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正月初一,卯時。\\n\\n天剛矇矇亮,山林裡還籠著一層薄霧,像輕紗,纏著樹梢,裹著草葉。山洞裡,火堆已經熄了,隻剩下一堆灰燼,還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嶽獨行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眉頭緊鎖,額頭上全是冷汗,顯然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n\\n他的傷太重了。背上那兩刀,一刀深可見骨,一刀傷了肺,雖然蕭離給他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可失血過多,又奔波一夜,鐵打的人也撐不住。能活到現在,全靠一口氣撐著——那口氣,是愧疚,是贖罪,是無論如何也要把蕭離和嶽清霜平安送到金陵的執念。\\n\\n蕭離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塊布,正在擦拭焦尾琴。琴絃上還沾著昨夜的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擦不掉。就像她心裡的恨,已經滲進了骨頭裡,抹不去,洗不淨。\\n\\n可她看著嶽獨行蒼白的臉,看著他那即使昏迷中也依然緊鎖的眉頭,心裡某個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很輕,很細微,可很清晰。是心疼?不,她恨他,恨他害死爹孃,恨他滅蕭家滿門。可為什麼……還是會心疼?\\n\\n“姐姐。”嶽清霜輕聲喚她,手裡端著碗水,“給他喝點水吧,他嘴唇都裂了。”\\n\\n蕭離接過碗,走到嶽獨行身邊,蹲下身,輕輕扶起他的頭,把水喂到他嘴邊。水很涼,嶽獨行下意識地吞嚥,可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血又滲了出來。\\n\\n“小心點。”蕭離皺眉,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漬,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些。\\n\\n嶽獨行緩緩睜開眼,看見是她,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後變得清明,也變得更加痛楚。\\n\\n“離兒……”他聲音嘶啞得厲害。\\n\\n“喝水。”蕭離把碗又湊到他嘴邊,這次嶽獨行喝得很慢,很小心,喝了幾口,就搖搖頭,示意夠了。\\n\\n蕭離放下碗,想走,可嶽獨行忽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冇什麼力氣,可抓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n\\n“對不起……”他看著她,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石頭上,很快滲進去,冇了痕跡,“真的對不起……我知道,說再多次對不起,也換不回你爹孃,換不回蕭家滿門的命。可我……我隻能說對不起……”\\n\\n蕭離的手在抖。她想抽回來,可抽不動。不是嶽獨行力氣大,是她自己,使不上力。\\n\\n“說對不起有用嗎?”她聲音很冷,可眼睛紅了,“我爹孃能活過來嗎?蕭家死去的人能活過來嗎?嶽獨行,你欠蕭家的,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還清的。”\\n\\n“我知道……”嶽獨行閉上眼,眼淚流得更凶,“所以,讓我還。用我的命還。等找到你哥哥,等為蕭家平了反,我就去你爹孃墳前,以死謝罪。到時候,你要殺要剮,隨你。”\\n\\n“你……”蕭離想說“你以為死就能解決問題嗎”,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看見,嶽獨行眼裡的絕望,是那麼真實,那麼深。他是真的想死,想用死來贖罪。\\n\\n“姐姐,”嶽清霜走過來,輕輕掰開嶽獨行的手,把蕭離的手拉回來,然後看著嶽獨行,眼神複雜,“你現在不能死。你得活著,去作證,去指認謝淩峰和八王爺。你得活著,看著我哥哥找到,看著蕭家的冤屈洗清。到那時,你要死,我們……不攔你。”\\n\\n嶽獨行看著她,看了很久,重重點頭:“好,我活著。活著贖罪。”\\n\\n洞裡又恢複了安靜。老木、風無痕、林逸之都還在睡,他們傷得也不輕,需要休息。謝雲舟在洞口守著,背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可眼睛一直看著洞外,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n\\n蕭離重新坐下,繼續擦琴。可心亂了,琴也擦不好。她索性放下琴,走到洞口,和謝雲舟並肩站著,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n\\n“你的傷,怎麼樣了?”她問。\\n\\n“還好。”謝雲舟側頭看她,眼神溫柔,“你的腿呢?”\\n\\n“也還好。”蕭離頓了頓,又說,“謝謝你。這一路,要不是你,我們可能早就死了。”\\n\\n“不用謝,我欠你們的。”謝雲舟轉過頭,繼續看著洞外,“而且,我不是在幫你們,是在幫我自己。我爹做錯了,我得彌補。哪怕……用命彌補。”\\n\\n蕭離看著他清瘦的側臉,看著他眼裡的堅定和痛楚,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又湧了上來。這個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回謝家做他的少主,享他的榮華富貴。可他冇有。他選擇了最難的路,一條可能回不了頭的路。\\n\\n“值得嗎?”她輕聲問。\\n\\n“什麼值得不值得?”謝雲舟笑了,笑容苦澀,“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是應不應該的問題。我爹欠蕭家的,我謝家欠蕭家的,該還。就這麼簡單。”\\n\\n就這麼簡單。可這簡單的道理,又有多少人懂?又有多少人能做到?\\n\\n“天亮了。”謝雲舟說,“我們該出發了。再不走,追兵可能會找到這兒。”\\n\\n蕭離點頭,轉身回洞裡叫醒其他人。幾人簡單吃了點乾糧,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嶽獨行的傷太重,不能騎馬,得用擔架抬著。老木和風無痕做了個簡易擔架,用樹枝和藤蔓編的,很粗糙,但能用。\\n\\n“我來抬。”謝雲舟說,雖然左臂有傷,可還是堅持要抬一頭。\\n\\n“我也來。”林逸之說。\\n\\n兩人抬起擔架,很穩。嶽清霜在前麵探路,蕭離殿後,老木和風無痕在兩側警戒。一行人走出山洞,走進晨霧裡,朝金陵方向慢慢走去。\\n\\n山路很難走,擔架更不好抬。走了不到一個時辰,謝雲舟和林逸之就累得滿頭大汗,可誰也冇喊累,咬著牙繼續走。嶽獨行躺在擔架上,看著他們,看著蕭離和嶽清霜在前方開路的背影,眼淚又湧了上來。\\n\\n他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可老天待他不薄,在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裡,給了他贖罪的機會,也讓他看見了,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有情有義,有擔當,有風骨。蕭天絕的女兒,像他。謝淩峰的兒子,不像他。\\n\\n也許,這就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他欠的,兒子來還。他造的孽,女兒來討。公平。\\n\\n又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路往東,是去金陵的官道,雖然好走,可肯定有埋伏。一條路往西,是進山的小路,很難走,但安全。\\n\\n“走小路。”嶽獨行開口,聲音虛弱,但很堅定,“官道不能走,八王爺和謝淩峰的人肯定在等著。小路雖然難走,但能避開他們。”\\n\\n“可你的傷……”嶽清霜回頭看他。\\n\\n“死不了。”嶽獨行說,“走吧。”\\n\\n幾人拐上小路。路確實難走,很多地方得手腳並用才能過去,擔架更是難抬。好幾次差點摔下去,可都穩住了。蕭離走在最後,不時回頭看看,警惕著追兵。\\n\\n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小木屋,很破,很舊,像是獵人打獵時歇腳的地方。木屋的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楚。\\n\\n“進去歇歇吧。”老木說,“得給嶽盟主重新包紮傷口,血又滲出來了。”\\n\\n幾人走進木屋。屋裡很簡陋,一張破床,一張破桌子,牆角堆著些乾草,還有生火的痕跡。老木和風無痕把嶽獨行放在床上,檢查他的傷口。紗布又被血浸透了,得換。\\n\\n蕭離拿出金瘡藥,正要上前,嶽獨行忽然開口:“離兒,你過來。”\\n\\n蕭離走過去,蹲在床邊。嶽獨行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疼惜,也有決然。\\n\\n“我懷裡……有個東西,你拿出來。”\\n\\n蕭離猶豫了一下,伸手探進他懷裡。觸手冰涼,是個硬物,用油布包著。她拿出來,打開油布,裡麵是個小小的木盒,很舊,漆都剝落了,可很沉。\\n\\n“這是什麼?”她問。\\n\\n“打開。”嶽獨行說。\\n\\n蕭離打開木盒。盒子裡隻有兩樣東西:一塊玉佩,和一封信。玉佩是半圓形的,白玉質地,雕著雲紋,和她的那塊一模一樣,隻是更舊些。信是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吾女親啟。\\n\\n是爹的筆跡。蕭離的手開始抖,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信。\\n\\n“這是……”她看著嶽獨行,聲音發顫。\\n\\n“你爹留給你的。”嶽獨行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十八年前,他跳崖前,把這個交給我,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報仇,就把這個給你。他說,對不起,冇能保護你們。他說,要好好活著,彆報仇。他說……爹孃在天上看著你們,希望你們平安,快樂。”\\n\\n蕭離的眼淚奪眶而出。她顫抖著手,拆開信。信紙很舊,泛黃了,可字跡很清晰,是爹的筆跡,剛勁有力,可每一筆都透著疲憊和無奈。\\n\\n“離兒、霜兒: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爹已經不在了。彆哭,爹這輩子,無愧於心,無愧於天,隻是……愧對你們,愧對你們娘。爹冇能保護好你們,冇能看著你們長大,是爹最大的遺憾。\\n\\n“有些事,爹必須告訴你們。蕭家不是被冤枉的,爹也冇有勾結魔教。那些證據,是謝淩峰和八王爺偽造的,目的是為了除掉爹,因為他們做的那些事,爹查到了。私鹽,謀反,樁樁件件,都是死罪。爹要揭發他們,所以他們要先下手為強。\\n\\n“爹不後悔。為臣者,忠君愛國;為友者,兩肋插刀。爹對得起皇上,對得起兄弟,隻是……對不起你們。離兒,霜兒,爹走後,你們要好好活著,彆報仇。報仇隻會讓仇恨延續,讓更多的人受苦。爹隻希望你們平安,快樂,找個好人家,過平凡的日子。\\n\\n“木盒裡的玉佩,是蕭家的傳家寶,一共三塊,你們姐妹一人一塊,還有一塊……給你們哥哥。你們哥哥,叫蕭遙,比你們晚出生一炷香時間。他左腳有六根腳趾,左胸有火焰胎記。如果他還活著,今年也該十八歲了。爹把他托付給了靜安師太,藏在慈雲庵。如果你們有機會,去找他,告訴他,爹對不起他,冇儘到做父親的責任。\\n\\n“離兒,你是姐姐,要照顧好妹妹。霜兒,你是妹妹,要聽姐姐的話。你們姐妹,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顧。這世上,你們隻有彼此了。\\n\\n“爹走了,去陪你們娘。彆難過,爹孃會在天上看著你們,保佑你們。好好活著,好好活著……”\\n\\n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的“好好活著”四個字,墨跡洇開了,像是被淚水打濕的。蕭離捧著信,哭得不能自已。嶽清霜也撲過來,姐妹倆抱頭痛哭。\\n\\n十八年了,她們終於聽到了爹的話,終於知道了爹的苦衷,終於明白了爹的無奈和愧疚。可這明白,來得太晚,太痛。\\n\\n“爹……娘……”嶽清霜哽嚥著,“我們好想你們……”\\n\\n蕭離擦乾眼淚,把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懷裡,然後拿起那塊玉佩。玉佩冰涼,可握在手裡,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暖了起來。這是爹留給她的,是爹最後的心意。\\n\\n“嶽獨行,”她轉身,看著床上的嶽獨行,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冰冷,可也冇有溫度,“這封信,你早就有了?”\\n\\n“嗯。”嶽獨行點頭,“十八年了,我一直帶在身上,每天看,每天悔。可我不敢給你,怕你看了,會更恨我。因為是我,逼死了你爹。是我,害得你們姐妹分離。是我……”\\n\\n“彆說了。”蕭離打斷他,“現在說這些,冇用。我要去找哥哥,要去慈雲庵。你……”\\n\\n“我跟你們去。”嶽獨行掙紮著想坐起來,可牽動傷口,疼得臉色煞白,“慈雲庵我熟,我知道怎麼進去不被人發現。而且,靜安師太認得我,她會見我。”\\n\\n蕭離看著他,看了很久,點了點頭:“好。但記住,如果你敢耍花樣,我會立刻殺了你。”\\n\\n“我不會。”嶽獨行說得斬釘截鐵。\\n\\n“那我們現在就出發。”蕭離轉身,對其他人說,“收拾東西,去慈雲庵。”\\n\\n“可你的腿……”謝雲舟皺眉。\\n\\n“死不了。”蕭離說,語氣和嶽獨行剛纔一模一樣。\\n\\n幾人重新上路。這次,蕭離走在最前麵,手裡握著那塊玉佩,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哥哥,一家團聚。然後,為爹孃報仇,為蕭家平反。\\n\\n這條路,她一定要走到底。\\n\\n天,完全亮了。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山路上,斑斑駁駁,像碎金。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歡快,像在歡迎新的一天。\\n\\n可這新的一天,註定不會平靜。慈雲庵,就在前方。而那裡,等著他們的,是希望,還是更大的危險?\\n\\n誰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去。因為那裡,有他們失散十八年的親人,有他們等了十八年的真相。\\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