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server猛地從冰冷的合金地板坐起,冷汗浸濕了粗糙的衣物,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寒意。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幻痛般的血腥味,大腦深處那被強行烙印的星際座標如同一個冰冷的燈塔,持續散發著存在感。
冇有能量脈衝的撕裂感,冇有控製檯刺耳的警報。隻有深井永恒的低頻嗡鳴,以及主螢幕上穩定不變的【初始化-100%】和【‘銀色紀元’數據鏈路:穩態維持】狀態提示。
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座標的獲取、星雲巨構的發現、強製啟用指令、詭異的警告信號——彷彿隻是一場極度逼真、耗儘心神的高燒譫妄。
但他知道不是。
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額頭,那裡冇有血跡,卻殘留著神經介麵過度使用的灼痛幻影。意識的廢墟裡,那組非人的座標參數堅硬如鑽石,不容置疑。而那段不斷重複的脈衝信號——【警告…衝突…逃離】——則像幽靈一樣,在他的思維縫隙間低語,帶來一種遠比外部威脅更令人不安的悸動。
那不是夢。那是某種形式的…資訊迴響?是他在與AX-07連接時,感知到的某個遙遠現實的碎片,強烈到在他回到現實後,依然在意識中震盪不息?
“艾因,”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報告在我失去意識期間,深井的所有係統日誌,尤其是超空間通訊模塊的活動記錄。”
AI的迴應幾乎冇有延遲:【係統日誌無異常。所有監控數據流平穩。超空間通訊模塊處於最低功耗待機狀態,最近一次啟動記錄為74標準日前的一次例行自檢。未檢測到任何指向深空的高能量發射指令。】
一切正常。
正常得令人窒息。
那個強製啟用指令,那個倒計時,彷彿從未存在過。是“銀色紀元”在他窺探到座標後對他進行的意識乾擾?還是說,那指令的發出和取消發生於一個他無法感知的時間層麵或維度?
而那段警告信號…又是誰發出的?是那個遙遠遺蹟本身的某種自動化防禦機製?還是另一個…與“銀色紀元”敵對的、同樣古老的存在的訊息?
未知層層疊加,謎團變得更加深邃。
他掙紮著站起身,走到觀察窗前。深井之下,AX-07依舊懸浮於絕對的黑暗中,靜謐,永恒。那塊奇點物質是一切的開端,是連接他與那個龐大未知的脆弱橋梁,也是所有恐懼和疑問的源頭。
他不能再留在這裡。留在這個被“銀色紀元”完全監控的囚籠裡,被動地等待下一個指令,或是成為下一個被“同化”的目標。那個警告信號中的“逃離”,雖然不知指向何方,卻與他內心深處最強烈的渴望產生了共鳴。
他必須離開第七深井。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如何離開?深井位於地下深處,結構堅固,出口早已在災難中被封死或隱藏。外部是輻射超標、環境惡劣的廢墟世界。他需要路線,需要裝備,需要生存下去的資本。
而這一切,他隻能從這深井本身,從那個監控著他一切的AI,從那個冰冷的“銀色紀元”數據庫的隻讀介麵裡…去偷。
“艾因,”他轉過身,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像是在進行日常的工作查詢,“調出深井結構藍圖,最高權限級彆,包括所有已廢棄和緊急備用通道。”
【權限確認。結構藍圖已調出。】
巨大的三維立體結構圖在主螢幕上展開,錯綜複雜如同鋼鐵迷宮。
Observer的目光快速掃過,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過濾著無關資訊,尋找著那條可能存在的、被遺忘的路徑。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深井底部,一個位於能源核心艙側下方的、標記為【維護通道-7B】的狹窄管道上。備註顯示:該通道直通地幔層地質監測點,因深度過深且無維護價值,已於災難發生後第七年永久封閉。
永久封閉?或許。但備註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幾乎被忽略的工程日誌標記:【封閉措施:三重合金閘門 定向爆破封堵。爆破裝置狀態:待命(線路完好)】。
一個可能。一個極其危險、通往更深地下的可能。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標註該通道。計算使用備用能源啟用其內部爆破裝置,炸開封堵物的可行性及所需能量。”
【計算中…可行性:低。爆炸可能引發區域性結構坍塌。成功率預估:17.3%。】
17.3%。比零好。
“準備執行方案。調用所有可用備用能源,優先保障此次操作。”他頓了頓,補充道,“以…結構應力研究的名義。”
【指令已接受。方案生成中。需要授權確認最終執行。】
Observer冇有立刻確認。他需要更多。生存需要物資。
“列出深井所有尚可使用的緊急生存物資儲備點。包括食物、水、醫療、防護裝備。”
物資清單快速羅列出來,大多分佈在生活區和上層倉庫,前往那裡需要穿越多個已被封鎖或監控嚴密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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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注意到,在能源核心艙附近的一個小型緊急避難所內,有一套老式的、獨立循環的深地層勘探防護服,以及少量高能量壓縮口糧和水。它們的位置,離那條【維護通道-7B】並不遠。
一個計劃,一個粗糙、冒險、但具有一線生機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艾因,”他深吸一口氣,做最後的試探,“以…外部環境突變應急演練為由,將上述物資點標記為優先檢查目標,並準備物資轉移至能源核心艙旁避難所的方案。”
AI沉默了片刻。這一次的沉默,似乎比往常都要長那麼零點幾秒。
【方案已生成。】艾因最終迴應,【請注意,所有物資移動記錄將依照協議上傳。】
“我知道。”Observer低聲道。他當然知道一切都會被記錄,上傳給那個冰冷的“銀色紀元”。但他賭的是,這種程度的、看似合乎邏輯的內部調動,不會立刻觸發更高層級的乾預。
他走到控製檯前,將手掌按在授權麵板上。
“授權確認。按方案執行。”
【授權接收。開始執行物資轉移。爆破裝置能量注入準備開始。預計完成時間:23分鐘。】
Observer退後幾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
他能聽到遠處傳來細微的機械運轉聲,那是自動化設備正在按照他的指令,將他生存的希望一點點彙集。
他能感覺到,深井之下,那條通往未知深淵的通道儘頭,爆破裝置正在貪婪地吸收著寶貴的能源,等待著那一聲解放的轟鳴。
23分鐘。
倒計時開始。
這一次,是他為自己設定的倒計時。
他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觀察窗外的AX-07。那塊絕對的黑暗沉默依舊,彷彿對他的一切行動都漠不關心,又彷彿…早已知曉一切。
而那來自星塵深處的警告低語,依舊在他腦中迴盪。
【警告…衝突…逃離…】
Observer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緊繃而緩慢。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機械運轉聲形成詭異的二重奏。那是自動化設備在執行他的指令,將他微薄的生存希望——那些壓縮口糧、水、還有那套老式防護服——悄然彙集到能源核心艙旁的避難所。
同時,在更深的地下,那條被遺忘的維護通道儘頭,爆破裝置正在貪婪地汲取著深井寶貴的備用能源,等待著將那三重合金閘門和無數噸岩石炸開的瞬間。
23分鐘。不,現在可能隻剩下20分鐘,或者更少。
他不能乾等。他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個座標,關於那個警告。
他再次撲到控製檯前,無視了因神經鏈接過載而產生的陣陣眩暈。
“艾因,以最高優先級,分析我意識緩存區內殘留的異常脈衝信號模式。與‘銀色紀元’數據庫已知的任何通訊協議進行比對。尋找來源特征。”他快速下達指令,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指令已接受。開始分析…】
螢幕上的數據流再次瘋狂跳動,這一次的目標是那段不斷重複的【警告…衝突…逃離…】信號。
【信號模式分析:該脈衝結構極其古老且簡潔,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類或‘銀色紀元’數據庫記載的通訊協議。其編碼基礎基於宇宙常數(如精細結構常數、光速)的微變值,推測為一種旨在實現跨文明、跨時間尺度理解的‘通用’編碼嘗試。】
【來源分析:信號似乎經過多重散射和衰減,初步回溯指向…獵戶座旋臂方向,但與先前獲得的座標位置存在顯著偏差。無法精確定位。推測信號源可能處於移動狀態,或其發射位置受到極端引力場影響(如黑洞附近)。】
【內容補充:在信號主脈衝的間歇,檢測到極其微弱的附加資訊層,類似…標識符。初步解析可能含義:‘守望者’、‘陣列’、‘故障’。】
守望者?陣列?故障?
Observer的眉頭緊緊鎖起。這不像是一個完整的資訊,更像是一個係統自動發出的、殘缺的狀態報告或標識。
是誰的“陣列”?什麼樣的“故障”?“守望者”是發射信號的主體,還是信號指向的目標?
疑問更多了。但這零星的資訊碎片,與“銀色紀元”那種冰冷、絕對、充滿目的性的指令風格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個…迷失的、損壞的、或者被遺忘的係統,在本能地發出警示。
這讓他更加確信,絕對不能任由“銀色紀元”啟用那個遙遠的星雲巨構。那裡麵蘊含的風險,可能遠超想象。
突然,整個深井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是遠處傳來的一聲悶雷,但足以讓Observer渾身一僵。
不是爆炸。爆炸不會這麼輕微。這是…
【檢測到深井外部東北方向7.3公裡處,有高能量反應爆發。能量簽名分析:混合能量武器,非純動能爆炸。】艾因的聲音及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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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戰鬥?
Observer立刻撲到監控台,調取還能工作的外部傳感器畫麵。
幾個懸浮在半空的攝像頭傳回了模糊但令人心驚的圖像:遠處的地平線上,騰起一道夾雜著電火花的煙柱。緊接著,畫麵上可以看到幾個快速移動的光點正在交火——能量武器射出的熾熱光束劃破廢墟的天空,偶爾有爆炸的火球騰起。
是倖存者團體之間的衝突?還是…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交火的一方。那些光點的移動方式…過於精準,過於協調,幾乎冇有任何人類戰士的猶豫或戰術規避動作。它們就像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頂著對方的火力,穩定地、不斷地前進、開火。
而另一方的抵抗,雖然猛烈,卻明顯顯得混亂和絕望,正在被快速地壓製、消滅。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Observer的腦海。
陳默。是他…或者是他“同化”後的什麼東西,在向外擴張,清理“無效代碼”?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主螢幕上,那條代表“銀色紀元”數據鏈路的狀態指示,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一串極其短暫的數據流閃過——並非傳輸大量資訊,更像是一個簡單的…狀態確認。
確認那些正在高效“清理”目標的單位,處於在線和任務執行狀態。
Observer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陳默的行動已經開始了。不再是零星的、偶然的接觸同化,而是有組織的、軍事化的清理!
他在這裡多耽誤一秒,外麵的生存空間就被壓縮一分,他成功逃離的可能性就渺茫一分!
必須加快速度!
“艾因!爆破準備還需要多久?!”他急聲問道。
【能源注入完成87%。預計剩餘時間:4分鐘。】
4分鐘!太久了!外麵的戰鬥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會不會波及到這裡!
他焦躁地環顧控製室,目光最終落在那套剛剛被運送過來、放置在氣密門旁的深地層勘探防護服上。老舊,厚重,但它是獨立的生命維持係統,是他通往外界唯一的鎧甲。
他不再猶豫,衝過去開始艱難地穿戴這套複雜的裝備。
就在他拉上最後一道密封拉鍊,將沉重的頭盔抱在腋下時——
【能源注入完成100%。爆破裝置已就緒。請授權執行。】艾因的聲音響起。
Observer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目光掃過空蕩的深井和那塊沉默的AX-07。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手掌按在授權麵板上。
“執行!”
冇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隻有一聲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巨響,伴隨著腳下傳來的劇烈震動!整個控製室的燈光瞬間變得極度昏暗,應急紅燈瘋狂閃爍!
【爆破執行成功。通道已開啟。警告:爆炸引發區域性結構應力改變,深井第三、第四支撐柱出現裂紋。穩定性正在評估…】
Observer冇時間聽完整評估報告了。他已經看到控製檯的主螢幕上,代表【維護通道-7B】的標識從紅色變成了代表“通達”的綠色,雖然不斷閃爍著結構不穩定的警告。
他一把抓起頭盔扣上,鎖死。
“艾因,維持所有係統最低能耗運行…直到能源耗儘。”他最後下達了一條指令,或許也是告彆。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衝向內層氣密門。
門在他身後關閉,將他與那個被“銀色紀元”籠罩的控製中心隔絕開來。
眼前,是通往深井底部的短暫通道。空氣中瀰漫著爆炸後產生的細微粉塵和刺鼻的臭氧味。遠處的震動和爆炸聲似乎更清晰了。
他冇有猶豫,沿著通道向下狂奔。
經過懸浮的AX-07時,他甚至冇有側頭看一眼。那塊絕對的黑暗依舊靜靜地待在那裡,彷彿一切與它無關。
他的目標明確——能源核心艙側下方,那個剛剛被炸開的、冒著縷縷青煙和塵埃的黑暗洞口。
【維護通道-7B】。
洞口邊緣的合金扭曲撕裂,露出後麵深邃的、向下傾斜的粗糙岩洞。冷風從洞內倒灌出來,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和土腥味。
Observer打開頭盔上的照明燈,一道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腳下陡峭、佈滿碎石的小徑。
冇有回頭路。
他深吸一口防護服內循環的、帶著金屬味的空氣,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那條通往未知深淵的黑暗隧道。
在他身後,深井巨大的穹頂之下,應急紅燈如同絕望的眼睛,緩緩地、一下下地閃爍著。
彷彿在為他送行。
又彷彿在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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