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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六十年的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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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周把沈硯叫到他的房間。

房間在水文站二樓盡頭。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塞得滿滿當當。但牆上貼滿了圖紙,一張疊一張,一層蓋一層,看不出原來的牆皮是什麽顏色。窗台上堆著筆記本,高的矮的,厚的薄的,摞起來快頂到窗框。窗戶玻璃蒙著一層灰,陽光透進來,照出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塵埃,浮浮沉沉,像活的一樣。

老周站在桌前。

他背對著門,佝僂的身子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桌上堆滿了筆記本,大大小小,厚厚薄薄,有的封麵磨破了,露出裏麵發黃的紙頁;有的邊角捲起,像被翻過無數次;有的脊背已經散開,用麻繩重新捆著。他一本一本攤開,擺滿了整張桌子,又擺到床上,又擺到地上。

沈硯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著那些筆記,看著那些發黃的紙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每一本裏都夾著紙條,畫著圖表,寫著字。那些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藍色到黑色,從鋼筆到圓珠筆,一年一年變下去。

“這是四十年。”老周說。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沈硯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四十年,一個人,就守著這些筆記。四十年,沒有答案,隻有這些紙。

老周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光,是那種等得太久、終於等到什麽的光。

“過來。”他說。

沈硯走進去。腳踩在地上,踩到那些鋪開的圖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扭曲的線條在圖紙上蜿蜒,像無數條細蛇擠在一起。

老周開始把波形圖按年份一張一張排開。

1968年。1978年。1988年。1998年。2008年。2018年。

從桌子上鋪到床上,從床上鋪到地上。那些發黃的紙一張挨一張,連成一片,像一條時間的河。沈硯蹲下來看那些波形——扭曲的線條,從模糊到清晰,從稀疏到密集,從微弱到強烈。1968年的還隻是輕微的波動,像有人在水麵上扔了一顆石子;1978年的開始有了起伏,像風吹過的漣漪;1988年的已經有了明顯的尖峰;1998年的尖峰更高;2008年的更高;2018年的那些尖峰,像刀一樣戳在紙上。

它們像活的一樣。在紙上扭動,像要掙脫出來。

老周指著1968年的波形,又指著1978年的,1988年的,1998年的,2008年的,2018年的。

“你看。”他說。“每十年一次。但不止這樣。”

他又拿出另一疊圖紙。更早的年份。1908年,1918年,1928年,1938年,1948年,1958年。

他把兩個週期的波形並排放在一起,讓沈硯對比。

沈硯看見了。

1908年的波形和1968年的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起伏,同樣的尖峰,同樣的扭曲。隻是1968年的更尖銳,更強烈,像有人在原來的線條上又用力描了一遍。1918年的和1978年的,1928年的和1988年的,1938年的和1998年的,每一對都像孿生兄弟。

“六十年一個週期。”老周說。“每個週期裏,正好出現九次異常。而且一次比一次強。”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

“它在計數。”他說。“一直在計數。六十年一個週期,每個週期九次。從有記錄到現在,一共九千七百三十二次。”

沈硯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九千七百三十二。和曾祖父手稿上寫的一模一樣。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紙條,遞給老周。紙條已經發皺,邊緣起了毛,但那行字還在——曾祖父的筆跡,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

老周接過紙條。他低下頭,看著那行字。他的手開始抖。先是手指,然後手腕,然後整條手臂都在抖。

“你在哪兒找到的?”他問。聲音也在抖。

沈硯告訴他曾祖父的事。告訴他龍門鎮的崖壁,告訴他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屍體,告訴他曾祖父把自己封進石壁,留下一隻眼睛。告訴他曾祖父說“還差三次”。

老周聽著,沒有說話。他把紙條放在桌上,壓在一本筆記本下麵。動作很輕,像怕弄壞什麽。

然後他開始翻那些筆記。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指給沈硯看。

“我算了幾十遍。”他說。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平得讓人心裏發慌。“從有水文記錄開始,黃河的異常波形總次數,就是九千七百三十二次。不多不少,正好。”

他翻開一本筆記,裏麵是一張手繪的表格。年份,波形強度,持續時間,間隔天數。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有批註,有的用紅筆圈著,有的用藍筆打著問號。

他又翻開另一本,裏麵是剪報。發黃的報紙,模糊的字跡。有的報道水文站觀測員失蹤,有的報道黃河邊有人溺亡,有的報道奇怪的聲響。每一篇旁邊都有批註,寫著日期,寫著猜想。

他指著最近幾年的波形。那些越來越尖銳的尖峰,像刀一樣戳在紙上。

“每一次異常,都比上一次強。”他說。“它在接近。越來越近。”

他又指著那張紙條上的“還差三次”。

“如果九千七百三十二是總數,”他說,“那麽還差三次,就會達到一個臨界點。”

沈硯問:“什麽臨界點?”

老周搖頭。動作很慢,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上一次臨界點,是1938年。”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1938年。花園口。

他想起曾祖父記憶裏那些畫麵。炸開的堤壩,比山還大的青銅鐵牛,鐵鏈上拴著的成千上萬的淹死鬼。那些鬼在掙紮,在嚎叫,在試圖掙脫。曾祖父站在堤壩上,渾身是泥,回頭說:“我守不住了。”

原來那一次,就是臨界點。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著滿桌的圖紙。他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又像什麽都沒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那些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我想了幾十年。”他說。“它到底在幹什麽?”

他指著那些波形,那些有規律的起伏,那些越來越尖銳的尖峰。

“這不是隨機的東西。這是有規律的。像……像在問問題。”

他頓了頓。

“黃河底下有東西。”他說。“每隔一段時間,它就會‘問’一次。用那些波形,用那些聲音,用那些沒人聽得懂的語言。”

“它在問什麽?我不知道。”老周說。“但我知道,那些聽見它的人,最後都走進了黃河。”

他停了一下。

“1988年的同事是這樣。那些失蹤的觀測員也是這樣。他們聽見了,然後他們去了。”

沈硯沒有說話。

他想起每月十五自己站在黃河裏的那些夜晚。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在他耳邊說個不停。他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麽,但他知道它們一直在說。它們問他問題,他聽不懂。它們等答案,他給不出。

他也聽見了。但他沒有走進黃河。

為什麽?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龍門鎮。那些閉上的眼睛,那些斷了的線。曾祖父說過,每一次鐵牛被移動,每一次封印被鬆動,就會有一隻眼睛閉上。那些閉上的眼睛,就是死去的人。

九千七百三十二次異常。閉上的眼睛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還差三次。

門被推開了。

林遠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眼睛裏還有紅血絲。昨晚的事還在他臉上掛著,那種世界觀被撞碎之後的茫然。但他聽見了老周和沈硯的談話。那些數字,那些波形,那些規律,對一個搞科研的人來說,吸引力太大了。

他猶豫了一下。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沒有進來。

老周看著他,沒說話。

林遠咬了咬牙,走了進來。

“我能看看嗎?”他問。聲音有點飄。

老周點點頭。

林遠走到桌前,看著那些鋪開的圖紙。他的手在那些波形上劃過,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麽。然後他坐下來,開啟電腦,把那些資料輸入進去。

他用軟體分析。把波形轉換成數字,把數字排成表格。螢幕上跳出一排一排的數字,那些數字越排越長,越排越密。

林遠盯著螢幕,臉色越來越白。

“周工說得對。”他說。聲音飄得厲害。“每六十年一個週期,每個週期九次。而且這些年份……”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

“和你之前說的那些沈家傳人失蹤的時間,完全吻合。”

沈硯沒有意外。他早就猜到了。

林遠繼續敲鍵盤。螢幕上跳出新的數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一下一下,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按這個規律,”他說,“下一次異常就在這個月。十五號前後。”

沈硯和郭鐵嘴對視一眼。

郭鐵嘴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一直沒有說話。他抽著煙,煙霧從嘴角溢位來,模糊了他的臉。但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十五號。

沈硯沒有說話。

他想起每月十五自己站在黃河裏的那些夜晚。那些線從他身體裏穿過,那些眼睛在水麵上看著他,那些聲音在他耳邊說話。他不知道那些聲音在說什麽,但他知道它們一直在說。它們問他問題,他聽不懂。它們等答案,他給不出。

原來那些不是偶然。是規律。是“它”在計數。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兩根石化的手指,在透過窗戶的陽光裏泛著暗淡的光。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已經不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

它們也在等十五號。

窗外,天快黑了。遠處那條看不見的黃河,在暮色裏沉默著。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就那麽躺著。

沈硯盯著窗外,盯了很久。

十五號。又到十五號。

這一次,會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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