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沈硯和郭鐵嘴回到河灘。
工地已經停了。那些大型機械像死了一樣蹲在那裏，挖掘機的鏟鬥垂在地上，起重機的吊臂歪著，一動不動。有人試著發動，發動機打不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儀表盤上的指標亂跳，跳了幾下就徹底歸零，像斷了氣。
工人們聚在一起，蹲的蹲，站的站，誰也不說話。有人抽煙，手在抖，煙灰掉了一地；有人靠著挖掘機的履帶，眼睛直直地看著河麵，眼珠子都不轉；有人抱著頭，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抖。
沈硯走過去。腳步踩在沙地上，沙沙響。那些工人抬起頭看他，眼眶深陷，眼白上全是血絲，像一夜沒睡，像睡了幾百年沒睡醒。
“怎麽回事？”沈硯問。
一個工人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做噩夢。”他說，“所有人做一樣的夢。”
沈硯等著。
那個工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也在抖。
“夢見自己站在黃河底。”他說，“水在頭頂，但能呼吸。四周全是眼睛，灰白色的，從黑暗裏一隻一隻浮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把整個河底都占滿。那些眼睛看著我們，一點一點靠近，越來越近，最後貼到臉上。然後就醒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眼眶裏的血絲像要滴出來。
“醒了，還是在這裏。”他說，“但那些眼睛還在。”
施工方迫於壓力，決定把鐵牛遷回原處。沒有人再提“國家專案”，沒有人再說什麽“必須動”。那些官員開了一個會，寫了一份報告，決定把水電站往上遊移五公裏。理由是“地質原因”。
起重機再次啟動。這次能打著火了。鐵牛被吊起來，慢慢移回那個深坑。
沈硯站在河灘上，看著鐵牛一點一點落下去。坑裏的水還是那麽清澈，清得像玻璃，一眼能看見深處。那些手還在水裏浮著，還在晃動。男人的手，女人的手，孩子的手。白的，半透明的，在水裏輕輕地動，像水草，像在招手。
鐵牛落地的瞬間。
咚的一聲悶響，從地底下傳上來。那聲音很沉，沉得不像從地麵傳來的，像是從腳底下，從骨頭裏，從心髒裏傳上來的。
那一瞬間，坑裏的水突然幹了。
不是慢慢退。是瞬間消失。像有人把塞子拔掉，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用力吸。那些水一下子就沒了，連同那些浮著的手，一起消失了。什麽都沒留下。隻剩一個空蕩蕩的坑，和坑底那尊重新蹲下的鐵牛。
鐵牛蹲在那裏，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鏽跡斑斑的，低著頭，兩隻角彎彎的，眼睛半閉著。和剛來那天一模一樣。
但沈硯知道，不一樣。
那些工人收拾東西，準備撤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看。他們把工具扔上車，把帳篷拆了，把那些沒用的東西丟在河灘上。他們隻想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沈硯站在河灘上，看著那些人離開。一輛一輛車開走，捲起一陣一陣塵土，最後消失在路盡頭。
他轉頭看向崖壁。
那些眼睛——昨晚全部睜開的、湧出黑水的眼睛——現在全都閉上了。灰白色的石壁，什麽都沒有。隻有那些石刻的輪廓，淺淺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它們一直在那裏。
在石頭後麵。在那些剝落的麵板後麵。在那些被封住的屍體後麵。它們在看著他。永遠看著。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曾祖父也在那裏。
那隻流著血淚的眼睛，閉上了。那張從石壁裏露出來的臉，隱回黑暗裏了。但沈硯知道，他還在。和其他幾百具屍體一起，永遠看著黃河。
下午，沈硯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是章懷仁發來的簡訊。
他點開。那幾句話在螢幕上，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我回北京了。但我還會回來的。那些屍體告訴我，我也應該在那裏。等著我。”
沈硯盯著“那些屍體告訴我”這幾個字，看了很久。那些屍體——那些被封在石頭裏的沈家的先人——它們告訴章懷仁什麽？它們怎麽告訴的？是用那些灰白色的眼睛，還是用那些張大的嘴，還是用別的方式？
他想起章懷仁最後的樣子。
章懷仁突然不抖了。站起來，動作很慢，很穩，像換了個人。他走到崖壁前，伸手去摸那些屍體。他的手指劃過那些灰白的麵板，劃過那些睜著的眼睛。那些眼睛隨著他的手指轉動，看著他。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眼神變了。不再是恐懼，不再是崩潰，而是那種知道了什麽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他說：“我也會來的。”
那種平靜，那種“知道了什麽”之後的平靜，比任何恐懼的表情都可怕。那是死人纔有的平靜。
沈硯回撥電話。沒人接。再打。關機。
他知道，章懷仁被那些東西影響了。被那些屍體，被那些眼睛，被那麵石壁。他不知道章懷仁現在在哪，在想什麽，在做什麽。但他知道，章懷仁已經不再是之前的章懷仁了。
之後幾天，沈硯和郭鐵嘴一直住在龍門鎮。
沈硯想走。他想離開這裏，去下一個地方，去青銅峽，去做該做的事。但郭鐵嘴說，再等幾天，看看情況。
沈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但他知道，有什麽事要發生。
這天是農曆十五。
晚上，月亮很圓，很亮，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色的光。沈硯躺在床上，睡不著。他盯著天花板，想著那些眼睛，那些屍體，那些黑水，章懷仁的簡訊。
然後一陣眩暈突然襲來。
不是慢慢暈，是一下子就來了。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胃裏翻湧，像要從嘴裏湧出來。他想坐起來，想抓住什麽，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隻能躺在那兒，感覺整個世界在轉，在翻，在往下墜。
然後他失去意識了。
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覺到。
他感覺自己起來了。不是做夢，是真的起來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垂在身側，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覺到心跳。咚，咚，咚。
但他控製不了。
他睜開眼睛——不是他想睜，是它們自己睜著。他看見自己的手，看見自己的腿，看見自己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門，走出去。
他想喊。想停下來。想抓住門框。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他的嘴張著，但沒有聲音出來。他的手就那麽垂著，跟著身體走。
他隻能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很長。很黑。隻有盡頭有一盞燈，發著昏黃的光。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啪，啪，啪。
他看見走廊兩側的門。那些門關著。他知道門後麵沒有人。整個旅館，隻有他和郭鐵嘴。但郭鐵嘴不知道在哪。可能在睡覺，可能醒著，可能也在經曆什麽。他不知道。
他走下樓梯。樓梯咯吱咯吱響，他的腳踩在每一級台階上，聲音很清晰。咯吱，咯吱，咯吱。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蕩，像有什麽東西在後麵跟著。
他走到一樓。推開旅館的門，走出去。
街上沒有人。月光照在路上，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房子，樹，電線杆，都鍍了一層銀。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一步一步，跟著他走。
他往河邊走。
不是他想走的方向，是他的身體在走的方向。他看見路邊的房子，看見那些緊閉的門窗，看見那些在月光下投下的陰影。他想轉向，想往別處走，但他的腿不聽他的。它們就朝著河邊，一步一步，堅定地走。
他隻能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黃河。
他走到河灘上。那些腳印還在嗎？那些透明的人形還在嗎？他看不見。月光太亮，把一切都照成銀白色，什麽都看不清。他隻能看見自己的腳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往水裏走。
水漫過他的腳踝。涼的。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涼。從腳底往上竄，竄到小腿，竄到膝蓋。
他繼續往前走。水漫過膝蓋，漫過大腿，漫過腰。
水沒過膝蓋的時候，他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是他的身體停的。就站在水裏，一動不動。月光照在水麵上，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底。那影子在水底晃動，像另一個他。
他看見自己的手慢慢抬起來。
不是他想抬的，是它自己抬的。那隻手——手背上有眼睛的那隻——抬到眼前，對著他。
那隻眼睛完全睜著。灰白色的眼珠正在轉動，看著河麵。它不看他的手，不看他的臉，就看河麵。像在等什麽。
他順著那隻眼睛的目光看過去。
河麵上，浮起了無數隻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光。慘白的光，在黑暗的水麵上形成一隻隻眼睛的形狀。圓的，橢圓的，大的，小的。它們浮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活的一樣，像正在眨。
那些眼睛都在看著他的手背。看著他的手背上的那隻眼睛。
手背上的眼睛跳了一下。
河麵上的眼睛也跟著跳了一下。
手背上的眼睛又跳了一下。河麵上的眼睛又跟著跳。
它們在交流。用他看不懂的方式，在說話。
沈硯能感覺到那種交流。那些眼睛之間，有什麽東西在流動。看不見，摸不著，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從他的身體裏穿過，從手背上的眼睛流進去，流遍全身，再從腳底流出去。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發麻。
他想喊。想動。想離開這裏。想從水裏跑出去，跑回岸上，跑回旅館，跑回安全的地方。
但他動不了。
他的身體不屬於他。他的眼睛不屬於他。他的手背上的那隻眼睛更不屬於他。
他隻是容器。
裝著一隻眼睛的容器。讓這隻眼睛和其他眼睛交流的容器。
水很涼。從腳底往上滲，一直滲到頭頂。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冷冷地看著他。
那些眼睛還在看。還在跳。還在說話。
他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麽。
但他知道，它們已經說完了。手背上的眼睛跳了最後一下，河麵上的眼睛全部沉下去，消失在黑暗裏。
他的手慢慢放下。
他的身體開始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出水，走回岸上，走回旅館，走回房間，躺回床上。
他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郭鐵嘴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擔心還是別的什麽。
“你昨晚出去了。”郭鐵嘴說。
沈硯張了張嘴。喉嚨很幹，像一夜沒喝水。
“我知道。”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