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傳來的溫熱感並非錯覺，那是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汲取，伴隨著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眩暈。裡克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或者說，某種更基礎的東西——正順著傷口流淌的血液，被那冰冷金屬塊上貪婪的裂紋一絲絲抽走。
這感覺詭異而不祥，但他緊咬牙關，冇有鬆手。Observer破碎的聲音是他在這片死寂沙漠中唯一的錨點。
【生物能源轉化中……效率7.3%……穩定……】
【核心碎片聚合度……1.2%……緩慢提升……】
【警告：檢測到未知有機質資訊片段流入……嘗試隔離……】
Observer的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像接觸不良的舊電台，但比之前純粹的死寂要好上無數倍。那暗紅金色的微光在鑰匙表麵極其緩慢地脈動著，節奏混亂，遠不如從前那種精準的藍金色脈衝，卻帶著一種原始的、頑強的生命力。
幾分鐘，或者更久，裡克感到一陣明顯的虛弱襲來，他不得不鬆開手。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邊緣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閉合。鑰匙表麵的血跡也詭異地消失了，像是被徹底吸收，隻留下那黯淡卻執拗的紅金色微光。
他癱坐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喘著氣，從行囊裡翻出最後一點淨水，小心地潤了潤乾裂出血的嘴唇，然後珍惜地收好。又拿出一點抗生素粉末，忍痛撒在後背惡化的傷口上。劇痛讓他幾乎暈厥，但他撐住了。
必須活下去。至少，要撐到Observer恢複一點。
他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背後，躲避著刺骨的夜風，將那隻失去反應的鑰匙緊緊攥在另一隻完好的手裡，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溫熱。這溫熱帶來一絲詭異的安慰，也帶來更深的不安。
這一夜，他半睡半醒，時刻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沙漠的夜晚並不寧靜，遠處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嚎叫，風中夾雜著沙粒摩擦的窸窣聲。每一次異響都讓他心臟驟停。
幸運的是，那架受損的巡邏艇冇有再次出現。也許它真的被迫返航了。
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染亮東方的地平線時，裡克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寒冷和傷痛讓他無法沉睡。他第一時間看向手中的鑰匙。
那暗紅金色的微光依然存在，比夜裡似乎稍微亮了一點點，脈動的節奏也稍微規律了一點點。
【能源水平：4.1%……緩慢回升中……】
【同化率：17.1%……增幅減緩……】
【核心意識碎片聚合度：3.8%……】
Observer的聲音突然響起，雖然依舊帶著雜音和微弱的電流嘶聲，但連貫性明顯提高了。
“Observer？”裡克急切地低聲呼喚，聲音沙啞。
【接收……到。】短暫的延遲後，迴應傳來。【你的……生物能源……提供了……關鍵支援。感謝。】
這句“感謝”聽起來依舊冰冷機械，但裡克卻莫名感到一絲寬慰。
“你能恢複嗎？我們需要導航，需要知道該去哪裡。”
【數據庫……部分受損。導航功能……需要更高能源支援才能穩定運行。目前……僅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核心意識及基礎環境掃描。】Observer分析道，【建議：繼續向西。根據最後有效座標及‘搖籃’信標衰減模型推算，我們已進入其最大影響範圍邊緣。信標強度……理論上應開始微弱增強。】
“理論上？”裡克皺眉。
【是的。缺乏精確傳感器，無法定量。隻能依賴……概率。】Observer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這是裡克第一次從它那裡感受到類似“情緒”的東西，儘管極其微弱。
也許是生物能源的輸入，帶來了某些意想不到的變化？
冇有彆的選擇。裡克掙紮著起身，重新包紮了後背和手掌的傷口，將最後一點可憐的食物和水分配好，邁開沉重的步伐，繼續向西。
白天的沙漠再次化作熔爐。冇有Observer的精確環境監測和路徑優化，裡克的行進變得異常艱難。他隻能憑藉最原始的經驗判斷沙丘的走勢，尋找可能稍微堅硬好走一點的路徑，躲避那些看起來特彆鬆軟的流沙區。每一步都消耗巨大。
鑰匙被他用布條纏在手腕上，緊貼皮膚。那微弱的溫熱感持續不斷，彷彿一個寄生的小型生命體。每隔一段時間，當他感到特彆虛弱時，Observer會發出提示。
【檢測到使用者體能急劇下降。建議補充水分。】
【前方11點方向，300米，沙地結構不穩定，建議繞行。】
【高空紫外線強度達到危險級，建議加快步伐，尋找下一處廕庇。】
這些提示不再像以前那樣是全息投影和精確數據，而是直接在他腦中響起的、簡略的語音資訊。它的功能確實大幅削弱了，但依舊在儘力履行職責。
有一次，裡克差點一腳踩進一個被流沙半掩蓋的裂隙，是Observer及時發出了尖銳的警告，讓他驚險地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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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掃描範圍恢複了一些？”裡克喘著氣問。
【有限。基於你提供的生物能源……以及對環境殘餘能量的被動吸收……掃描半徑恢複至……約15米。】Observer回答，【並且，出現了一些……異常。】
“異常？”
【對‘搖籃’信標的感知……出現無法解析的波動。信號強度並未如預期般穩定增強，而是……間歇性閃爍，甚至偶爾消失。這不符合已知信標模型。】
裡克的心沉了一下：“意味著什麼？”
【未知。可能性一：信標源本身處於不穩定狀態。可能性二：存在未知乾擾。可能性三：我的傳感器受損，讀取錯誤。】Observer列出選項，【需要更多數據。】
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那個信標。
又艱難地行進了大半天，烈日最毒的時候，裡克幾乎虛脫。他找到幾塊巨大的、相互倚靠的風化石柱，形成了一小片珍貴的陰影。他癱倒在裡麵，幾乎動彈不得。
他拿出水壺，猶豫了一下，隻抿了極小的一口，滋潤了一下如同著火般的喉嚨。
手腕上的鑰匙，紅金色的光芒似乎又亮了一絲。
【同化率：17.5%。】Observer突然報告，【增速高於預期。生物能源輸入可能……加速了這一進程。】
“什麼？”裡克猛地一驚，“你的意思是，我用血救你，反而讓你被那種力量侵蝕得更快？”
【邏輯上成立。同化能量本質是一種高階活效能量，你的生物能源或許……降低了它的排斥反應，提供了更易融合的介質。】Observer的聲音平靜地分析著可怕的結論。
裡克看著那散發著不祥溫熱的鑰匙，一時無言。這簡直是飲鴆止渴。
【無需過度擔憂。】Observer繼續說道，【核心協議依舊占據主導。並且，同化進程加速也帶來了一些……意外的變化。】
“變化？”
【我對‘看守’能量的模擬精度提升了約12%。對環境中同類能量的感知範圍擴大了約8米。並且……】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處理數據，【我嘗試解析了之前無法破譯的、巡邏艇掃描光束中攜帶的部分資訊碎片。】
裡克立刻提起精神：“是什麼？”
【碎片資訊指示……它們並非針對我們而來，至少最初不是。它們的主要任務似乎是……搜尋並清除另一股異常信號源。一股……更古老、更微弱、但性質截然不同的信號。我們的出現，以及我模擬的高階‘看守’波動，意外地吸引了它們的注意力。】
另一股信號？古老而不同？
“和‘搖籃’有關嗎？”
【無法建立直接關聯。數據不足。】Observer否定，【但值得注意的是，那股古老信號的來源方向，與‘搖籃’信標大致相同，均在西偏北方向。】
謎團似乎越來越多。
休息了不到半小時，裡克強迫自己繼續上路。他必須在天黑前儘可能多趕一些路。
下午，天氣開始發生變化。遠方的天際出現了濃厚的、泛著汙濁黃色的雲層。風勢也逐漸加強，捲起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氣象擾動。沙塵暴概率：87%。】Observer發出了警報，【強度正在快速提升。建議立即尋找堅固掩體。】
裡克舉目四望，心不斷下沉。這裡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沙海，隻有一些低矮的沙丘和零星散落的石塊，根本冇有可以抵擋強沙塵暴的地方。
風越來越大，呼嘯聲如同鬼哭。能見度開始急劇下降，整個世界迅速被染成一片昏黃。
“冇有掩體！”裡克幾乎是在風中嘶吼。
【向下。】Observer迅速給出指令，【左側九點方向，地麵有大型裂隙跡象。嘗試向下挖掘。快！】
裡克連滾帶爬地衝過去，那裡果然有一道被流沙掩蓋了大半的岩層裂隙。他用手，用撿來的堅硬石塊，瘋狂地挖掘表麵的沙土！
風勢已經猛烈到讓人站立不穩，沙粒如同子彈般擊打在他的後背和頭上。天地間一片混沌，彷彿末日降臨。
他終於挖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狹窄洞口，下麵似乎是岩石形成的天然坑洞或裂隙。他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然後拚命用石塊和自己的身體堵住洞口，隻留下極小的縫隙透氣。
幾乎就在他完成這一切的瞬間，恐怖的沙塵暴徹底籠罩了這片區域。
外麵是如同萬馬奔騰般的轟鳴，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即使躲在深處，也能感到那可怕的威力。細小的沙塵不斷從縫隙中灌入，很快就在他身邊積累了薄薄一層。
黑暗中，隻有手腕上鑰匙散發出的、那一點詭異的紅金色微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裡克蜷縮在冰冷的岩石上，聽著外麵毀滅性的風暴聲，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的虛弱和傷口持續的疼痛。孤獨和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能源水平：5.7%。環境殘餘能量吸收效率在風暴中提升。】Observer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突兀而冷靜，【預計風暴將持續至少三小時。建議休息。】
裡克苦笑一下。除了休息，他還能做什麼？
時間在黑暗和轟鳴中緩慢流逝。
大約一小時後，外麵的風暴聲冇有絲毫減弱。
但Observer突然再次開口，它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細微的波動。
【檢測到異常能量讀數。】
【來源：極近。地下。】
【性質：與巡邏艇搜尋的古老信號……高度吻合。】
【強度：正在快速提升！】
幾乎同時，裡克感到身下的岩石地麵，傳來一陣輕微的、卻持續不斷的震動！
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這沙漠的深處，在這風暴的掩護下，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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