骨。三十七具，跪坐著，麵朝黃河。她的目光從第一具掃到最後一具，很慢，像是在欣賞什麽，像是在估算什麽。那些屍骨在她眼裏，不是死了兩千年的人，是東西。
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隻是嘴角動了一下。但在沈硯看來，比不笑還讓人不舒服。那笑容裏有東西，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東西。”她說。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下來的工地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李響往沈硯這邊靠了靠，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江河商會的人。他們盯這批屍骨很久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冷的。這裏不冷，太陽曬著，但他在抖。
那個女人朝沈硯走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風衣下擺在地上拖著，沾上一些塵土，但她不在意。她走過那些屍骨旁邊時，沒有看一眼。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沈硯。
走到沈硯麵前，她站定。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讓沈硯不舒服。不是審視，是別的——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一件她聽說過很久、終於見到實物的東西。那種目光，和剛纔看屍骨的目光一樣。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
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刻上去的。她的嘴唇塗著淡淡的口紅，開合之間，露出整齊的牙齒。
“沈家的人，巡河人，手背上長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沈硯的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她的目光在那三根手指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又浮起那個笑容。
“你曾祖父是個有意思的人。”她說。“我查過他。民國時期的水文顧問，在很多水文站出現過。後來消失了。”
沈硯沒說話。
他盯著她。盯著那雙眼睛。那眼睛很亮，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麵。湖麵下有什麽東西，看不見，但知道有。那種冷，不是凶狠，是別的。是那種覺得一切都可以交易，一切都有價錢的冷。
溫如玉笑了笑。那笑容很優雅。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我叫溫如玉。”她說。“江河商會的掌舵人。”
她伸出手。
那隻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這片塵土裏，那隻手幹淨得不真實。
沈硯沒握。
溫如玉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那動作很自然，像什麽都沒發生。
“不用緊張。”她說。“我們不是敵人。”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那些屍骨。
“我們要的隻是這些——賣到海外，能換不少錢。你們要的是真相，各取所需。”
她轉過頭，看著沈硯。
“怎麽樣？合作嗎？”
沈硯還沒開口，一個人已經擋在他前麵。
郭鐵嘴。
他站在溫如玉和沈硯之間，手按在刀柄上。那隻手很穩，沒有抖。他的眼睛眯著，盯著溫如玉，像盯著一條隨時會咬人的蛇。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那些皺紋像刀刻的。
溫如玉看了他一眼。笑容沒變。
“撈屍人？”她說。“你摻和什麽？”
郭鐵嘴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溫如玉腳邊，在塵土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那坑圓圓的，邊緣捲起一些土。
“老子愛摻和什麽摻和什麽。”他說。
聲音很粗，很硬，像石頭砸在地上。
溫如玉身後的保鏢往前走了幾步。那些人高馬大，穿著統一的黑色衝鋒衣，臉上沒有表情。他們往這邊走，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打樁。
工地上安靜下來。
那些工人看著這邊，不敢出聲。挖掘機也停了。隻有風還在吹，吹得那些野草嘩啦啦響，吹得那些保鏢的衣角翻飛。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沈硯沒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些屍骨。三十七具，跪坐著，麵朝黃河。他們跪了兩千年，還在跪。那個最小的，十九歲的，也在跪。
他突然想起章懷仁。
他在下麵。在古渠下麵。已經一夜了。
那個黑洞洞的洞口，那張嘴，還在張著。他在裏麵。他看見什麽了？他為什麽不上來？
沈硯轉過頭，想再看一眼那些屍骨。
但他看見的是那些屍骨的眼睛位置——空洞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輕。很慢。像什麽東西在裏麵眨。
三十七個空洞的眼眶，三十七雙看不見的眼睛。它們在動。在他看過去的時候，它們不動。他移開目光，用餘光看，它們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在眨。
那些眼眶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醒過來。
沈硯的左手三根石化的手指，又開始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