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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像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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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睡不著。

不是因為床硬,也不是因為蕎麥皮枕頭的味道。是因為那種安靜——太靜了,靜得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血液在耳朵裏流動的沙沙聲。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房梁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邊。梁上掛著幾根發黑的蛛絲,隨著看不見的氣流微微晃動。

窗外有風。楊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擺。

沈硯盯著那些影子,數它們的擺動節奏。一下,兩下,三下——正常的樹影,風怎麽吹,它們怎麽動。

但數到第七下的時候,他發現有一根枝條的影子,擺動的節奏和其他不一樣。

它慢半拍。

別人往左,它還在右。別人停下來,它又多晃一下。

沈硯坐起來,盯著那根枝條。月光很亮,他能看清那棵樹的位置——就在窗戶外頭,最近的那棵。但那根枝條對應的位置,應該是樹幹的分叉處,那兒沒有這麽長的枝。

那是什麽?

他下了床,光腳走到窗前。

玻璃上什麽也沒有。他往外看,楊樹在月光下靜立,每一根枝條都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他找了半天,沒找到那根節奏異常的枝條。

大概是看花眼了。沈硯想。長時間盯著晃動的影子,眼睛會產生錯覺。

他剛要轉身回床上,餘光掃到窗戶玻璃上——有一道水痕。

從左上到右下,斜斜的一道,像有什麽濕的東西剛從玻璃上劃過。月光下,那道水痕泛著微弱的光,邊緣正在迅速收攏、變淡。

沈硯伸手摸了一下。

玻璃是幹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沒有水。再抬頭時,那道水痕已經消失了,玻璃幹幹淨淨,什麽也沒有。

沈硯站在窗前,聽自己的心跳。

沒事。可能是屋簷滴的水,被風吹到玻璃上。他這麽告訴自己。但屋簷在另一頭,風從北邊來,水滴不可能劃出那個斜度。

他回到床上躺下,睜著眼。

淩晨兩點十一分。他看了一眼手機,然後閉上眼睛。

聲音是在兩點十七分響起來的。

起初像風聲。黃河邊的夜風有時會發出那種聲音——貼著水麵刮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沈硯來之前查過資料,知道這是正常的,河穀地形的氣流效應。

但風聲不會斷斷續續。

這個聲音是一陣一陣的。響幾聲,停一停,再響幾聲。停的間隔很均勻,像有人在換氣。

沈硯躺著沒動,仔細聽。

是女人的聲音。不是風聲,是人的聲音。很遠,很輕,但確實是人的嗓子發出來的那種嗚咽。

哭。

有人在哭。

沈硯坐起來,摸到床頭的手機。淩晨兩點十九分。整座村子都睡了,誰會在外麵哭?

他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縫。

哭聲更清楚了。從東邊來的,從楊樹林那個方向。

河神廟。

沈硯想起晚飯時那個穿軍裝的老頭說的話:“晚上沒事別出門。河邊的廟,別進去。”

他站在窗前,聽著那斷斷續續的哭聲,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別管閑事,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調研。另一個說:你是做民俗研究的,這種半夜祭祀的活現場,一輩子能遇上幾回?

第二個聲音贏了。

沈硯穿上外套,摸到手電筒和錄音筆——這是他的職業習慣,田野調查必須帶齊裝置。他把手機調成靜音,輕輕開啟房門。

走廊漆黑。他不敢開手電,摸著牆走。樓梯在他的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聲都讓他停下來聽一聽。二樓沒有動靜,一樓也沒有。翠芬的房間在最裏頭,門關著,門縫下沒有光。

沈硯摸到大門,門閂是老式的木頭杠子。他一點一點往上抬,抬到足夠高,把門拉開一條縫,側身擠出去。

外麵的空氣又濕又涼,帶著濃重的河腥味。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地上隻有淺淺的灰光。沈硯不敢打手電,借著這點光,沿著白天走過的路,往村東頭去。

楊樹林在黑暗裏像一堵牆。

那些樹白天看就是普通的楊樹,到了晚上卻變得陌生。樹幹灰白,樹皮上的疤痕像一隻隻眼睛,盯著他走近。風穿過葉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蓋住了他自己的腳步聲。

哭聲停了。

沈硯站住,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隻有風,隻有葉子。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楊樹林,那座河神廟出現在眼前。

白天看它隻是破舊,晚上看卻是另一種感覺——灰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屋脊兩端翹起的部分,真的像兩隻角。廟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鐵鎖,鎖頭在月光下黑黢黢的。

門前的台階上,有一片顏色比周圍深。沈硯蹲下,用手摸了摸——濕的。不是水,是那種半幹不幹的潮,像有什麽剛從這兒踩過,留下了一攤正在蒸發的印子。

沈硯直起身,繞到廟的側麵。

後牆上有一扇窗戶,很小,木欞子,沒有玻璃,隻用幾根鐵條攔著。鐵條鏽得厲害,其中兩根已經斷了,中間的空隙勉強能鑽進一個人。

沈硯猶豫了三秒。然後他把手電叼在嘴裏,雙手攀住窗台,把自己撐上去,從那兩根斷開的鐵條之間鑽了進去。

他落進一片黑暗裏。

廟裏的空氣又冷又潮,帶著濃烈的河泥味,還有一股陳年的香火氣,混在一起,像什麽東西腐爛了很久。沈硯開啟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飛舞的灰塵。

這是一間不大的廟堂,十來平米。正對著門的是一座神台,台上供著一尊泥塑——一個穿官袍的男人像,黑臉,長須,手扶玉帶,典型的河神形象。

但它的臉被矇住了。

一塊紅布從頭頂垂下來,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布的顏色在光下呈暗紅色,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麽浸過。布麵皺巴巴的,貼在應該眼睛鼻子的位置,凹下去,凸起來,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臉輪廓。

沈硯的手電光在那塊紅布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翠芬燒的黃紙,想起老頭的警告,想起剛才的哭聲。這廟明明鎖著,她是怎麽進來的?還是說,她進來的時候沒鎖,他看見的鎖是後來——

光柱往下移。

地上有腳印。

不是普通的腳印,是濕的。一串,從門口延伸到神台前麵,在幹燥的泥地上印出深色的痕跡。腳印很大,比沈硯的腳大兩圈,邊緣模糊,像是被水泡久了的麵板踩出來的,有點融化、有點潰爛的那種模糊。

腳印到神台前停住了。然後它們往回走——不對,不是往回走。是消失。

沈硯盯著那串腳印。來的腳印是清晰的,往神台方向。去的腳印沒有。好像那個東西走到神台前,就站住了,然後就再也沒有離開。

他後頸的汗毛豎起來。

手電光往上移,照在神像上。紅布蒙著臉,一動不動。照在神台底座上。底座是磚砌的,外麵抹著灰,灰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的青磚。底座底部有一道縫,大概兩指寬,像是磚塊鬆動造成的。

沈硯盯著那道縫。縫裏好像塞著什麽東西。

他蹲下,把手指伸進去摸。指尖碰到一個硬物,有點涼,像木頭,又像厚紙。他小心地往外摳,那東西一點一點滑出來——

是一本書。

沈硯把手電放在地上,雙手捧著那本書。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已經褪色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封麵上沒有字,隻有幾道手繪的符圖,墨跡發褐,像幹涸的血。

他翻開封麵。

第一頁上,豎排寫著幾行毛筆字——

“光緒二十三年仲秋,黃河巡河人沈家第十七代傳人手錄。此書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習此術者,必損一竅,切記。沈明山沐手謹誌。”

沈硯的手指在紙上停住了。

沈家。第十七代。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一百二十多年前。

他繼續往下翻。紙張很脆,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裏麵全是手抄的文字和圖示,有些是人體的穴點陣圖,標注著奇怪的符號;有些是符咒,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河道的走勢;還有些是記錄——

“光緒二十六年,黃河泛濫,八角渡沉船三十七具。餘以銅錢鎖其魂,暫解其怨。然怨氣太重,三十七魂凝結為一,化三頭之形。餘力有不逮,未能盡除,遂封於河底。待後人解之。”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八角渡。沉船三十七具。三頭之形。

他抬起頭,看向神像。紅布蒙著的臉正對著他,一動不動。神台前那串濕腳印,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反光。

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

沈硯渾身一僵。他把書塞進懷裏,關掉手電,縮到神台側麵。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著碎石子,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到廟門口停住了。

然後是鑰匙捅進鎖孔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人影走進來,手裏提著一盞紙燈籠。燈籠裏的光不是黃色的,是發青的白——那裏麵燒的不是蠟燭,是一張疊成條的黃紙,紙的邊緣在燃燒,冒出細細的煙。

是翠芬。

沈硯躲在神台側麵,從縫隙裏看過去。翠芬沒發現他,她徑直走到神台前麵,在那串濕腳印前站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腳印。

然後她跪下了。

沈硯看見她的膝蓋直接跪在那片濕印子上,但她像沒感覺一樣。她把紙燈籠放在地上,從懷裏摸出幾張黃紙,展開,鋪在地上。

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和白天完全不一樣——慘白,僵硬,眼窩深陷,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嘴唇在動,沈硯聽不清說的什麽,隻聽見一些斷斷續續的字:

“……河神爺……開恩……讓德貴走……他這輩子沒害過人……求您……”

德貴。翠芬的男人。七天前淹死的那個。

翠芬從燈籠裏取出那張燒著的黃紙,借著火點燃了另一張。火光中,沈硯看清紙上的字——

張德貴。

以及一行八字:壬子年 丁未月 己亥日 丙寅時。

翠芬把燃燒的黃紙放到地上,看著它一點一點變成黑灰。灰燼捲起來,飄起來,落在那些濕腳印上,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德貴,”翠芬的聲音突然變大了,帶著哭腔,“你走吧,家裏有我,閨女我會養大,你別惦記……你別回來……”

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燈籠裏的紙燒完了,光暗下去,隻剩下地上那幾張黃紙的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神台上,一搖一晃。

沈硯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翠芬跪了很久。久到地上的黃紙全燒完了,隻剩下一攤黑灰。久到燈籠裏的光徹底熄滅,整個廟裏隻剩下門縫透進來的月光。

她終於站起來。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門口。月光照在她背上,她瘦削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她跨出門檻,把門帶上。鑰匙捅進鎖孔,哢嚓一聲。

腳步聲遠去了。

沈硯蹲在神台側麵,等了很久,等到確定她不會再回來,才慢慢站起來。他的腿蹲麻了,膝蓋發軟,扶著神台才能站穩。

他轉身——

紅布就在他眼前。

那塊蒙在神像臉上的紅布,不知什麽時候掉下來了。落在地上,皺成一團,邊緣浸在那片濕腳印裏。

神像的臉正對著他。

那已經不是一張泥塑的臉了。泥塑應該是呆板的、固定的、沒有生命的。但眼前這張臉——腫脹的,慘白的,麵板像在水裏泡了七天,皺起來,翻起來,眼窩裏塞著兩顆死魚眼,白多黑少,凸出來,盯著他。

沈硯的喉嚨像被人掐住。

他發不出聲音。他的腿動不了。他的眼睛被那兩顆死魚眼釘在原地,看著那腫脹的臉,看著那張臉的嘴角——嘴角是彎的。

它在笑。

沈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出來的。

他隻知道他轉身,摔倒,爬起來,撞在門板上,手抖得捅不開門,最後是從那扇後窗爬出去的,鐵條刮破了他的手背,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跑過楊樹林,樹枝抽在臉上,他不覺得疼。他跑進村子,狗叫起來,他不覺得響。他撞開客棧的門,跌進黑暗的前廳,爬樓梯,爬了很久才爬到二樓,推開自己的房門——

他趴在床上,大口喘氣。

手背上的血滴在床單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太陽穴發漲。

他摸到懷裏的那本書,還在。他把書抽出來,放在枕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戶。

月光從玻璃透進來。窗戶關著,插銷插得好好的。玻璃幹幹淨淨,什麽也沒有。

他盯著玻璃看了很久。

外麵開始有聲音。很輕,很遠,若有若無。像風聲,又像女人的嗚咽。

沈硯躺下去,側過身,看著枕邊那本古籍。

手背上的血還在流,他懶得管。

窗外的聲音還在響。一下一下,斷斷續續。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那張腫脹的臉。那兩顆死魚眼還在盯著他。那張彎著的嘴還在笑。

他睜開眼。

窗玻璃上,有一道水痕。

斜斜的一道,從左上到右下,像有什麽濕的東西剛剛劃過。月光下,那道水痕泛著微弱的光,邊緣正在迅速收攏、變淡。

沈硯盯著它,一直到它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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