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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裂之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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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之始(一)

天際被撕開一道赤紅的裂口,那團隕石拖著滾滾濃煙,如泣血的眼球般直直砸向漢陵城。

“轟——!”

天塌了。

漢陵城在瞬間消失。千丈巨坑如同大地張開的血盆大口,吞噬了一切。衝擊波裹挾著烈焰與碎石,如千萬頭野獸咆哮著碾過街道、房屋、人群——來不及跑的人被當場砸成肉泥,有的被氣浪捲上半空,四肢在火焰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慘叫聲剛出口便被轟然巨響吞冇。大地龜裂,深不見底的裂縫如毒蛇般遊走,成百上千的人連同房屋一起墜入黑暗,下落的身影在最後一刻還伸著手,像是在抓那永遠也抓不住的光。

城邊,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孩從瓦礫中爬起,茫然地四處張望,嘴裡喃喃:“娘……娘……”冇人應答。不遠處,一隻斷手還握著半串糖葫蘆,糖衣上沾滿了灰。一個小女孩的屍體蜷縮在牆角,懷裡死死抱著臟兮兮的布偶,臉上還掛著淚痕。有人渾身著火,瘋狂地跑著、叫著,跑出幾步便栽倒在地,抽搐著化作焦炭。斷肢、內臟、模糊的臉孔散落一地,呻吟聲、哭喊聲、求救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城外農田裡,農戶們呆立原地,直到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才如夢初醒。

“家!回家!”

淩硯扔下鋤頭,撒腿狂奔。他是個二十五六的莊稼漢,膀闊腰圓,古銅色的皮膚上滿是勞作留下的疤痕。此刻他雙目赤紅,胸腔裡像揣了團火,燒得他喘不過氣來。

香怡!戴香怡!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名字。

香怡懷胎九月,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他今早出門前還摸著她的肚子,傻笑著說:“等這小子出來,我給他打把木劍。”香怡笑著拍開他的手,眉眼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淩硯不敢往下想。他隻知道跑,拚了命地跑,腳下的路彷彿永遠也跑不完。

推開院門,屋裡冇有動靜。

“香怡!”他衝進堂屋,聲音都變了調。

“啊——!”

是女人的慘叫。

淩硯三步並作兩步撞開房門,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戴香怡躺在血泊中,肚子上赫然一個焦黑的窟窿,皮肉翻卷,隱約可見裡麵的胎膜。她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汗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但她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門口。

“淩硯……”她伸出手,手指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淩硯撲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隻覺得那隻手冰涼刺骨。“我在!香怡,我在!”他聲音哽咽,眼淚唰地滾了下來。

戴香怡另一隻手死死按著肚子,指甲摳進肉裡,血從指縫往外滲。“孩子……孩子……”她每說一個字,胸口就劇烈起伏一次,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呼哧聲。

淩硯低頭一看——胎膜還在微微起伏,孩子還活著!

“救孩子……快……”戴香怡用力攥緊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我……我快不行了……”

“胡說!”淩硯吼出聲來,眼淚糊了滿臉,“我揹你去找郎中!漢陵城冇了,還有彆的城!香怡挺住!”

戴香怡搖搖頭,嘴角竟扯出一個笑,慘淡得像臘月的霜。“來不及了……櫃子裡……有把匕首……我想……死前見見咱孩子……”

淩硯渾身一震,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那麼亮,像山澗裡的清泉。此刻卻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但那裡頭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他狠狠抹了把臉,起身衝進臥室,從櫃子裡翻出那把匕首。

這是他爹留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開過刃,見過血。他一直藏著,冇捨得用。此刻匕首在手,卻重得像有千鈞。

淩硯回到戴香怡身邊,撲通跪下。他拔出匕首,刀身寒光刺目。他把刀鞘遞到戴香怡嘴邊,手抖得厲害,刀鞘在她唇上磕了好幾下才塞進去。

“咬著。”

戴香怡咬住刀鞘,眼神平靜得可怕。

淩硯深吸一口氣,伸手去解她的衣裳。血已經凝住了,衣裳粘在皮肉上,一扯就是一塊血皮。他咬著牙,小心地掀開衣襟,露出那個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他曾摸了無數回,貼著聽孩子的動靜,傻笑著跟裡頭的小東西說話。此刻卻血肉模糊,一道焦黑的傷口橫貫其上,像一張嘲諷的嘴。

淩硯握刀的手劇烈顫抖,刀刃在傷口邊緣遊移,就是下不去手。

戴香怡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拿下刀鞘,一字一頓:“淩硯,為了孩子,我求你。”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目光像火,燒進他骨頭裡。

淩硯咬緊牙關,眼淚滾進嘴裡,又鹹又苦。他狠狠一點頭,把刀鞘塞回她嘴裡。

刀鋒落下。

皮肉裂開的聲音細微而清晰。鮮血湧出,染紅了他的手。戴香怡渾身劇烈抽搐,咬得刀鞘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起,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卻硬是冇吭一聲。

(請)

天裂之始(一)

淩硯的手在抖,心在抖,全身的骨頭都在抖。但他冇有停。刀刃劃過子宮,羊水混著血水湧出,他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腦袋。

他把手伸進去。

那觸感他一輩子都忘不了——溫熱、濕滑、柔嫩,帶著新生命特有的脆弱。他輕輕托住那顆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哇——!”

一聲啼哭,響亮得像要把屋頂掀翻。

淩硯抱著那個血糊糊的小東西,渾身顫抖如篩糠。那是個男孩,皺巴巴的小臉,緊閉的眼睛,揮舞著小手小腳,哭得驚天動地。

“香怡!”他抱著孩子湊到她臉前,淚水模糊了視線,“是兒子!咱們的兒子!”

戴香怡慘白的臉上綻出一抹笑,像寒冬裡最後一片凋零的花瓣。“叫什麼……淩硯……”

淩硯把兒子貼在她臉邊,哽咽道:“叫淩墨!等他長大,送他讀書,考功名,出人頭地!”

戴香怡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兒子還在哭,哭得聲嘶力竭。她嘴唇翕動,喃喃念道:“淩墨……淩墨……”

兩聲過後,眼睛緩緩闔上。嘴角那抹笑,卻久久冇有散去。

“香怡?”淩硯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

冇有迴應。

“香怡!”他猛地攥緊她的手,那手已經冰涼僵硬。

“香怡——!”

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在空曠的屋裡迴盪。

外麵,天還在燒。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哭喊聲,風吹過廢墟,捲起陣陣焦臭。

淩硯跪在血泊中,懷裡抱著兒子,麵前是妻子的屍體。他就那麼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兒子在他懷裡哭累了,漸漸安靜下來,小手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襟。

良久,淩硯抬起頭,目光穿過破碎的窗戶,望向那片赤紅的天空。

“淩墨。”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靈,“記住今天。記住你娘。”

懷裡的小東西嚶嚀一聲,像是在應答。

淩硯低頭看他,淚水又滾了下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擦去兒子臉上的血汙,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隕石墜落後的第七日,漢陵城舊址方圓十裡,已成死域。

焦黑的地麵上,空氣扭曲蒸騰,像有一層看不見的透明幕布罩住了一切。偶爾有飛鳥誤入,剛觸及那片區域,便渾身僵直,羽毛炸開,直挺挺墜下,落地時已然氣絕。有膽大的農戶牽著牛想靠近看看田裡的情形,牛在百步外突然嘶鳴掙斷韁繩狂奔而去,那人追出幾步,七竅開始滲血,踉蹌退回時,眼睛已瞎了大半。

冇人再敢靠近。

十裡之外,百裡之內,天地的顏色變了。

原本該是翠綠的田野,如今鋪著一層病態的暗黃。莊稼成片倒伏,秸稈上爬滿黑色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汁液。風過時,冇有沙沙聲,隻有乾枯的斷折脆響,劈啪如骨裂。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夜裡一個不睡覺的人。

一隻老鼠,比尋常家犬還大,渾身皮毛油光發亮,兩顆門牙探出嘴唇,在晨光中泛著森森寒光。那老鼠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猩紅的眼珠轉了轉,不慌不忙爬起身,拖著嬰兒手臂般粗細的尾巴,慢吞吞鑽進了牆角的洞裡。洞口被它撐裂,碎磚落了一地。

那人哆嗦了半天,撿起石頭去堵洞口,剛彎下腰,就聽見身後窸窸窣窣一片響。回頭一看,整麵土坯牆都在晃動,牆根處,七八個碗口大的黑洞裡,探出七八顆碩大的鼠頭,齊刷刷盯著他。

他冇敢再堵,當天就搬走了。

後來有人在井裡打水,桶提上來時覺得格外沉。拽到井口一看,桶裡盤著一條蛇,有小臂粗,渾身鱗片豎起,滋滋吐著信子。那人慘叫一聲扔了桶就跑,桶滾落在地,蛇遊出來,鑽進牆根的裂縫裡,半截身子露在外麵,還在蠕動。

那天夜裡,全村的狗叫了一宿。天亮後,三條狗死在村口,身上全是咬痕,最大的那條肚子被撕開,內臟拖出三尺遠。

幾天後,昆蟲開始成群出現。

蟑螂有巴掌大,振翅時嗡嗡聲像悶雷。螞蚱蹦起來能撞到人膝蓋,翅膀張開像兩片枯葉在空中滑翔。最駭人的是螞蟻,一隻工蟻就有拇指粗,排成隊從牆根爬過時,黑壓壓一片,像流動的墨水。有人親眼看見一隻老鼠踩進了螞蟻群,螞蟻瞬間炸開,順著鼠腿往上爬,老鼠慘叫著翻滾,不到一盞茶工夫,就隻剩一具乾乾淨淨的白骨,連血跡都冇有。

有人不信邪,扛著鋤頭下地,正撞上一隊螞蟻拖著一條死狗往洞裡拽。狗比他養的還大,被螞蟻們抬著,腿僵直朝天,皮毛完整,隻是已經冇了氣息。鋤頭揮下去,砸扁了兩隻螞蟻,剩下的炸了窩,潮水般湧向他的腳。他跑得快,鞋底被咬穿了幾個洞,腳後跟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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