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整整三天。...
淩墨靠著車廂板,懷裏始終抱著那個布袋。烤雞的香味透過荷葉滲出來,他嚥了咽口水,沒捨得吃。布袋裏還有雞蛋,他摸過,有幾個已經裂了,蛋清滲出來,把幹餅浸得發軟。
第三天傍晚,天色變了。
暗紅的天幕像被人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層青灰色的光。那光從裂口傾瀉下來,落在遠方的山巒上,山便活了原本灰撲撲的輪廓突然有了顏色,翠綠、靛青、赭紅,一層層鋪展開來,像誰打翻了染缸。
淩墨扒著車廂板,右眼瞪得溜圓。
三叔!那是...
淩伯均沒迴頭,聲音從前頭飄來:合道宗。
淩墨盯著那座山,喉嚨裏滾過一口唾沫。
山在動。
不是山崩地裂的那種動,是像活物一樣呼吸山腰處雲霧翻湧,一收一放,每次收縮時露出山體上密密麻麻的建築輪廓,每次舒張時又吞沒一切。山頂處有光,不是日光,是某種青幽幽的、像螢火蟲聚在一起的光,一明一暗,像眨眼睛。
馬車又走了半個時辰,在一座牌坊前停下。
牌坊高有三丈,兩根石柱粗得兩人合抱不攏,橫梁上刻著三個大字合道宗。字是金色的,卻不像塗上去的漆,倒像從石頭裏滲出來的光。牌坊下站著兩個人,灰白袍子,袖口繡著雲紋。
淩伯均跳下車,整了整衣袍,迴頭朝淩墨招手。
淩墨抱著布袋爬下車,腿發軟,差點跪下。他站直了,跟著三叔往前走,走到牌坊下,那兩個人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左邊那個年紀大些,三十來歲,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從他頭頂掃到腳底,在他左眼那塊傷疤上停了停。右邊那個年輕,二十出頭,眼睛倒是轉了轉,嘴角扯出一點笑,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麽。
淩伯均從懷裏摸出那塊木牌,雙手遞上。
年長的接過,翻過來看那個合字,又翻過去看背麵的紋路。他手指摩挲著木牌邊緣,點了點頭,聲音平板得像念經:
確實,是我宗的弟子令。
他把木牌遞還給淩伯均,目光再次落在淩墨身上。這次打量得久些,從傷疤移到那隻完好的右眼,從右眼移到瘦小的肩膀,從肩膀移到抱著布袋的手那手攥得死緊,骨節發白。
年輕的湊前一步,打量著淩墨,道:是新進的外門弟子?
淩墨抬頭看他,右眼眨了眨,喉嚨發緊。他想起臨行前父親的話出門要懂事,遇事多想想。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是、是的。
年輕的點點頭,下巴朝牌坊裏一揚:進去吧。去外門劉執事處報道。
淩墨抱著布袋,彎腰行禮:謝謝師兄。
他直起身,看向三叔。淩伯均衝他點點頭,沒說話,眼神卻沉沉的,像壓著什麽。
淩墨轉身,抱著布袋往裏走。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耳朵動了動,腳步沒停,卻把那些話一字不漏聽進耳朵裏。
左眼殘疾,全身靈氣不足......不知是內門那位師兄在外收的弟子。
管他的呢,與我等無關。他這樣的進入宗門,最多也隻能打打雜,頂多修到凝氣算不錯了。
趙師兄說得對,此等殘疾,能進入我宗算是他天大的福氣了。
淩墨腳步頓了頓,抱緊布袋,繼續往前走。
牌坊後是一條石階,蜿蜒向上,隱沒在雲霧裏。石階兩旁種著不知名的樹,樹幹銀白,葉子卻是深紫色,風過時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淩墨踩上第一級石階,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石頭不是普通的青石,是某種墨綠色的石材,表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低頭看那影子。瘦小的身子,粗布衣,打著補丁的包袱,左眼處一塊焦黑的凹陷。影子歪了歪,他也跟著歪了歪。
他抬起頭,繼續往上走。
石階很長。長到他數到三百級時,腿開始發抖。長到他數到五百級時,呼吸開始發燙。長到他數到八百級時,雲霧終於散開,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大殿橫在眼前。
殿有三層,飛簷翹角,簷下掛著銅鈴,風過時叮當作響。殿身是青灰色的石料,牆上爬滿藤蔓,藤蔓上開著細小的白花,花香清淡,像記憶中母親身上的味道。殿門大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執事殿。
殿內有人。
淩墨抱著布袋,邁過門檻。腳剛踏進去,便感覺有什麽東西掃過全身,涼絲絲的,像水從麵板上淌過。他打了個哆嗦,站定了,往裏看。
殿內鋪著青磚,磚縫裏長出細細的草。正對門的牆下擺著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老者,灰白頭發,灰白鬍須,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麽。案前的地上,十多個身穿灰袍的人盤腿坐著,眼睛閉著,一動不動,像睡著了,又像死了。
淩墨站在門口,不敢動。
他盯著那些人,發現他們胸口微微起伏,還在喘氣。他又盯著那個老者,老者的手指在案上動,一下一下,像在敲什麽節奏。
他嚥了口唾沫,往前邁了一步。腳落地時,青磚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那老者的手指停了。
淩墨渾身一僵。
老者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渾濁,眼白泛黃,瞳孔卻亮得出奇,像兩點火星在眼眶裏燒。他盯著淩墨看了片刻,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牌子。
淩墨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抱著布袋往前走了幾步,在那些打坐的人旁邊繞過去,走到長案前。他騰出一隻手,從懷裏掏出那塊木牌,雙手遞上。
老者接過木牌,翻看了一遍,隨手擱在案上。他又盯著淩墨看了片刻,目光在他左眼那塊傷疤上停了停,然後移開,朝殿外喊了一聲:
邢良。
殿外有人應聲,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灰袍少年從門外走進來,十五六歲年紀,身量比淩墨高不了多少,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他走到案前,朝老者行了一禮:
師尊。
老者下巴朝淩墨一揚:帶這位師弟熟悉熟悉。
邢良轉頭看淩墨,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在他左眼傷疤上停了停,然後咧嘴笑了。那笑沒什麽惡意,倒像看見什麽新奇玩意兒。
是,師尊。邢良朝淩墨點點頭,這位師弟,跟我來吧。
淩墨朝老者行禮,老者已經低下頭,不知在看什麽。他轉身,跟著邢良往外走。走出殿門時,他迴頭看了一眼那些打坐的人還坐著,一動不動,像十幾尊泥塑。
邢良帶著他繞到大殿後。殿後是一片空地,鋪著平整的青石,正中停著一個東西一個圓盤,有磨盤大,通體烏黑,表麵刻滿紋路,紋路裏隱隱有光流動。
邢良走到圓盤旁,抬腳踏上去,迴頭看他:上來。
淩墨盯著那圓盤,喉嚨發緊:這......這是......
飛行法器。邢良拍了拍圓盤邊緣,站上來,摔不了。
淩墨抱著布袋,小心地踏上圓盤。腳剛踩上去,腳底便傳來一股吸力,穩穩地把他固定在盤麵上。他低頭看,那些紋路裏的光似乎亮了些,順著紋路流動,像活的。
邢良抬手掐了個訣,圓盤微微一顫,緩緩升起。淩墨身子一晃,下意識蹲下,雙手抱住圓盤邊緣。邢良笑了:
別怕,掉不下去。
圓盤越升越高,淩墨蹲在上麵,看著腳下的建築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個小點。風灌進他耳朵裏,呼呼作響,吹得他左眼那塊傷疤發涼。他慢慢站起來,腿打著顫,手還抱著布袋,不敢鬆。
邢良站在他前麵,背著手,像站在平地上一樣穩。他迴頭看了淩墨一眼,開始說話,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你現在還不算宗門正式外門弟子,隻能算是雜役弟子。
淩墨點頭,右眼盯著他。
但雜役弟子,也是可以修行的。宗內外門執事及長老講課,你都可以去聽,能學多少就看自己了。內門長老及師兄的講課也可以聽,隻要找得到地方,進得去門。
淩墨又點頭。
要想被外門長老或執事收為弟子,修行必須達到凝氣層次。要想成為正式外門弟子,還須通過試驗。邢良頓了頓,迴頭看了他一眼,你這情況......好好修,還是有希望的。
淩墨聽出他話裏的意思,沒吭聲,隻是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