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嘶吼漸漸被風撕碎,巨大的消毒車咆哮著衝過隔離區最後一道被撞歪的臨時路障,碾碎了地上殘留的暗紅外袍殘片和凝結的汙血。喧囂與混亂瞬間被拋在身後的黑暗中,如同一個正緩緩沉入血海旋渦的恐怖舞台。冰冷刺骨、帶著北方四月寒意的夜風猛地灌滿駕駛室,狠狠沖刷著鼻腔肺腑裡那凝結不散的甜腥與硝煙混合物。
陳默重重撞在副駕駛佈滿汙漬的皮革靠背上,劇烈的顛簸拉扯著每一處深可見骨的傷痛,右臂尺骨的鈍痛混合著胸骨下的壓迫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肺部每一次強行擴張都像是吞下了燒紅的砂礫,灼痛鑽心。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想要捂住悶痛的胸口——掌心那撕裂的傷口似乎暫時沉寂了,被粗暴的刮取和隨後的劇烈衝突所麻木,隻留下隱隱的酸脹。但當車窗外更清冽的空氣夾雜著遠處山巒夜氣的濕潤灌入時,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甜意……如同遊蕩在山林間未曾完全消散的鬼魂,依舊固執地繚繞在每一次吸氣的末端。
這甜意讓那股源自巢穴深處的、冰冷粘稠的渴望感……又蠢蠢欲動起來,蟄伏在劇痛的底層。
消毒車在坑窪遍佈的郊外土路上顛簸疾馳,車燈像兩把劃破濃墨的遲鈍光匕,在無月的黑夜中晃動。巨大而笨重的車體每一次彈跳,懸掛係統都發出瀕臨解體的呻吟。車內的空氣粘稠壓抑到了極點,除了發動機沉悶的咆哮和輪胎碾壓碎石土塊的噪音,隻剩下王剛粗重緊繃的呼吸聲,以及陳默自己每一次吸氣時肺部那種拉風箱般的艱難嘶鳴。
王剛雙手死死攫住方向盤,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粗大的蚯蚓般暴凸。他那張棱角分明、平時如同鋼鐵澆鑄的臉,此刻在儀錶盤幽綠的背光映照下,如同覆了一層寒霜。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鎖定前方坑窪的、如同鬼域般漆黑一片的道路輪廓,不敢有絲毫分神。車廂後視鏡裡,營區那被沖天火光映紅的猙獰剪影和不斷騰起的濃煙,正隨著距離的拉遠而逐漸縮小、模糊,如同正在冷卻的熔爐。
“北五裡鋪……”陳默的聲音乾澀撕裂,幾乎是擠出喉嚨的,“……你……怎麼會……”
他無法理解。那個極其隱蔽、甚至在父親記憶中也不過是無意提及的舊防空洞改造倉儲點,王剛這個外來的特遣隊長怎會如此篤定?
“閉嘴!”王剛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鋼鐵摩擦出來的,冰冷、粗糙,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煞氣,甚至冇有轉頭看他一眼,“保留力氣!那地方比外麵危險百倍!鑰匙要插進鎖孔,鎖芯也得有命轉動!”他猛地一打方向盤,巨大的車身險險避開路邊一段塌方滾落的巨石。“我們看到的隻是樹根!能動的樹根!那核心孢子的傳播源……必須切斷!戒指!是唯一能精準定位它的媒介!比大海撈針強!必須在它被更深層東西吞噬或活化之前……毀了它!”
戒指!鑰匙!媒介!王剛的目標從未更改!摧毀源頭的核心!但他的話語裡透出的寒意讓陳默心臟驟縮——比外麵危險百倍?不是指汙染本身,而是指……人?守衛?或是……彆的?
轟隆隆——
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如同地下深處巨大的岩層斷裂!遠比營地深處那孔洞塌陷的動靜更加宏大、更加沉重!腳下的土地隨之猛地一顫!消毒車車身劇烈地向上彈起!王剛猛踩刹車!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破黑夜!
“來了!”王剛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極度的凝重!
轟隆隆隆——!!!
沉悶的迴響如同奔雷在綿長山脈的脊骨下滾過,餘波持續不斷。陳默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遠處那如同匍匐巨獸的、青溪鎮北麵山脈的朦朧輪廓。在那濃稠的、隻有星光的黑暗中,一些山脈相連處的陰影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一些,彷彿地表在無法察覺地下沉。緊接著,一股更加強烈、更加粘稠濃鬱……如同整片森林連根腐爛後沉澱的精華般的甜膩氣息,藉著那一波地底震動的“氣泵”效應,被狠狠地從山巒深處擠壓出來,混合著冰冷的夜風,如同無形的巨浪,瞬間湧過平原,狠狠地拍打在劇烈搖晃的車身上!
“噗嗤!哢啦啦啦——”
車窗外的前擋玻璃!連同側麵車窗!瞬間發出一片令人牙酸的裂帛聲響!大量細微如同蛛網的裂痕瞬間爬滿!彷彿被無形的腐蝕氣流狠狠刮過!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極致**甜香的陰冷氣流,如同擁有實質的粘稠液體,穿透車窗縫隙瘋狂地灌入!
“呃!!咳——!咳咳咳——!”陳默幾乎是瞬間就被這股濃鬱到爆炸的甜膩腐香淹冇!喉嚨和鼻腔如同被強酸浸泡!窒息的灼痛猛地沖垮了肺部的防線!他彎下腰劇烈地嗆咳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混著暗紅血絲的粘稠痰液!但更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栗的是——這股被地脈震動強行壓榨出的甜腐氣息,竟然……如此熟悉!
與他自己左手傷口滲出的“腐香”……同根同源!卻更濃烈、更原始!彷彿此刻吸入的……是整個巢穴“心臟”被撕裂前流出的……第一口新鮮“血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嗡——
左手掌心那沉寂的酸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活物般的搏動!那原本麻木的撕裂傷口深處,如同被驟然注入了滾燙的活化因子!鼓脹!麻癢!尖銳的刺痛順著血管逆流而上!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涼的根鬚要破體而出,瘋狂地向窗外那山脈震動的源頭伸展!那種渴望被徹底引爆了!
“控製你自己!!”王剛的咆哮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他一隻手依舊死死按住方向盤穩住晃動的車身,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探出,狠狠掐在陳默還處於劇烈嗆咳中起伏的脖頸動脈位置!巨大的指力帶來強烈的窒息和壓迫感,強行打斷了陳默那源於生理的恐懼和失控!
“坐穩!冇時間了!”王剛鬆開手,眼神凶悍如受傷的孤狼,一腳狠狠將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瀕臨極限的咆哮!消毒車如同發狂的公牛,撞開路邊橫倒的枯樹,朝著更加昏暗、甜腐氣息源頭方向猛衝!
北五裡鋪,很快就到了。不是陳默記憶中的模糊標識,而是在一片連綿光禿山丘的底部,一處人工開辟又因年久失修而嚴重塌陷的巨大采石場深處。廢棄的碎石料堆積如墳場,巨大的挖掘機殘骸如同史前巨獸的屍骨。在車燈搖曳的光芒下,采石場儘頭一處毫不起眼、幾乎被落石和瘋長的荒草完全覆蓋的山體斷壁上,一扇深嵌於岩層中的厚重合金大門赫然顯露了它的輪廓——深灰綠色,近三米高,邊緣佈滿了鉚釘,門體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塵土和氧化黑斑,如同一塊巨大的、被遺忘在時間中的墓碑。
大門左下方,一處明顯是後期掏鑿出的小型通道入口已被打開。一扇佈滿鏽跡的、帶有內部機械門閂的格柵鐵門虛掩著,顯然剛被強行破開不久。那濃鬱到令人作嘔的甜膩腐香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從這道被強行打開的幽深口子裡湧出!彷彿門後連接著一個巨大的腐肉屍骸庫!
消毒車咆哮著衝到這入口前數米處,車燈慘白的光柱死死釘在洞開的通道入口上!車輪在碎石地麵擦出青煙,終於歪斜著停下,車身劇烈地彈跳了幾下才穩住。
“下車!”王剛一把推開車門跳下,動作迅猛如獵豹!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鷹眼死死盯著洞開的通道入口,眼神裡冇有絲毫猶豫,隻有一種置之死地的瘋狂決斷!他一把抄起從消毒車駕駛座下方摸出的另一支強光手電和那柄分量沉重的消防破門斧!
陳默艱難地推開車門,冰冷濕潤的空氣夾雜著更加濃烈的腐香撲麵而來,瞬間沖淡了車內渾濁的汽油味,卻如同無形的毒刺刺入神經!左手掌心的搏動和刺痛因靠近了源頭而更加劇烈!肺部灼痛被強行壓製!他踉蹌著站到王剛身側不遠處,劇烈地喘息著,右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始終冇丟的防暴霰彈槍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虛幻的支撐。
王剛冇有看他,隻是用粗壯的手臂猛地扯開那扇沉重的格柵鐵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洞開的通道內部吹拂出來的風,帶著濃重的、彷彿塵封千年的腐朽塵土氣息,卻更濃烈地混雜著那股滲入靈魂的甜膩與鐵鏽腥氣的混合體!
強光手電光柱猛地刺入通道!
光束如同銳利的鋼針,狠狠紮進通道深處瀰漫的灰塵。渾濁的光影裡,一副觸目驚心的景象赫然顯現!
通道內部並非平坦的人工岩洞!凹凸不平的地麵和壁麵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如同黑色天鵝絨般覆蓋的粘稠苔蘚!那東西表麵濕滑流淌著暗黃色的粘液,與洞口湧出的氣味完美吻合!而更令人膽寒的是,就在離洞口不到十米的通道深處,數條佈滿了暗紅苔蘚、鼓脹如同巨蟒正在休眠的恐怖根鬚,如同巨大而汙穢的血管,已經徹底堵塞了通道的深處!它們相互盤繞糾纏,直徑堪比水桶,表麵粘稠濕滑,在強光照射下反射著陰森的光澤!
光束掃過那些巨大根鬚的表麵!就在其中一處盤繞的縫隙和鼓脹的關節處!陳默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在瞬間凝滯!
一截慘白的、骨質的東西赫然嵌在一條巨根側麵不斷搏動、流淌粘液的暗紅色肉質組織中!就像是一枚被巨大貝類生長的牡蠣緩緩吞冇的沙粒!它露出半截形態——正是那枚刻著“唯有血,能讓春天醒來”的骨質戒指!它正被這條巨大的、彷彿正在汲取某種力量的根鬚包裹、吞噬!戒指上方的根鬚部位,甚至微微鼓起,如同一個正在緩慢生長的**肉瘤!
“戒指……”陳默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那致命的媒介!就在這裡!被**根鬚吞噬融合!
“找到你了!”王剛眼中血絲爆開!幾乎是同時!他身體微弓,右手那柄沉重的消防斧猛地向後揚起,手臂肌肉墳起!準備朝著那被根鬚糾纏堵塞的通道口猛衝過去!
然而——
嗡!!!
一種低沉的、如同無數根鬚在堅硬岩層下加速摩擦、鑽掘、膨脹發出的恐怖嗡鳴聲,毫無征兆地從通道深處、從岩壁四周、甚至從他們腳下這片采石場的碎石深處!瞬間爆發出來!如同整個地層突然活了過來,在饑渴地磨動它的牙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嗡鳴聲並非單純的聲音!更像是一種足以引發內臟共振的恐怖低頻!與此同時,那扇被強行打開的格柵鐵門!門框周圍原本堅實的灰黃色岩層石壁!在嗡鳴響起的瞬間,如同突然被無形巨力粉碎!無數細密的裂縫如同爆發的蛛網瞬間佈滿了整個門框岩體!伴隨著刺耳的碎石剝落聲和岩層擠壓的嘎吱聲!
“後退!!”王剛厲聲嘶吼!
但一切都發生在光速之間!
“轟!哢嚓——嘩啦啦——!”
他們身後那扇巨大的、鏽死的、原本深嵌在山體之中的厚重合金大門邊緣!在冇有任何外力直接撞擊的情況下!它那鑲嵌於岩石中的厚重合金門框!連同大塊的岩壁承重結構,如同被無形巨手猛地向上掀開、撕碎!無數巨大的岩石碎塊混合著扭曲斷裂的鋼筋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煙塵沖天而起!碎石激射!
王剛和陳默如同被爆炸衝擊波掀起,狠狠被撞飛出去!砸在數米外一片尖銳的碎石堆上!劇痛瞬間淹冇所有感官!
陳默被摔得七葷八素,強忍著胸骨幾乎碎裂的劇痛抬起頭,咳著血沫望向那煙塵瀰漫的大門方向!
巨大的合金大門整體並未完全脫離山體,但左下角靠近格柵小門的那一大塊區域,卻如同被一張無形的饕餮巨口啃掉了!一個邊緣極其不規則、犬牙交錯、不斷向下掉落碎石岩屑的巨大豁口赫然出現在山壁上!
而就在那個豁口內部!在如同血管根鬚般交錯盤繞的詭異苔蘚層之後!在那被強行撕開的岩壁深處……強光手電的光芒在煙塵中晃動照射……似乎……隱約照到了一個極其巨大、內部空空蕩蕩、如同山腹被掏空後遺留的巨大洞穴空間的邊緣!
那洞穴內部,岩壁上似乎並非天然礦物,而是佈滿了巨大而扭曲的、如同古代石刻拓印般的深褐色紋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而更讓人頭皮發炸的是,在光束掃過的岩壁某個不起眼的褶皺凹槽裡……一處礦燈大小的暗褐色石質突起物上……赫然映出了一張極其模糊、帶著巨大扭曲痛苦弧度、幾乎不成人形的……半張人臉的輪廓!
那張臉……竟然與郵差小劉被拖入山林前,在河邊倒影裡詭笑的表情……有著近乎複刻的、恐怖的相似!
一股強烈到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瞬間攫住了陳默!
這扇門……難道不是倉儲點入口?
這扇門……竟是用巨大的、刻滿了某種獻祭死亡儀式的活人祭品臉孔的……痛苦岩石封死的?!
喜歡血色的春天請大家收藏:()血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