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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晨光熹微，透過鮫綃帳幔，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朦朧而冰冷的光斑。嶽清霜維持著抱膝坐著的姿勢，在床角已經不知道多久。寢衣被冷汗浸濕又乾涸，貼在身上帶來陣陣寒意，但比起夢中那場大火帶來的灼熱和那句“你不是我的女兒”的冰冷，這點寒意幾乎微不足道。\\n\\n她一夜未眠。\\n\\n腦海中反覆交織著謝婉清與自己酷似的麵容，頸側隱約的觸碰，鬥篷上那縷清苦的藥香，以及那場光怪陸離、卻真實得可怕的噩夢。所有的線索，如同散亂的珍珠，缺乏一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線，卻又隱隱指向某個呼之慾出的、令人心悸的方向。\\n\\n天色漸亮，園中開始傳來細微的聲響。早起灑掃的仆婦壓低嗓音的交談，遠處廚房方向隱約的鍋碗聲，還有不知名的鳥兒在枝頭髮出清脆的啼鳴。謝府這座龐大的宅邸，如同一個精密的機器，在晨光中緩緩甦醒，開始新一天的運轉。但這尋常的晨間聲響，聽在嶽清霜耳中，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隔閡與疏離。\\n\\n翠縷和紅綃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準備伺候梳洗。當她們看到嶽清霜擁著薄被，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眼神卻清明銳利得驚人時，都不由得愣了一下。\\n\\n“嶽小姐，您……您醒了？”翠縷小心翼翼地問道，上前試圖撩開帳幔。\\n\\n“我冇事。”嶽清霜自己掀開被子，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平穩，“打水來，我要梳洗。”\\n\\n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讓兩個侍女不敢多問，連忙應聲去準備。\\n\\n用冰冷的井水淨麵，稍稍驅散了一些疲憊和混沌。嶽清霜拒絕了侍女提供的那些過於華麗精緻的衣裙，依舊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月白色勁裝，外罩一件素色比甲，頭髮也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高高束起，利落清爽，與這精緻婉約的江南閨閣格格不入，卻也更符合她此刻緊繃而警覺的心境。\\n\\n早膳是謝家精心準備的江南細點，小巧精緻，擺滿了整整一桌子。蟹黃湯包，翡翠燒賣，桂花糖藕，雞絲粥……香氣撲鼻。但嶽清霜隻略略動了幾筷子，便覺得毫無胃口。那縷縈繞在鼻尖、若有若無的、混合在謝婉清鬥篷上的清苦藥香，似乎總在乾擾著她的味覺。\\n\\n“謝小姐……平日裡也常喝藥麼？”她放下銀箸，狀似隨意地問正在旁邊佈菜的紅綃。\\n\\n紅綃手上動作一頓，飛快地看了嶽清霜一眼，又低下頭，恭敬答道：“回嶽小姐的話，婉清小姐自小身子骨就弱，是孃胎裡帶來的不足之症，需常年用藥調理著。尤其是換季時節，咳疾容易發作，更是離不得湯藥。”\\n\\n“哦？是什麼不足之症？可請名醫診治過？”嶽清霜端起青瓷茶盞，輕輕吹拂著水麵上的浮葉，目光卻銳利地落在紅綃臉上。\\n\\n紅綃似乎被問得有些緊張，聲音更低了：“這……奴婢也不甚清楚。隻聽府裡的老人提過，似乎是心脈有些弱，需用溫補的方子慢慢將養。家主和夫人為小姐請過不少名醫，藥也用了許多，隻是這病根難除，時好時壞。”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婉清小姐性子靜，平日裡多在擷芳館中看書彈琴，不大出門，倒也還好。”\\n\\n心脈弱？孃胎裡帶來的不足之症？嶽清霜心中微動。這與她昨夜聽到的咳嗽，以及謝婉清那蒼白荏弱的氣色，倒是對得上。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事情或許冇那麼簡單。那縷讓她感到熟悉的清苦藥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溫補藥材。\\n\\n她冇有再追問，隻是默默飲茶，心中疑慮更深。\\n\\n用過早膳，嶽清霜以熟悉環境為由，屏退了想要跟隨的翠縷和紅綃，獨自一人走出了枕霞閣。\\n\\n清晨的沁芳園，籠罩在一片淡淡的、乳白色的霧氣中。竹葉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假山石濕漉漉的，荷塘裡殘荷敗葉上滾動著水珠，一切都帶著江南秋晨特有的濕潤與清冷。與昨夜那個月色（無月）昏暗、竹影森然的園子相比，白日裡的沁芳園顯得寧靜而秀美。\\n\\n但嶽清霜無心欣賞景緻。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向了昨夜與謝婉清相遇的那個荷塘邊。\\n\\n石凳上空空如也，那盞琉璃風燈早已不見，想必是被謝婉清或她的侍女取走了。隻有青石板上殘留的些許水漬，證明著昨夜那場短暫而詭異的相遇並非幻覺。\\n\\n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石麵。昨夜謝婉清就是坐在這裡，仰望著無星無月的天空，背影單薄而寂寥。她咳嗽的聲音，她驚惶回眸的眼神，她撫摸頸側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n\\n頸側……\\n\\n嶽清霜再次抬手，指尖輕輕按在自己頸側那個位置。那枚淡紅色的梅花小痣，在指尖的觸摸下，似乎帶著微微的溫度。這枚從小伴隨她的胎記，此刻彷彿成了一個灼熱的謎題，與謝婉清那個下意識的動作緊密相連。\\n\\n她必須弄清楚。\\n\\n不是為了父親交代的“留意謝家內眷”，而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糾纏了她一夜的噩夢，為了心頭那份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與探尋的渴望。\\n\\n她站起身，不再猶豫，朝著月亮門走去。穿過門洞，便是昨夜謝婉清來的方向，通往“擷芳館”的小徑。\\n\\n清晨的謝府後宅，已經開始有仆婦走動。見到嶽清霜，她們都遠遠地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眼神中帶著好奇、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和疏離。嶽清霜目不斜視，按照記憶中和來之前粗略看過的謝府佈局圖，朝著擷芳館的方向走去。\\n\\n路徑曲折，亭台樓閣，花木扶疏。謝府不愧是江南世家之首，府邸占地極廣，園林營造得極有章法，移步換景，處處匠心。但嶽清霜無心觀賞，她隻是憑著一種直覺，沿著蜿蜒的小徑前行。\\n\\n就在她穿過一片竹林，即將接近一處臨水的軒館時，一陣濃鬱的、混合著多種草藥氣息的味道，隨風飄了過來。\\n\\n這味道……比昨夜在鬥篷上嗅到的，要濃烈得多，也複雜得多。但其中那縷清苦的主調，卻是一模一樣！\\n\\n嶽清霜腳步一頓，循著氣味望去。隻見竹林邊緣，靠近圍牆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獨立的青磚小屋，屋前用竹籬圍出一個小院，院中支著幾個藥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鬱的草藥味正是從那裡傳來。一個穿著灰色舊衣、頭髮花白的老仆，正佝僂著背，蹲在一個藥爐前，用蒲扇小心地扇著火。\\n\\n是謝府的藥房？還是專門為某個人熬藥的地方？\\n\\n嶽清霜心中一動，放輕腳步，朝著那小院走去。\\n\\n走得近了，藥味更濃。她辨認出其中有黃芪、當歸、黨蔘等常見補藥的氣味，但那股清苦之味尤為突出，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這味道……她一定在哪裡聞到過！不是最近，而是在更久遠的、記憶模糊的童年……\\n\\n她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試圖抓住那一閃而過的熟悉感。是了……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在北疆帥府……有一次她受了風寒，高燒不退，昏昏沉沉中，似乎也聞到過類似的味道……是誰？是誰在她床邊，端著這樣一碗苦澀的藥汁，輕聲哄著她喝下？\\n\\n記憶的碎片模糊而淩亂，隻有那股清苦的藥味，和一隻溫暖而略顯粗糙的手，輕輕撫過她額頭的觸感，格外清晰。那手……似乎不是府中嬤嬤的，也不是父親的……\\n\\n“誰在那裡？”沙啞蒼老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嶽清霜的思緒。\\n\\n熬藥的老仆發現了她，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眼神卻依舊清明的臉。他看著嶽清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為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n\\n嶽清霜穩住心神，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清冷，淡淡道：“路過，聞到藥香，好奇看看。老伯是在為誰熬藥？”\\n\\n老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渾濁的眼睛在嶽清霜臉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看到她那一身與謝府格格不入的勁裝打扮時，目光微微閃動。“回貴人的話，小老兒是府裡的老藥仆，專司為婉清小姐熬製湯藥。”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但咬字清晰。\\n\\n果然是謝婉清的藥。嶽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幾個藥爐上：“婉清小姐……得的是什麼病？這藥方，用了很久了嗎？”\\n\\n老仆似乎冇料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愣了一下，才低下頭，含糊道：“小姐是孃胎裡帶的弱症，心脈受損，需常年溫養。這方子是江南名醫開的，用了有些年頭了，主要是益氣養血，固本培元。”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貴人身份尊貴，還是莫要靠近這藥氣汙濁之地為好。”\\n\\n他在下逐客令，而且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戒備。\\n\\n嶽清霜冇有在意他的態度，她的注意力，全被那股清苦藥味中夾雜的、極淡的腥氣吸引了。這味道……很特彆，似乎不是尋常藥材所有。\\n\\n“這藥裡，是不是還加了彆的什麼？聞著有些特彆。”她狀似無意地問道，目光卻銳利地盯著老仆的眼睛。\\n\\n老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垂著眼道：“貴人說笑了，就是些尋常藥材，何來特彆。怕是這藥爐火氣重，混雜了彆的氣味。”他一邊說，一邊用身子微微擋了擋其中一個正冒著嫋嫋青色煙霧的小藥罐。\\n\\n這個小動作，冇有逃過嶽清霜的眼睛。但她冇有戳破，隻是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就不打擾老伯了。”說完，她轉身，看似隨意地離開了小院。\\n\\n走出幾步，她還能感覺到背後那老仆探究而警惕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背上。\\n\\n她冇有回頭，徑直朝著擷芳館的方向走去，但腳步卻慢了下來，心中疑竇叢生。\\n\\n謝婉清的藥有問題。那老仆在隱瞞什麼。那股清苦中帶著特殊腥氣的味道，她一定在哪裡聞到過，而且很可能與她自己有關！那絕不是普通的溫補藥材！\\n\\n一個大膽的、幾乎讓她手腳冰涼的猜測，逐漸在腦海中成形：謝婉清的“弱症”，她與自己酷似的容貌，那枚可能存在的頸側印記，還有這詭異的、被刻意隱瞞的藥方……這一切，難道都指向那個她最不敢深想的可能？\\n\\n她不是嶽獨行的親生女兒。她與謝婉清，有著某種極其密切的、甚至是血緣上的聯絡！\\n\\n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扶住旁邊一株桂花樹，冰涼的樹皮觸感讓她稍稍清醒。\\n\\n不，還不夠。這隻是猜測，是疑點，冇有確鑿的證據。她需要證據。需要親眼確認，謝婉清的頸側，到底有冇有印記！需要查清楚，那藥方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需要知道，十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n\\n父親……嶽獨行……他知道這一切嗎？他把自己帶到江南，帶到謝府，真的是為了公乾，還是……另有目的？\\n\\n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但她冇有退縮，反而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勇氣，從心底升騰起來。她要弄清楚真相，無論那真相是什麼，無論會將她帶向何方。\\n\\n嶽清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抬頭望向不遠處那座精巧的、題著“擷芳館”匾額的小樓，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n\\n謝婉清……或許，答案就在你身上。\\n\\n她冇有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衣襟，邁開步子，朝著擷芳館，那個隱藏著無數秘密的、與她有著詭異聯絡的謝家大小姐的居所，堅定地走去。\\n\\n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過雲層，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嶽清霜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直的影子，彷彿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刺破了謝府後宅這片看似平靜祥和的迷霧。記憶的碎片正在聚攏，真相的輪廓，在重重疑雲之後，若隱若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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