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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初戀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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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絕症之殤

什麼!胰腺癌晚期還有三個月

兒子,你的工作忙完了麼,這兩天回家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複興中路兩旁的綠葉鋪天蓋地,遮住了照射在道路上的烈日,雖是盛夏,卻有幾片枯黃的葉子忽忽悠悠的飄落在人行路上的青石板上。

陸培炎神情恍惚的拿著一摞化驗單、診斷書,他自己就是醫生,還是滬市有名的內科醫生,他的學生遍佈全國各地,他的學生李玉現在是他的主治醫生。

老師,您的情況……李玉欲言又止。

直說吧,小李,我這把年紀,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陸培炎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談論彆人的病情。

胰腺癌,晚期。擴散的很快。現在雖然可以進行化療緩解,但恐怕……

還有多久

保守估計,三個月。

陸培炎點點頭,似乎已有預料。他站起來,把診斷報告摺好放進口袋:謝謝你,小李,我想我不會選擇化療。

老師!李玉有些急了,至少可以減輕痛苦,也許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時間陸培炎輕聲笑了,我已經七、八十多歲了,活得夠久了。化療的痛苦,我可不想嘗試。與其在病床上多挨幾個月,不如讓我用最後的日子好好完成自己未曾了結的夙願。

離開醫院,陸培炎沿著淮海路慢慢走著,看著路邊的梧桐樹。這些樹見證了滬市百年的變遷,也見證了他的一生。從下鄉學生到醫科大學教授,從年輕氣盛到兩鬢斑白,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許多遺憾的痕跡。

妻子去世已經快兩年。那是個賢惠的女人,比他小七歲,一輩子默默地為這個家付出,從不抱怨什麼,他慶幸妻子早一步離開,如果讓她看見自己那麼脆弱的形象,他會不忍心的。

他們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冇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但有著相濡以沫、相敬如賓的親情。

他們有一個兒子,叫陸元清,已經近四十歲,在一家外企工作,有自己的家庭,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經常回來看他。

在公交站,突然一陣劇痛從腹部傳來,他彎下腰,冷汗順著額頭流下。路人投來關切的目光,有人上前要來攙扶,他擺擺手,坐在休息椅上喘息。

2

藏情難捨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止痛藥吞下,待疼痛稍緩,他冇有等公交車,打了一輛車回到了家,然後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爸有什麼事嗎

兒子,你的工作忙完了麼,這兩天回家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電話那端略微思索了片刻,這幾天很忙,還有兩天我就冇事了,這週末可以嗎

好,週末我在家等你。

家裡很安靜,隻有掛鐘滴答的聲音。陸培炎坐在書桌前,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塵封了四十年的鐵皮盒,裡麵放著一些泛黃的照片和信件。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那是四十多年前拍的,照片上一個年輕的藏族姑娘,穿著傳統藏裝,長髮編成辮子,笑容燦爛如高原的陽光。照片上寫著:卓瑪,1971年,拉薩。

陸培炎凝視著照片,不由自主的露出微笑。那是他年輕時作為老三屆的下鄉學生在西藏度過的青蔥歲月。而卓瑪,那是他的初戀,他心底最深處的牽掛。

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卓瑪,即使是對相伴一生的妻子和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在以往的歲月裡他將她藏在心底最深處。可如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這段塵封的記憶卻越發清晰。

沉迷於往事的陸培炎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在生命的最後時光,他想去一趟西藏,再見卓瑪一麵。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星火燎原,再也無法熄滅。

他翻出了了西藏的地圖,翻出了當年的地址和聯絡方式,他當年插隊的地方西藏自治區日喀則市聶拉木縣轄鄉XXX村,甚至開始用電腦開始規劃行程。直到深夜,他才疲憊地躺下,夢中回到了四十年前久違的西藏高原。

3

父子密談

週末很快到來。陸元清如約而至,帶著妻子、兒子和自己做的點心。陸元清是個典型的上海男人,身材精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做事軟軟的很謹慎。

爸,你找我有什麼事簡單的問候後,陸元清問道。父親一般冇有事是不會讓他回來的,怕麻煩他,妻子和兒子倒是比他還會來的次數還多。

陸培炎看著兒子,深吸一口氣,述青,我病了。

陸元清關切的問道:感冒

陸培炎深吸一口氣,淨量讓自己看起來十分平靜胰腺癌,晚期。

陸元清的表情凝固了,眼神中充滿了驚愕,他張了張嘴,發出一聲驚呼,卻再無聲音,妻子和兒子聽到這邊的動靜,都紛紛扭過頭看了過來。

陸培炎輕聲說:先不要告訴他們,不要影響他們。醫生說我還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我決定不做化療了,我想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去趟西藏。

西藏陸元清終於找回了聲音,他輕聲說爸,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治療,怎麼還能去西藏呢那裡海拔高,條件不詳,你的身體……

我知道我的身體狀況,陸培炎打斷兒子,正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我才更想去西藏。那裡有我這一輩的遺憾,我想在臨走之前了結它。

什麼遺憾能讓你這麼耿耿於懷陸元清不解的問。

陸培炎沉默片刻,然後拉著兒子進了臥室,陸元清妻子和兒子不解的看了一眼這爺兩,然後繼續評論電視裡的內容。

陸培炎進臥室後,從書桌抽屜的最裡處拿出一個鐵皮盒子,裡邊有一些信、照片和小物件,他從鐵盒中取出那張照片,遞給兒子:

她叫卓瑪,是我在西藏當知青時認識的姑娘,也是我的初戀,是我唯一覺得對不起的人,她就是我這一輩子的遺憾,我最後的日子裡,唯一的念想就是再見她一麵。

陸元清震驚地看著照片,再看看父親,這麼多年從來冇聽你提起過她。你原來下鄉的事也很少聽你說過

因為那是我心底的痛,也是我這一輩子的愧疚。陸培炎的聲音低沉,我們曾經那麼相愛,她是那麼的愛我、相信我,我答應過她會回去娶她,但最終卻因為家庭的壓力和自己的軟弱,辜負了她。我們通過很多信,但後來我們都成家了,就再也冇有書信來往了。最後一封信是在1989年,她告訴我她結婚了,讓我不要再想她。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她的訊息。

那你怎麼知道她還活著還在那裡,還能找到她畢竟幾十年了,世事變遷,又冇有她現在的訊息。

我不知道,但我必須去找她,我相信她會在那裡。陸培炎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元清,我知道這很任性,但這是我了結夙願的最後寄回來,我希望還能見她最後一麵,但我希望你能陪我去一趟。我的身體狀況,我怕走不到那裡。

陸元清陷入了沉思。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執著任性的樣子。

在他的記憶中,父親總是充滿理性而剋製情緒的,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現在的他卻是眼中充滿狂熱和希翼,這樣的父親讓他既陌生又心疼。

陸元清定定的看著陸培炎爸,你確定不接受治療而去西藏嗎

陸培炎眼神堅定的點點頭,我已經做出決定了。與其痛苦而又毫無尊嚴的地多活幾個月,不如有尊嚴地走完最後的路。西藏,是我必須去的地方。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陸元清最終答應了父親的請求。

他正好年假加公司給他圓滿完成任務的旅遊度假一共兩個月,最近也冇有必須他在公司處理的事物,他可以帶上設備遠程指揮,他安排好工作,安排好家裡的事務,規劃好路線,準備陪父親踏上這段特殊的旅程。

出發的前一晚,陸培炎收拾好行裝後,準備休息,但心情激動的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回想著四十幾年前初到西藏的情景...

4

雪域初戀

1968年初春,十七歲的陸培炎滿懷理想,和幾個同學來到到西藏下鄉鍛鍊,支援邊疆建設。作為大都市的知識青年,他第一次離開繁華都市,來到這片神秘的高原。

初到西藏,高原反應卻讓這個躊躇滿誌的城市青年措手不及。頭痛欲裂,呼吸困難,夜不能寐。他暗自後悔這個決定,卻又不願輕易認輸。

有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頭疼,他出門想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偶然看見一隻受傷的野兔,想要抓住它,越走越遠,卻不料遇上了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風雪中,視線被完全遮蔽,方向感全無。寒風像刀子般割著他的臉,手腳麻木,身體漸漸失去知覺,他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邊,不禁絕望地想,還冇有展開手腳就成為這片雪原的養料了,難道他就是這麼一點點的作用麼。

就在他絕望的時候,風雪中一陣馬蹄聲傳入他的耳中,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影子。一個穿著厚重藏袍的女孩,騎著一匹駿馬,從雪霧中走來。

她看見陸培炎有些吃驚,趕緊下馬,她用藏語和他說了些什麼,他搖頭表示聽不懂。女孩冇有再問,從馬背上拿出一個毯子給他裹上,然後拉起他的手,帶著他穿過風雪,回到了村子。

女孩將他送到宿舍,通過懂藏語的同學知道了她叫卓瑪,代表慈悲與智慧的女神,善良、美麗、智慧能救度眾生脫離八種苦難(如獅難、火難等),體現慈悲與救贖的力量。

陸培炎覺得她就是來救自己的女神化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拿出來自己珍藏的奶糖作為答謝,並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卓瑪立即就剝了一顆奶糖放入嘴裡,奶糖的甜蜜讓卓瑪展開了笑容,那笑容如同陽光穿透雲層融化了冰雪。從那天起卓瑪就成了陸培炎的藏語老師和朋友。

她教他如何在高原上生存,如何辨認方向,識彆草藥,甚至如何馴服這裡性烈的馬匹。而他則教她標準的漢語,教她識漢字和一些科學知識,給她講述大都市裡的故事,滿足她對遙遠世界的好奇心。

滬市真的有和天一樣高的樓嗎卓瑪問。

比你想象的還要高,陸培炎回答,站在樓頂,人在地上看起來像螞蟻一樣小。

兩人成了良師益友,經常被對方的言語逗的哈哈大笑,感情也越來越深,突破了僅僅是朋友的感覺,隻是青澀的他們都冇有捅破。

大雪紛飛的冬末,陸培炎受寒突發高燒,已經進入昏迷狀態,在這裡生病發燒可是件很可怕的事,藏區的醫療條件極其有限,缺醫少藥,一般都是去縣裡醫院,大雪封路的時候,隻能用藏醫的土法子。

卓瑪擔心陸培炎,將他接到自己家的帳篷裡,用藏族秘方為他治療,請阿媽為他熬製草藥,並耐心的喂他喝下苦澀的草藥湯。

三天三夜,她幾乎冇有閤眼。第四天清晨,陸培炎終於退燒清醒來,他起身看見卓瑪疲憊的趴在他身邊睡著了。看著她的酣睡的樣子,陸培炎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動和溫暖。

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藏族姑娘。

你又救了我一層,我欠你兩條命了陸培炎輕聲說,想伸手摸摸她的頭,卻又生怕吵醒她,這輩子,我都會記得。

卓瑪似乎聽到了,惺忪的睜開了眼睛,露出疲憊卻欣喜的笑容:你終於冇事了,我還在擔心...陸培炎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謝謝你,卓瑪,你就是我的度母。

就這樣,在雪山腳畔,繁星之下,兩顆年輕的心正式開始了相互依偎的旅程。春天已經來臨,草原上的冰雪早已消融,小草悄悄的露頭,陸培炎和卓瑪的感情也悄然綻放。

清晨,他們一起去放牧。卓瑪騎在馬上英姿颯爽電掣風馳,陸培炎則常常笨拙的指揮著他的馬兒在後麵追趕著。

城裡人,你永遠追不上我!卓瑪回頭爽朗的大笑著喊道,聲音在廣闊的草原上迴盪。等等我!陸培炎著急忙慌地迴應著,卻總是趕不上卓瑪的腳步。

草原上開滿了紫色的小花,卓瑪將它們編成王冠,戴在陸培炎頭上。你看起來像個草原王子,她笑著說,笨王子!連我都追不上。

陸培炎在她不注意時偷偷將她畫進自己的素描本裡——卓瑪奔跑的背影,卓瑪采藥的側臉,卓瑪對著遠方發呆的神情。素描本很快就畫滿了,全是她。

卓瑪看見後異常驚喜,說要留下來好好儲存,並稱讚他是拉日巴,尊貴的藝術家。

他跟著卓瑪去參加傳統的白拉姆節。在神山的腳下,在雪山腳畔的寺廟前,他們隨藏族信徒虔誠地祈禱,向神靈許下承諾。

我們藏族人相信,卓瑪解釋,向護法主尊、吉祥天女和鬆讚乾布像敬奉朝拜,請求保佑我們美好的愛情。陸培炎不懂這些,但他依然虔誠的跪拜,她尊重卓瑪的信仰。

寺廟裡喇嘛賜福時,他認真地低著頭,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些神秘力量的庇護。卓瑪送給他一個小小的護身符:這裡有聖山的泥土,無論你去哪,都會受到山神岡仁波齊的庇佑。

冬天再次來臨,在暴風雪來臨的時候,帳篷裡的酥油燈成了唯一的光源。

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去滬市,帶你看看十裡洋場繁華的美景...張培倫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承諾道。

你家裡人會喜歡我這樣的藏族姑娘嗎卓瑪有些擔憂地問。當然!張培倫斬釘截鐵地回答,你這麼善良美麗,他們會喜歡你的,就像我愛你一樣。

卓瑪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是笑著的:我也愛你,陸培炎。從你迷路那天起,我就知道,是白拉姆神將你送到我身邊的。

冬天的最後一場雪後,陸培炎接到家裡來信,父親病重,他必須回去照顧。分彆的日子終於來臨,臨行前夜,他們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

月光灑在卓瑪的臉上,她的眼睛比天上的繁星還要明亮。眼睛裡擎著淚水,如同遺落凡間的聖湖。你真的要走嗎卓瑪輕聲問道,聲音幾乎被風吹散。我爸爸病重,我必須回去,陸培炎攥緊卓瑪的手,堅定的說,我會回來,我發誓我會說服家裡人,回來娶你。

卓瑪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不遠處流淌的河水。

你會等我嗎陸培炎小心翼翼地問。

卓瑪轉過頭,眼中閃著淚光:你知道我一定會的。但滬市離這裡很遠很遠,那裡有那麼多漂亮的城市姑娘...在我眼裡,世上隻有你最美。陸培炎急忙打斷她,握住她的手,我發誓,我會回來。

我相信你,卓瑪款款深情的看著他,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天珠項鍊,塞進他的口袋,這是我從小戴的,會保護你平安。

陸培炎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竄動的火苗,滾燙的雙唇覆上女孩的紅唇:等我!卓瑪積極迴應:我願意!兩人笨拙的求索著對方,陸培炎抱著卓瑪進了帳篷,隨後,二人完成了最聖潔的儀式....

天亮時,卓瑪給了他一條白色的哈達,說這是對他們的祝福,她等待著他的歸來。陸培炎將它仔細的收藏起來,向她保證一定會回來。

他坐上犛牛車踏上歸途,一路不斷的回頭,看著卓瑪站在雪原上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與遠處的草原融為一體。他們不知道是,這一彆竟是四十年。

天亮了,陸培炎在陸元清的呼喊聲中從夢中醒來。今天,他將踏上尋找女神的旅程,這也將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冒險。

5

高原重逢

日喀則的陽光依舊明媚溫暖,但陸培炎卻感到一陣陣寒意襲來。已經虛弱的身體讓他有些經受不住高原的嚴酷環境,高原反應讓他頭痛欲裂,呼吸困難,這還不包括癌症帶來的痛苦。

爸,要不要休息一下陸元清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扶著父親,擔憂地問。不用,我冇事。陸培炎勉強笑了笑,太久冇來過了,老啦,給我點時間適應。

他們住進了日喀則市區的一家賓館。陸培炎躺在床上,吞下幾片藥,然後閉目養神。陸元清坐在一旁,翻看著父親帶來的那些老照片、素描畫和信件。

照片中的卓瑪美麗動人,素描畫紙上的女孩純真爛漫,就像雪域高原的神女,書信中的筆跡雖然生澀卻是清秀工整。

通過這些圖片和言語真切的書信,陸元清彷彿看到了一個純真善良、美麗動人對愛情忠貞不移的藏族女子,書信中相互傾訴的似乎是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



他開始理解父親為何念念不忘,甚至為父親和這位素未謀麵的女子感到一絲悲哀。她住在日喀則市聶拉木縣轄鄉XXX村,陸培炎看著兒子專心的看著他的秘密,告訴兒子,我們明天坐車去那裡。

聶拉木離日喀則有好幾百公裡,路況還不好,對於陸培炎的身體是個考驗。但他堅持要去,陸元清隻能妥協。

第二天,他們租了一輛越野車前往聶拉木。一路上是壯麗的雪山和廣袤的草原,草原上是星星點點的潔白羊群,天空藍得近乎透明,草原就像一望無垠的綠色地毯,羊群就像是天上的白雲。

西藏真美,陸元清感歎道,我現在能理解你為什麼愛上這裡了。陸培炎微笑著點點頭,這裡不僅有美麗的風景,還有純粹的人心。卓瑪就像這片土地一樣,純淨、善良、勇敢,胸懷寬廣。

你們是怎麼相愛的陸元清好奇地問。陸培炎回憶的眼神變得柔和,她救了我兩次,我們情投意合,後來相愛那是很自然的事。

那為什麼最後冇有在一起

因為我太軟弱。

你有過後悔嗎

有過。陸培炎的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內疚,我辜負了她的愛和信任。我回滬市後,我們最初還來信頻繁,她給我寫信說願意一直等著我,願意捨棄家鄉來滬市和我在一起。但你的爺爺奶奶已經為我安排了相親,你的母親是他們認定的理想兒媳。最終我屈服於他們的壓力,母親以死相逼,我不敢違抗,就這樣,我慢慢不再回信,最終和你媽結婚了。

她知道嗎,怎麼看待這件事

她給我寫了一封信,信裡很平靜,說她理解我的選擇,並祝福我幸福。她告訴我她也要結婚了,不再等我,也讓我忘了她。她說她不恨我,但請我不要再聯絡她,讓她安心過自己的生活。陸培炎的聲音哽嚥了,我又給她寫了幾封信,但都石沉大海,以後這四十年來,我們再也冇聯絡過。

車子在草原上顛簸著前行,陸培炎閉上眼睛,靠在座位上。陸元清看著父親疲憊痛苦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他從未想過沉著如山的父親心中還藏著這樣一段隱秘的往事。

夜深了,由於陸元清怕陸培炎經受不住顛簸,早早的在當地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陸培炎又仔細檢視了手中的地址,那是卓瑪最後一封信上的回信地址。明天我們去這個地方,陸培炎指著地址對兒子說,不知道她是否還在不在那裡。

晚上陸培炎又發起了高燒,陸元清不得不去四處尋找醫生。離旅館不遠有個藏醫,他給陸培炎開了一些草藥,說有助於緩解症狀,但是改變不了結果。

陸元清守在父親床邊,看著他痛苦煎熬的樣子,心疼不已,爸,要不我們回去吧,那裡的醫院最起碼讓你能減輕一些痛苦,在這裡,你這樣太遭罪了了。

不要緊,既然都來了,就一定要找到她。休息休息我會好的,我們按計劃行動。陸元清知道無法改變父親的決定,隻能默默地為他祈禱。

夜深了,不知道是累了還是藏藥確實管用,他看著父親終於沉沉睡去,輕輕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陸培炎的精神狀況確實好多了。他們吃過早餐,繼續按照地址前往卓瑪居住的村莊。

他們走到山腳下,一條河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前麵就是曲波河的支流了,陸培炎指著眼前的河說,過了河,再走幾裡地,就是卓瑪的村子。

你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陸元清問道。因為我曾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陸培炎微笑著說,這條路,我曾經走過千百遍。

陽光照在雪山上,河水清澈見底。這美景讓陸培炎想起了和卓瑪一起在河邊戲耍的日子。

看,那邊有人,陸元清指著河邊的一個老人說,我們去問問路。他們走向那個正在岸邊飲馬的老人。陸培炎用藏語和他打招呼,然後詢問卓瑪的下落。老人抬起頭,打量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們找卓瑪做什麼

我是她的老朋友,陸培炎解釋道,四十年前我是這裡下鄉學生,在這裡住過。老人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啊,下鄉學生。當年是來了不少漢人,後來聽說回城都走了。他指了指山邊的一處小山丘,卓瑪還住在老地方,從這裡往東走,過了那個山丘就是她的家。我帶你們過去,你怎麼了,看樣子身體不好啊,你騎馬吧,這樣快點

陸培炎聽到卓瑪的訊息,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她還好嗎

還不錯,他丈夫前些去世了,兒女考學離開了這裡,都在縣城裡工作,她一個人住。幾個孫子孫女經常回來住,日子過得好像還不錯。

知道卓瑪還健在後,陸培炎精神一振,眼裡冒出希翼的光芒,步伐也變得堅定了。繞過一個山丘,前方出現了幾戶藏式民居和氈房。

老人停下腳步,指著其中一棟說:就是那一家,門口有個大氈房的。

氈房似乎是剛搭的,房子卻顯得有些老舊了。門口有幾個小孩正在和小狗玩耍。陸培炎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緩緩走向那所房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既有些期待又充滿恐懼。

四十年了,他終於要再見到心心念唸的人了。

6

藏緣未了

家裡有人嗎陸培炎站在門口,用藏語喊道。一個小孩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跑進屋裡。不一會兒,一個藏族婦女走了出來,疑惑地看著他們。

請問,卓瑪在家嗎陸培炎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失音發抖。

她在家呢,你們是

我是她的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陸培炎說,能請她出來見一麵麼

稍等中年婦女點點頭,轉身進屋。

陸培炎站在門口,心跳如鼓,幾欲跌倒,陸元清攬住他,握住父親的手,給他力量。片刻後,門開了,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緩緩走了出來。

陽光照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那雙熟悉的魂牽夢繞的眼睛映入陸培炎的眼簾。刹那間,他如遭雷擊,甚至不自覺地脫離了兒子的扶持,猛地衝上前去。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竟做出一個令人震驚的動作....

隻見,他直接一把抱住那個藏族老阿媽,而這對於藏民來說是這種行為通常出現在熱戀的小情侶之間,或者在女人遇到危險時才表現出來,先前的藏族婦女、幾個孩子還有陸元清都驚呆了。

但,那可是卓瑪,他日思夜想的卓瑪,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愧之一生的女人。卓瑪……陸培炎輕聲呼喚,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

老婦人被陸培炎的舉動驚呆了,她愣了一會兒,她盯著陸培炎端詳了許久,眼中的驚訝逐漸變成了熱烈:培炎是你嗎

是我,.......卓瑪,我終於回來了。

卓瑪的眼中立刻湧出淚水,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他的臉,彷彿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四十多年了,你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顫抖著,我常常在夢中見到你,醒來後又發現你不在。這不是在夢裡

陸培炎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溫度,是我,是我......這不是夢,對不起,卓瑪,我來晚了。我終究是虧負了你。

卓瑪搖搖頭,不晚,不晚......我知道你的難處,今生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她轉頭看向陸元清,這是你的兒子吧長得很像你。

陸元清向卓瑪鞠躬,阿姨您好,我叫陸元清。

卓瑪看看後邊,發現再無彆人,她又問你夫人呢,她冇跟著

陸培炎哽咽的笑著說我妻子去世兩年了,我也很愧疚她,我們的事,我一直冇有告訴她。卓瑪點點頭,快進屋吧,外麵冷。

他們跟著卓瑪進入屋內。屋子不太大但很整潔,牆上掛著唐卡和佛像,屋裡瀰漫著奶香,一張老舊的桌子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視機。卓瑪讓他們坐下,給他們倒了奶茶。

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卓瑪關切地看著陸培炎,是身體不舒服嗎陸培炎冇有隱瞞,直接回答,我得了癌症,晚期。醫生說我大概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卓瑪的表情凝固了,她緩緩放下茶杯,眼中充滿了悲傷,所以你是來和我道彆的。我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見你一麵,陸培炎坦誠地說,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愧歉,所以有個心結未解,那就是和你說句對不起。

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你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我們已成過去。

我結婚了,有了兒子,表麵上是過得不錯,陸培炎苦笑著說,但我從未忘記過你,卓瑪。你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我想在我生命最後的時光遠遠地再見你一麵,但是我聽說你現在一個人,我就迫不及待的和你見一麵。

卓瑪歎了口氣,命運就是這樣,讓我們相遇,又讓我們分離。我也曾恨過你,但後來我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呢

陸培炎問道,眼中滿滿的都是關切。

挺好的。我嫁給了村裡的多吉,他是個好人,對我很好。我們有三個孩子,都已經成家立業了。多吉在五年前去世了,現在我一個人自己住,孫子孫女經常回來玩。卓瑪平靜地述說著自己的人生,冇有抱怨,也冇有悲傷。

陸培炎聽著,心中既覺得欣慰又感到酸楚。他慶幸卓瑪嫁個好人,過得不錯,但又為自己缺席了她的人生感到遺憾。

對了,卓瑪突然站起來,走到一個老舊的櫃子前,從裡麵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這些年,我一直保留著你給我的東西。

她打開盒子,裡麵放著一本泛黃的書和幾封信。張培倫認出那是自己當年送給她的《紅樓夢》,以及他寫給她的情書。

你竟然還留著這些陸培炎驚訝地問。

我捨不得扔掉,卓瑪微笑著說,這是我年輕時最珍貴最美好的回憶。多吉也不讓我扔掉,他還誇你的畫,他很崇拜你,他是村裡的畫師,誰家有裝飾都會請他

陸培炎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條掏出一條已經泛黃的哈達,我也一直留著你給我的這條哈達。

卓瑪接過哈達,輕輕撫摸著,眼中滿是回憶,真冇想到你也會保留著。

他又拿出那個鐵盒,裡邊有幾幅素描,一摞信,幾張照片和一個天珠項鍊,卓瑪看見那個項鍊眼睛一亮,她看向陸培炎,它一直是我的護身符,陸培炎說,每當我感到迷茫或痛苦時,看著它就能給我力量。但這次,恐怕......

他們相對而坐,促膝而談,回憶著往昔。陸元清和卓瑪的兒媳婦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們交談,感受著這兩個老人之間深厚的感情。

他開始理解父親為何會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執著地要來見這個女人一麵。

培炎,卓瑪突然問道,你來找我,隻是為了道彆嗎陸培炎搖搖頭,原來是想再遠遠地看你一眼,看到你好,我就放心了,現在不隻是道彆。我想告訴你,這些年我一直後悔當初的決定。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會選擇留下來,和你在一起。

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卓瑪溫柔地說,那是命運的安排,我們都有各自的家庭和責任。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能夠再次相見,這已經是山神的恩賜了。

陸培炎看著卓瑪平靜的麵容,心中的愧疚越發強烈,卓瑪,你能原諒我嗎原諒我的背叛和軟弱

卓瑪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早在收到你信裡解釋你回不來原因的時候,我就已經原諒你了。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幸福,無論他是否和自己在一起。

一時間,陸培炎淚如雨下。他伸出手,握住卓瑪的手,感受著她的溫暖和力量。在這一刻,他感到心中的結終於解開了。

謝謝你,卓瑪,謝謝你的寬容。

夜幕降臨,卓瑪留他們住下。她為他們準備了晚餐,是陸培炎久違的地道藏族美食。陸培炎因為身體原因,隻是嚐了一點點,但臉上幸福的笑容卻從未消散。

卓瑪拿出了一本相冊,裡邊有一些老照片,其中有幾張是陸培炎從未見過的,是他離開後她獨自在雪山下的生活。

這是就是多吉,卓瑪指著照片中的一個高大憨厚的藏族男子說,他知道我和你的事,但從不追問,也從不抱怨。他是個好丈夫,一直對我很好。

我的妻子也是個好女人,陸培炎說,她一生都儘職儘責,對我和兒子都很好。但我辜負了她,因為我心裡一直有你。

卓瑪輕輕歎了口氣,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我們愛著彼此,卻不能在一起;我們各自有了家庭,卻又無法全心投入。

夜深了,陸培炎感到一陣疲憊。卓瑪看出了他的不適,幫他在客房裡鋪好床,讓他們好好休息。明天你要是有精神和體力,我帶你們去看看這裡的變化,卓瑪說,四十年了,這裡的變化非常大。

陸培炎點點頭,躺在床上,看著卓瑪離去的背影。在黑暗中,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雖然身體的痛苦依舊,但心靈似乎得到了某種治癒。

第二天,卓瑪帶著他們在村子裡隨便走走。這個曾經閉塞的小山村如今已經有了電燈和信號塔,通了電話和有了電視信號,甚至有了簡易的診所和學校。卓瑪驕傲地向他們介紹著這裡的變化。

你看,那是我孫子上學的地方,卓瑪指著一處新建的建築群說,孩子們不用再走很遠去縣城了。

陸培炎看著煥然一新的村子,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當年他和其他下鄉學生來到這裡時,這裡還是一片落後簡陋的蠻荒之地,如今已經發展得如此之好了。

卓瑪,陸培炎陷入了憧想,突然問道,如果當年我留下來,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的卓瑪思考了片刻,也許我們會有幾個孩子,一起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你會教書,我會放牧。日子會很艱苦,但我們會很幸福。

聽起來那是個美好的人生,陸培炎惋惜的微笑著說,可惜我錯過了。

不要總想著錯過的,卓瑪微微一笑說,想想你現在擁有的。你有一個優秀的兒子,有自己的成就,這不是很多人羨慕的生活麼

陸培炎扭頭看著一旁的兒子,心中充滿了感激,是的,我很幸運,有一個包容我的妻子,她這一輩子為了這個家是儘心儘力,兒子也十分優秀,但我最遺憾的不是和你說一起擁有這些。

他們漫步在村子的小路上,時而停下來休息,時而駐足欣賞風景。陸元清緩緩地走在後麵,給他們留出空間交談。

這時遠遠地走來一個人,他衝著陸培炎等人走來。培倫,卓瑪突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有個人你應該見見了。

7

血脈相認

說著那個藏醫打扮的人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貢布,卓瑪叫道,你今天怎麼有時間回來了。

藏衣打扮的人站定向他們行禮。陸培炎看著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這個人約莫四十歲,長相和自己年輕時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這是……陸培炎驚疑地問道。

卓瑪深吸一口氣,這是貢布,我的小兒子,也是……她猶豫了一下,輕聲說,也是你的兒子。

陸培炎愣住了,彷彿被雷擊中一般。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在卓瑪和藏醫之間來回移動。

我的……兒子!他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

卓瑪點點頭,終於有些動容,眼中含著淚水,當你離開後兩個多月,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但那時你說了你的情況,我不想拖累你,後來我又收到你結婚的訊息,就決定自己撫養這個孩子。

陸培炎顫抖著向貢布走去,仔細打量著這個從未謀麵的兒子。貢布身材高大,麵容堅毅,眼睛深邃如高原的湖水,眉眼、臉型確實和年輕時的他有幾分酷似。

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陸培炎問道,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貢布點點頭,母親年幼時就告訴過我關於你的事。大了後我已經不記恨你了,我理解你當時的處境。

陸培炎的眼淚奪眶而出,他伸出手,想要觸摸兒子的臉,又不敢,隻能僵在半空中。貢布笑了笑,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歡迎回來,我的父親。

這一聲父親讓張培倫崩潰了,他緊緊抱住貢布,淚如雨下。四十年了,他從未想過自己在西藏還有一個兒子,一個血脈相連的骨肉。

陸培炎站在一旁,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發現自己突然就有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而父親的過去似乎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多吉知道嗎陸培炎問卓瑪。

知道,就是直到我懷孕後他才和我結的婚,他不想我受委屈,他一直把貢布當成自己的兒子,從未虧待過他。卓瑪說道,眼中滿是對亡夫的感激。

陸培炎對卓瑪充滿了敬意,也對從未謀麵的多吉心存感激。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接納了他的孩子,給了他和卓瑪一個完整的家。

陸培炎心情動盪之下感到有些恍惚,身體開始有些搖晃,陸元清和貢布急忙扶住了他,貢布疑惑的看向卓瑪,卓瑪簡練的向貢布介紹了陸培炎現在的情況,貢布立刻讓卓瑪套了犛牛車。帶著他們來到了一所寺廟。

太陽的金色光芒透過雪山照在寺院的金頂刺破雲層。紅牆在晨光中泛著赭石色的暖意,牆縫裡鑽出的格桑花正抖落夜露。簷角的銅鈴被山風拂動,叮咚聲裡裹著酥油香,那是從寺內飄來的晨供氣息。

巨大的嘛呢經幡在屋頂獵獵作響,藍白紅綠黃五色幡麵翻卷如浪,每一道褶皺裡都藏著信徒的祈願。記得曾聽人說,風每掠過一次經幡,就是將上麵的經文誦唸一遍,此刻漫山遍野的經幡同時舞動,該是多大的一片梵音海洋。

陽光鋪天蓋地傾瀉下來。寺院後方的轉經道上,信徒們排成蜿蜒的長隊,手中的經筒轉動出細碎的金光。遠處的雪山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寺廟的白塔與天邊的雲朵連成一片,彷彿這是天地間神聖的聖域。

寺廟裡每一聲的吟唱都在叩擊著眾生的心扉,讓喧囂的靈魂在這梵音裡漸漸沉澱,歸於最初的寧靜與敬畏。

你是喇嘛陸培炎問貢布。

我從小就對佛法感興趣,貢布平靜地回答,工作以後我在縣裡醫院工作,我也會來這裡的曼巴紮倉學習藏醫,冇事的時候就會來這義診。在這裡,我能找到內心的平靜。

陸培炎看著兒子平靜祥和的麵容,心中既欣慰又遺憾。欣慰的是兒子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遺憾的是自己錯過了他的成長。

你恨我嗎陸培炎不禁又問,聲音中帶著忐忑。

貢布搖搖頭,佛法教導我們放下執著。過去的已經過去,重要的是當下。能在你生命的最後時刻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卓瑪看著父子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也一直想讓你們見一麵,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和你們說。冇想到命運的安排還是讓你們相見。

陸元清走上前,向貢布伸出手,我是陸元清,你的……兄弟。貢布微笑著握住他的手,很高興認識你,兄弟。兩兄弟相視而笑,雖然素未謀麵,但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們瞬間有了親近感。

命運真是奇妙,給了他最大的驚喜,似乎也要了結他最大的遺憾。

這時陸培炎感覺到了身體的不適,周身如同蟻咬般地疼痛讓他幾乎無法站立,必須依靠他人的攙扶。

貢布為他做了診療,苦思冥想後為他開出了一副藥方,不多時,一股藥香瀰漫著這個不大的屋子,也許是心裡有了慰藉也是藏藥真的那麼神奇,喝下藥後他冇過多久就不疼了。

他躺後邊的休息室休息。

貢布整理完後就開始開門義診,不一會門外就排滿了人,透過布簾下方,陸培炎看見貢布正為一個個牧民看病,每一個牧民似乎對貢布都非常熟悉,恭敬的樣子讓陸培炎感覺到他就是佛陀。

貢布忙了很久,直到黃昏才停下手來,卓瑪說我們回家吧貢布和陸元清走在前麵,金色的夕陽灑在他們身上,長長的影子在最後交融在一起。

回到家後,陸培炎躺下休息,疼痛又開始折磨他,他一連吞下幾片止痛藥才止住,貢布說那種草藥的效力隻會越來越小,一天隻能一次。卓瑪為他倒了杯熱奶,貢布則在一旁搖著轉經筒唸經,希望詠經能減輕他的痛苦。

你的病很嚴重,身上很痛,是嗎卓瑪擔憂地問道。

陸培炎強撐著笑了笑,是啊,但我已經習慣了,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能在最後時刻見到你們,我已經冇有遺憾了。

卓瑪,陸培炎猶豫了半晌,然後說道,我有個請求,你能答應我麼。

什麼請求

我想……留在這裡,在這裡度過最後的日子,陸培炎說,聲音中充滿希翼和懇求,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這裡,留在你身邊。

卓瑪驚訝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絲複雜的情感。

爸!陸培炎急切地說,卓瑪阿姨你已經見到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的醫療條件,回去能最大限度減輕你的痛苦,這裡太艱苦了。

元清,我明白,陸培炎溫和地對兒子說,我也是醫生,我知道的病,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結局,這裡有貢布可以想辦法為我減輕痛苦,今天的效果不是很明顯麼與其在醫院的病床插滿管子毫無尊嚴地離去,不如在這裡,和我深愛的人在一起。有時間我還能和貢布探討一下醫學。

陸元清看著父親堅定的眼神,知道已經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卓瑪深吸一口氣,你真的想好了嗎這裡條件艱苦,醫療設施簡陋,得不到有效的治療,你會很痛苦的。

我已經痛苦了一生,陸培炎說,至少讓我在最後的日子裡,找到一些平靜和最後的幸福。再說不是還有貢布嗎

卓瑪沉默片刻,然後點點頭,好吧,我和貢佈會好好照顧你的。陸元清看著父親和卓瑪,明白他們之間難以割捨的感情。雖然他擔心父親的健康,但也尊重他的選擇。

那我也留下來,我還有一段假期陸元清說,至少再待一段時間,讓我陪在你身邊。

8

遲來婚禮

這一天貢布帶著位醫術高明的喇嘛回來了。喇嘛是個慈祥的老人,他仔細詢問了陸培炎的症狀,然後開了一些草藥,說可以有效的減輕疼痛,延緩病情發展。這些草藥不能治癒你的病,老喇嘛說,但能讓你走得很平靜。

陸培炎謝過老喇嘛,開始按照他的指示服用草藥,貢布也會用藏醫的手法為他緩解疼痛,這些草藥確實比西藥更加有效,至少讓他的疼痛減輕了很多。

接下來的日子,陸培炎留在了卓瑪家中。陸元清安頓好父親,看他暫時冇事就回去處理一些事情,卓瑪照顧他的飲食起居。貢布每天都會來看望,為他按摩、熬藥,唸經祈福。

陸元清處理完公司和家裡的事之後,又回來了,他向妻子訴說了一切,妻子十分理解,讓他不必擔心家裡,安心陪著父親,公司的事務他可以通過網絡處理。

陸培炎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但精神狀態卻好了很多。他向卓瑪講述這些年在上海的生活,也向貢布和陸元清講述他們年輕時的故事。

兩兄弟也開始慢慢熟悉彼此,儘管成長環境和生活方式截然不同,但血脈相連的親情讓他們很快親近起來。

一天晚上,卓瑪給陸培炎餵飯時,發現他臉色異常的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你覺得怎麼樣卓瑪擔憂地問。

我覺得很累,陸培炎虛弱地說,呼吸都很費勁。但能每天見到你,見到我的兩個兒子,我就感到很幸福了。卓瑪流下了眼淚,我真希望時光能倒流,讓我們重新開始。

不需要倒流,陸培炎微笑著說,我們現在能在一起,這就足夠了。

第二天,第一縷陽光正從窗外照進來,雪山在晨曦中泛著金光。他掙紮著坐起來,看著窗外的美景,心中充滿了感慨。

卓瑪端著早餐進來,看到他已經醒了,便坐到床邊。睡得好嗎她溫柔地問道。陸培炎眼神迷離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從未分開,你騎著馬在前邊跑,我在地上拚命的追,身後還有孩子們,很快樂,很幸福。

卓瑪淚流滿麵的看著她,突然說道:培炎,你還願意娶我麼。

什麼!

你還願意娶我麼我想我們應該真正的在一起。

陸培炎有些激動,昏暗的眼睛瞬間有些明亮起來,可以麼我可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完成當年未能實現的承諾麼。

難道你不想卓瑪含淚問道

一直都想,陸培炎說,我答應過我要回來娶你,但是遲了四十年,我終於能補上這個承諾了。

卓瑪哽嚥著說,不過,我們需要兩個兒子的祝福。

他們叫來了陸元清和貢布,告訴他們這個訊息。兩人先是驚訝,隨後都露出了笑容並向他們送去最真摯的祝福。

這是你們遲來的的幸福,雖然隔得太久,但至少你們最終還是在一起了。貢布為他們誦經祈福,希望他們在剩下的時光中能幸福美滿。

經過簡單的的準備,在貢布學習的廟裡,他們舉行了一個藏式婚禮的儀式。冇有繁瑣的禮節,冇有豪華的場麵,隻有最純粹的感情和最真摯的祝福。

婚禮上,陸培炎將四十年前卓瑪送給他的哈達還給了她,卓瑪則給他戴上了一條新的雪白的哈達。兩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在兒子們的見證下,實現了年輕時的諾言。

我愛你,卓瑪,陸培炎說,聲音雖然微弱,但充滿了堅定,這句話我等了四十年才又能當著你的麵說出來。我也愛你,培炎,卓瑪迴應道,淚光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無論過去多久,我的心都冇有改變。

婚禮結束後,村裡為他們去辦了一場猶如節日慶典般地舞會。村裡的人都前來為他們祝福,都為他們時隔四十年又續前緣的愛情感到高興。

晚宴上,陸培炎顯得特彆精神。他破天荒的喝了一點酒,臉上泛起一些紅暈,眼中閃爍著快樂的光芒。他對每個來祝福的人都表示感謝,還用久違的藏語講了幾個笑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宴會進行到一半,陸培炎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但他強忍著冇有表現出來,卓瑪看出了他的不適,悄悄扶他回到房間休息。彆擔心,陸培炎虛弱地說,隻是有點累了。

卓瑪幫他躺下,為他倒了杯水,喂他吃了藥。陸培炎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溫暖。卓瑪,他輕聲說,謝謝你能原諒我,給了我最後的幸福。

卓瑪親吻他的額頭,我從未真正恨過你,隻有美好的回憶和深深的牽掛,我們經曆了太久的分離和思念,應該更珍惜現在的團聚。

陸培炎的身體狀況在婚禮後急劇惡化。他已經無法下床,需要卓瑪和兩個兒子的照顧。疼痛越來越加重,草藥已經壓製不住,但他從不喊痛或者抱怨,隻是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下的雪山,聽卓瑪講述這些年她的生活。

他的身體每天都在變差,但精神卻越來越平靜。他開始交代後事,告訴親人自己的遺願。我想葬在這裡,不用接我回去陸培炎對陸元清說,這樣我能永遠看著這片我深愛的土地,也能永遠陪伴卓瑪。還有,你們公司不是做醫療的麼每年也會有慈善捐贈,我希望你能把資源引過來,你和雅清、多米要常過來看看卓瑪媽媽

陸元清紅著眼睛點頭,我尊重你的選擇,爸。我們有時間一定會來。

貢布每天都會來為陸培炎唸經。他知道草藥已經不起作用了,希望佛經能給陸培炎帶來平靜以減輕痛苦。

一天晚上,陸培炎的狀況突然惡化。他開始發高燒,呼吸困難,但他似乎非常平靜,冇有往常那樣被疼痛折磨的麵目猙獰。卓瑪他們守在他身邊,大聲的念著經文。

過了許久,陸培炎的臉色有了一些紅暈,呼吸也變的正常了。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守在床邊的卓瑪、陸元清和貢布,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我真幸福,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有你們能在身邊。

我想再看看雪山,陸元清突然說,最後一次。

卓瑪和張述青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來,將他移到窗邊。窗外,如同銀盤似的月亮發出皎潔的月光,遠處的雪山銀裝素裹,美得如同仙境。

真美,陸培炎喃喃地說,就像我四十年前看到的那樣美。他深深地看了卓瑪一眼,眼中滿是愛意,謝謝你,我的愛,謝謝你給了我最後的幸福。卓瑪哽嚥著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9

雪山永恒

陸培炎看著窗外的雪山,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最終,在一聲長長的歎息中,停止了。

卓瑪伏在他身上,淚如雨下。貢布則在一旁繼續唸誦經文,為父親的靈魂祈禱。陸元清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淚,為父親在臨終前的平靜而感到安慰。

按照陸培炎的遺願,他們將他葬在了雪山下的一棵大樹旁,再那裡可以看到遠處的卓瑪的家和連綿的雪山。

回到滬市,陸元清將所有的資源引向聶拉木,貢布在這裡成立疑難病曼巴紮倉,草原情緣依舊在延續,一有假期,陸元清都會帶著家裡人來和卓瑪待幾天,卓瑪幾年後也安詳地離去,她的骨灰也葬在那棵樹下,她和陸培炎永遠再也不會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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