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是被一聲脆響驚醒的。
那聲音從夢裏直接紮進耳朵,像冰麵在腳底下突然裂開,哢——一聲,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厲害,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兒。黑暗裏,他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從隔壁傳來的。很輕,像有人在移動。
玻璃碎裂的聲音,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沈硯坐起來,光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他顧不上穿鞋,拉開門,衝到走廊裏。
小娥房間的門關著。
他推開門。
燭光從裏麵透出來,把門縫映成一道細細的黃線。他推開門的那一刻,那道光一下子變寬,照在他臉上。
小娥背對著門,坐在鏡子前。
燭台放在桌上,火苗微微晃動,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舊睡衣,頭發披散著,一動不動。
鏡子碎了。
不是那種被砸碎的放射狀裂紋,是幾道整齊的裂痕,從鏡子深處往外延伸,像有什麽東西從裏麵劃出來的。那幾道裂痕交叉在一起,組成一個字——
嫁。
那個字歪斜著,但每一筆都清晰可辨。裂痕的邊緣泛著暗淡的光,燭光照上去,那光像活的,在慢慢流動。
小娥看著鏡子裏那個字,一動不動。
沈硯站在門口,喊她:“小娥。”
她沒有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她還是沒動,甚至沒有眨眼。她就那麽坐著,看著鏡子裏那個字,像在看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東西。
沈硯想上前,但腳下像生了根。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個碎成“嫁”字的鏡子,喉嚨發幹。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寡婦衝進來。她穿著白天那件灰藍色的褂子,頭發散著,臉上還帶著睡意。她越過沈硯,衝進屋裏,然後——
她看見了那麵鏡子。
她的腳步停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那兒,站了兩秒。然後她的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沒有尖叫,沒有大哭。她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她撲過去,抱住小娥的腿,把臉貼在小娥膝蓋上。
她哭。但發不出聲。
隻有喉嚨裏傳出的、壓抑的嗚咽,一聲一聲,像什麽東西被堵住了,拚命往外擠。她的肩膀劇烈地抖,抖得像風裏的葉子。她抱著小娥的腿,抱得那麽緊,手指都發白了。
小娥低下頭。
她看著母親。看著那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女人。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膝蓋上的頭,那些灰白的頭發散開著,在燭光下一顫一顫的。
她的手抬起來。
很慢,很輕。她把手放在母親頭發上,輕輕地摸了摸。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動物,像小時候母親摸她的頭那樣。
然後她開口了。
“媽。”
聲音很輕,很平。不是那種假裝沒事的平,是那種真的平靜——那種已經接受了一切、再沒有什麽可害怕的平靜。
“沒事的。”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小娥說這麽多話。但這句話讓他心裏發涼。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是因為她說這話時的那種語氣——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進去還是該離開。
然後他看見郭鐵嘴。
不知道什麽時候,郭鐵嘴已經站在門口了。他倚著門框,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屋裏的母女。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很久。
久到柳寡婦的哭聲慢慢低下去,變成偶爾的抽噎。久到小娥的手還放在母親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久到沈硯覺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
郭鐵嘴開口了。
“有一個法子。”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寂靜裏,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裏。
柳寡婦猛地抬頭。
她的臉全濕了,眼睛紅腫著,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眼睛裏突然有了光——那種絕望中突然看見希望的光,亮得刺眼。
郭鐵嘴沒有看她。他盯著那麵碎成“嫁”字的鏡子,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狗皮。新剝的狗皮,趁熱裹在身上。狗血至陽,能破陰身。”
柳寡婦愣住了。
她跪在那兒,抱著小娥的腿,抬著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過了幾秒,她才擠出一個字:
“狗?”
郭鐵嘴終於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你家那條老黃狗。養了八年那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修飾。就是事實。就是陳述。就是“這是唯一的辦法”那種平靜。
柳寡婦臉上的光一下子變了。
還是光,但不是希望的那種了。是別的什麽。她張著嘴,看著郭鐵嘴,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低下頭,把臉重新埋回小娥膝蓋上。
沒有哭。隻是埋著。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看見小娥的手還放在母親頭上,還在一遍一遍地摸。他看見郭鐵嘴倚著門框,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他看見燭光晃動,把那些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柳寡婦站起來。
動作很慢。她扶著膝蓋,一點一點站直。她的眼睛還紅著,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的臉上有了一種別的東西——那種做了決定之後纔有的東西。
她沒有看任何人。她轉身,走出房間,走過走廊,走下樓梯。
沈硯跟出去。
院子裏已經有些亮了。天邊泛著灰白,再過一會兒,太陽就要出來。
柳寡婦站在院子裏。
院角有一堆柴火,柴火旁邊臥著一條狗。老黃狗,又老又瘦,毛色暗淡,背上的毛一塊一塊地禿了。它臥在那兒,頭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
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然後它站起來。動作很慢,後腿撐了兩下才撐起來。它朝柳寡婦走過來,尾巴輕輕地搖。
柳寡婦站在那兒,看著它。
那條狗走到她跟前,把頭蹭在她腿上,一下一下地蹭。像平時一樣。像這八年裏的每一天一樣。
柳寡婦沒有動。
她隻是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那條狗。看著它蹭她的腿,看著它抬起頭看她,看著它那雙什麽都不知道的眼睛。
很久。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隻知道她站了很久,久到天邊的光越來越亮,久到那條狗又蹭了她幾下,然後臥在她腳邊,尾巴還在搖。
然後她蹲下去。
慢慢蹲下,抱住那條狗。把臉埋在它毛裏,埋在那片已經暗淡的、禿了一塊一塊的毛裏。
她沒有聲音。
隻有肩膀在抖。劇烈地抖,像剛纔在樓上那樣。但沒有聲音。什麽聲音都沒有。
那條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隻是臥在那兒,偶爾舔一下她的手,尾巴還在搖。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陽出來了。
光從東邊照過來,照進院子,照在柳寡婦身上,照在那條狗身上。柳寡婦還蹲在那兒,還抱著那條狗。
她慢慢站起來。
動作很慢,很穩。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擦掉那些淚痕。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門口——看著站在那兒的郭鐵嘴。
“什麽時候動手?”
她的聲音沒有抖。
郭鐵嘴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說:
“黃昏。剝了皮,午夜用。”
柳寡婦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進灶房。門在她身後關上。
那條狗還臥在院子裏,頭枕在前爪上,尾巴偶爾搖一下。它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黃昏要發生什麽。它隻是臥在那兒,曬著剛出來的太陽。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狗。
天亮了。
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