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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道受辱(二)
李靜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像狗一樣從自己裙下爬過去,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些。她抬起腳,用鞋尖踩在他後腦勺上,往下壓了壓,壓得他臉埋進土裡。
“乖。”她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誇一條聽話的狗。
那幾個男弟子笑得直不起腰,笑聲在山道間迴盪,震得竹葉簌簌往下落。
淩墨趴在地上,臉埋進土裡,冇動。他聽見那些笑聲,聽見那些罵聲,聽見那些侮辱的話,一字一句,像刀子剜他的肉,像錘子砸他的骨頭。他攥緊拳頭,指甲摳進肉裡,摳得血淋淋的。他咬著牙,咬得牙關咯嘣響,咬得牙齦滲血。
可李靜覺得還不解氣。
她想起大殿裡那些嘲諷的眼神,想起梁誌天那張尷尬的臉,想起自己三個月的期待。這點羞辱,夠嗎?不夠。遠遠不夠。
“再打。”她說,聲音還是輕輕的,“打到他記住,什麼叫雜役。”
侯三
傳道受辱(二)
那幾個男弟子也跟著飛身而起,笑聲還在山道間迴盪,一遍又一遍:
“哈哈哈!那廢物真他媽慘!”
“活該!誰讓他多嘴!”
“下次再來,老子直接廢了他!”
笑聲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夜色裡。
山道安靜下來。
風還在吹,竹葉還在響,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竊竊私語。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咕咕,咕咕,一聲接一聲,像在哭,又像在笑。
淩墨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暗紅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張被打爛的臉上,落在他左眼那塊爛成稀泥的傷疤上。尿從他臉上往下淌,混著血,混著泥,滴在地上。
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動了動。
又動了動。
他慢慢睜開眼睛——右眼腫得隻剩一條縫,縫裡透出一點光。那光暗紅,像血,像火,像什麼東西在燒。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聲音,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
“我……不會死……”
他趴在地上,手撐著地,一點一點,撐起身體。
肋骨斷了,疼得像刀紮。膝蓋碎了,疼得像火燒。可他撐著,一點一點,爬起來。
他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渾身是尿,渾身是泥。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灘被踩爛的飯菜,盯著那些混在泥土裡的米飯、青菜、豆腐、還有那兩葷。
那是柯琳的晚飯。
她還在等著。
他伸出手,顫抖著,把那些爛泥一樣的飯菜,一點一點,攏起來。米飯混著土,青菜沾著尿,豆腐碎成渣,肉上爬滿螞蟻。他不管,他把它們攏成一堆,用手捧著,捧不起來,就用手掌兜著。
他捧著那堆爛泥,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被打爛的臉上,照在他左眼那塊爛成稀泥的傷疤上。那傷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動,在燒,在叫。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
藥園峰的燈光還在。星星點點,在暗紅的夜空下,像一盞盞燈,像一雙雙眼睛。
他捧著那堆爛泥,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他身子一晃,差點又栽倒。他咬緊牙,穩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步拖在地上。
一步,一個血印。
風還在吹,竹葉還在響。遠處夜鳥還在叫,咕咕,咕咕,一聲接一聲。
他走著走著,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低得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
“我會記住。”
“今天的事,我會記住。”
“你們的話,我會記住。”
“你們的笑,我會記住。”
“你們的尿,我會記住。”
他每說一個字,嘴裡就湧出一口血。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爛泥一樣的飯菜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那堆爛泥,右眼裡那點火燒得更旺了。
“柯師姐……還等著吃飯……”
他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拖在地上,一步,一個血印。
一步,一個血印。
遠處,藥園峰的燈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他加快腳步。
身後,山道空空蕩蕩,隻有風吹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被打爛的臉上,照在他左眼那塊爛成稀泥的傷疤上。那傷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在裡頭燒,在裡頭喊。
喊的是什麼,冇人聽得見。
隻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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