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十幾天,淩墨的修行穩穩停在練氣五層,沒再往前邁步。...
不是邁不動,是不敢邁。
每當他半夜感覺到丹田裏那團魔靈之氣又漲大一圈,心裏就“咯噔”一下,想起柯琳那雙大眼睛盯著他問“你怎麽修得這麽快”的樣子。那眼神他記得清清楚楚——亮得刺人,裏頭有疑惑,有好奇,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把血月從體內逼出來,泡進泉水裏,隻讓它在夜裏悄悄吸收靈氣,再把那些泛紅的泉水澆在藥田那塊大石周圍。白天,他老老實實跟著柯琳練劍,一招一式,不緊不慢,像個剛入門的笨徒弟。
平台上,晨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暗紅的,落在兩人身上。
柯琳握著木劍,站在那塊大石邊緣,小辮子被風吹得一甩一甩。她轉過頭,那雙大眼睛看著淩墨,聲音還帶著七歲小女孩的稚氣,可那語氣,認真得像個小師傅:
“雙月之光劍法第二式為升月,第三式為月照,第四式幻月,第五式搖月,第六式月行,第七式月落人間。至於第八式——”
她頓了頓,小嘴嘟了嘟,辮梢的紅繩在風裏晃了晃:“我就不知道了,得爺爺才知道。”
淩墨握著劍,站在她身邊,右眼眨了眨:“後麵還有這麽多式呀?”
柯琳點頭,小辮子跟著一點一點:“當然啦!不過前麵一式沒練好,根本無法練後麵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如第一式的畫月,如月沒畫出,第二式的升月就無法使用,更不要說後麵的月照、幻月、搖月、月行了。”
她歪著頭想了想,又補充道:“聽爺爺說,月落人間這一式最難練,但也最好看。”
淩墨盯著手裏的木劍,劍身烏黑,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想起昨晚練劍時,自己畫出的那道弧線——彎彎的,細細的,像一鉤殘月,可那光痕隻存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散了,散得幹幹淨淨,像從來沒出現過。
他抬起頭,看著柯琳:“那我們先把畫月練好,把月亮畫出來。”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學會很容易,可要畫好,就比較困難了。”
淩墨握緊劍柄,指節泛白:“我們多練!”
柯琳搖頭,小辮子甩了甩:“沒用的,修練境界沒到,就算學會的招式,也用不出來。”她抬起手裏的木劍,劍尖指著天空,“畫月要用靈氣凝出明月的形態。我們試過很多次了,我最多隻能凝出一個形態。”
她轉過頭,盯著淩墨,大眼睛裏帶著幾分認真:“而師弟你,隻畫出了一個輪廓。師弟,招式熟悉後,還是得把重心放在修行上。”
淩墨垂下眼,盯著腳下的石頭。石頭表麵粗糙,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他想了想,抬起頭,右眼裏閃過一絲光:
“師姐說得對!不過一直苦修也不是辦法,不知師姐有沒有其他法子?”
柯琳歪著頭,小辮子垂下來,辮梢擦過肩膀。她想了想,小嘴嘟起來:“有是有,可爺爺不讓,說那是投機取巧。”
淩墨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師姐講來聽聽,也許不叫投機呢?”
柯琳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大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轉。她思索著,開口:
“可以通過丹藥,及用靈石,或者靈泉、靈寶之類的加快修行。”她頓了頓,眉頭皺了皺,“可靈氣一般比較虛浮,無實質性的攻擊力。”
淩墨點頭,右眼眨了眨,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他想起血月,想起那些泛紅的泉水,想起丹田裏那團又濃又純的魔靈之氣。他攥緊劍柄,指節泛白,開口:
“師姐講的確實很對,借來提升的靈氣,始終不穩定。”他頓了頓,抬起頭,盯著柯琳,“不過師姐有沒有想過,要不斷地重複修煉?比如提升後散去再修,散去再修,這樣是不是既能加快修行進度,又能穩固境界?”
柯琳愣住了。
那雙大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裏映出淩墨那張認真的臉。她張了張嘴,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卻沒出聲。她盯著淩墨,盯了很久,才喃喃道:
“這的確是個法子,可沒人試過,散功重修。”
淩墨往前站了一步,右眼裏那點火燒起來:“要不,我們試試?”
柯琳往後縮了縮,小辮子甩了甩:“這樣好嗎!要是被爺爺知道,要被罵的呢!”
淩墨想了想,開口:“師姐要不我先試,可行師姐你再練?”
柯琳盯著他,那雙大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猶豫,好奇,還有一絲躍躍欲試的光。她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想了很久,才點頭:
“可以。”
淩墨咧嘴笑了,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右眼裏:“那我們明天就準備!”
柯琳點頭,小辮子一甩一甩的:“明天你早點起床,把最近長好的靈藥采摘了。我明天去外門大殿換點靈石丹藥迴來。”
淩墨握緊劍柄,重重點頭:“好呢!”
當晚,月亮升起來,暗紅的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藥田裏。
淩墨蹲在那塊大石旁,從懷裏摸出血月。血月躺在他掌心,通體血紅,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紅光。他盯著它,右眼裏的光忽明忽暗。
“得想個法子,”他喃喃,“讓血月能一直吸收靈力,又不能讓人發現。”
他站起身,走到那桶泉水邊。桶裏的水泛著淡淡的紅,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像摻了血。他把血月放進桶裏,血月沉下去,沉到桶底,紅光透過水層透上來,把整桶水照得通紅。
他盯著那桶水,盯了很久。
突然,他轉身,跑進竹舍。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空水壺——巴掌高,陶製的,壺嘴細細的,壺身上爬滿裂紋。他拎著水壺跑出來,蹲在桶邊,把那些泛紅的泉水一瓢一瓢舀進去,灌滿,塞上壺塞。
他拎起水壺,晃了晃,水在裏麵“咕咚咕咚”響。
“夠了。”他喃喃,把水壺塞進儲物袋。
他站起身,抬頭看天。天還是那片天,暗紅的,壓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鍋。他盯著那片天,右眼裏那點火燒得更旺。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淩墨就從床上爬起來。
他摸黑穿上粗布衣,腳探進鞋裏——鞋是李大嬸連夜趕的,底子已經磨出兩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麵,涼絲絲的。他推開門,衝進藥田。
藥田裏,那些變異的靈藥在晨光下搖曳。七星草的葉子上,七個暗紅的斑點像血滴,一閃一閃。靈參的葉子紫紅發黑,葉脈裏像有血在流。紫芝的傘蓋血紅,邊緣那圈金邊在晨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他蹲下,伸手去摘。
手指捏住七星草的根莖,輕輕一拔,草連根帶土從土裏出來,根須上還沾著濕泥。他放進身邊的竹籃裏,又伸手去摘下一株。
一株,兩株,三株...
太陽從雲層縫隙裏爬出來,暗紅的光照在他背上,曬得他後背發燙。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浸濕了粗布衣,貼在背上,黏糊糊的。他顧不上擦,隻是一株一株地摘,一株一株地放。
籃子滿了,他拎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轉身,跑迴竹舍。柯琳已經站在門口,小辮子紮得整整齊齊,辮梢的紅繩在晨風裏輕輕飄。她接過籃子,往裏瞄了一眼,大眼睛眨了眨:
“這麽多?”
淩墨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都是最近長得最好的。”
柯琳點頭,把籃子往懷裏一抱,又從懷裏摸出那柄翠綠小劍,往空中一拋。小劍停在半空,劍身微微顫動。她縱身一躍,跳上劍身,穩穩站住。
她低頭看淩墨,小辮子甩了甩:“我去了!你好好看家!”
淩墨仰頭看她,揮手:“師姐小心!”
劍光一閃,翠綠的光劃過天空,很快變成一個綠點,消失在天邊。
淩墨站在門口,盯著那道綠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那些變異靈藥的腥甜氣息,灌進他鼻子裏。他吸了吸鼻子,轉身,進屋。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走到床邊,坐下,從懷裏摸出那個眼罩麵具。
麵具是他昨晚連夜做的——一塊粗布,比著臉型剪出形狀,在左眼位置挖了個洞,洞邊用針線縫了一圈,免得毛邊紮眼睛。布是灰褐色的,和雜役弟子的粗布衣一個顏色,戴在臉上,遠遠看去,像一塊補丁貼在臉上。
他盯著那塊布,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把麵具戴在臉上。
粗布貼在臉上,粗糙,硌得慌。他伸手摸了摸左眼位置那個洞,洞裏空空蕩蕩的,能感覺到外麵的光透進來,涼絲絲的。他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銅鏡模糊,照出一個人影——瘦小的身子,粗布衣,臉上貼著一塊灰褐色的布,布上挖了個洞,洞裏露出右眼。那隻右眼在鏡子裏盯著他,亮晶晶的,像兩點火星在燒。
他盯著鏡子裏那張臉,右眼眨了眨。
“行。”他喃喃。
他伸手,從懷裏摸出血月。
血月躺在他掌心,通體血紅,在昏暗的屋裏泛著幽幽的紅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他盯著它,右眼裏的光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把血月往左眼那個空洞裏放。
血月觸到眼眶邊緣的那一刻,冰涼刺骨。
那涼意從眼眶鑽進去,順著眼窩往裏走,走過後麵的骨頭,走進腦子裏。淩渾身一哆嗦,牙關咬緊,手指攥緊桌沿,攥得指節發白。
血月往裏滑。
滑進那個空洞,卡住。
淩墨渾身一震。
他感覺到,血月停在他左眼眶裏,冰涼,堅硬,像一塊石頭嵌進眼眶。可緊接著,有什麽東西從血月裏湧出來——細細的,涼絲絲的,像無數根絲線,往他眼眶深處鑽,往他腦子裏鑽,往他魂魄裏鑽。
他左眼那塊傷疤,猛地一燙。
燙得像有火在燒。
那燙從傷疤裏湧出來,和血月湧出的那些絲線撞在一起,糾纏,撕咬,融合。他感覺左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在跳,在叫。那感覺又疼又癢,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裏爬,爬得他渾身顫抖,額頭冷汗直冒。
他咬緊牙關,咬得牙關“咯咯”響,牙齦滲出血來。他攥緊桌沿,指甲摳進木頭裏,摳出一道道白印子。
不知過了多久——
那燙,那癢,那疼,突然停了。
像被人一刀斬斷,說停就停。
淩墨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呼哧聲。他癱坐在床邊,渾身濕透,粗布衣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裏,鹹的,澀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