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彈的鋼珠嵌在後背,像無數燒紅的針在持續刺紮。每一次踉蹌的奔跑,都牽扯著背後的傷口和腹部那早已崩裂、正瘋狂滲血的致命傷。冰冷渾濁的泥漿吸吮著他的靴子,每一次拔腿都如同要撕裂腿根。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強過一陣,眼前的荒野景物開始扭曲、晃動,枯草與灰敗的天空攪合成一片混沌的漩渦。
但他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身後不遠處,沉重的、帶著痛楚和暴怒的腳步聲再次踏破泥濘!追獵者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穿透呼嘯的風聲和遠方仍在持續的低沉汽笛:
“小雜種!你跑不了!”
砰!砰!
子彈再次劃破空氣,帶著死神的尖嘯,打在他身邊濺起更高的泥浪!一塊碎石被崩飛,擦過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陳默咬碎了牙關,口腔裡瀰漫開濃鬱的血腥味和鐵鏽味,這是他自己的血混合著這片荒廢大地汙濁的氣息。求生的意誌如同最後的火炬,在無儘的黑暗中瘋狂燃燒。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從崎嶇山巒的豁口處蜿蜒而出、在荒草枯石間若隱若現的鐵軌!
鐵軌!這就是汽笛的來源!
廢棄礦區的心臟仍在微弱搏動!不管那是什麼,那是他唯一可能的屏障!是他逃離身後死神槍口的唯一方向!
他用儘最後的氣力,身體猛地一折,離開了相對平緩但更易被瞄準的泥沼淺灘,一頭紮進了齊腰深的、如同亂髮般糾纏的枯黃茅草叢和散落著巨大煤渣塊的區域!
枯草刮過臉頰、刺痛傷口,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煤渣和碎石,每一步都可能摔倒。但這裡地形複雜多了!巨大的礦渣堆、半傾倒的破敗棚屋、散落鏽蝕的礦車底盤……成了他短暫躲避子彈的掩體!
“追!他跑進了礦渣區!”
追獵者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和瘸腿帶來的滯澀,但那股冰冷的殺意絲毫未減。腳步聲冇有停止,反而變得更加謹慎,顯然,陳默剛纔的垂死反擊給他留下的腳踝創傷和腹部的霰彈傷(儘管未致命)讓他無法再像開始那樣肆無忌憚地高速追擊。
陳默像隻受驚的野兔,在巨大礦渣堆的陰影間蛇形穿梭。他聽到追獵者的靴子踩在煤渣上的咯吱聲越來越近,對方顯然在循著泥地上的血跡和被踩踏壓倒的茅草追蹤他!
一個陡坡出現在眼前,坡頂就是那道黑黢黢的鐵軌!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攀上去,碎石和煤渣簌簌滾落,後背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嗚——嗚——嗚——
那沉重的汽笛聲又響起了!這一次更加清晰,彷彿就在耳邊!低沉、宏大、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啞,如同某種古老巨獸在深淵中發出的警告!
咣噹!咣噹!咣噹!
緊接著是巨大而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彷彿有巨大的鐵塊在互相猛力碰撞!這聲音極具穿透力,帶著地動山搖般的震動感,連腳下的鐵軌似乎都在嗡嗡作響!
陳默的心猛地一跳!他撲到鐵軌邊,顧不上粗糙軌麵硌得生疼,奮力抬頭望去——
鐵軌在麵前延伸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陡然冇入了一個巨大、幽深的洞口!
那是一個開鑿在半山腰的巨大礦洞入口,黑沉沉如同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洞口處斜立著一個巨大的、扭曲變形的、鏽跡斑斑的鐵架,像是某種支撐結構崩塌後的殘骸。洞口邊緣能看到人工澆築的混凝土痕跡,但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幾條粗大的鐵鏈如同巨蟒的殘骸,從洞頂垂掛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
而就在那洞口內幽暗的陰影裡!兩道巨大的、昏黃的光柱正刺破黑暗,劇烈地搖晃著!伴隨著越來越響亮的“咣噹!咣噹!”巨響!
有東西要出來了!
不是機車,也不是汽車!那光柱太高、太大了!搖晃的幅度帶著一種原始機械的沉重感!
陳默瞳孔驟縮!一股比麵對身後追獵者更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戰栗瞬間攫住了他!那是人類麵對巨大、未知工業造物殘骸時產生的天然恐懼!這片禁區廢棄多年,這洞裡出來的東西……絕對不正常!
就在他驚駭欲絕之際——
轟隆隆——!!
巨大的破空聲帶著無數鬆動的碎石塵土,從幽深的洞口猛然爆發!
一個龐然大物,頂著兩根劇烈搖晃的、散發出刺鼻煤油味和濃重硫磺味的昏黃燈柱,如同從地獄深淵掙脫出來的鋼鐵巨怪,猛地衝出了礦洞!
它的外形極其粗獷、猙獰!主體是一個巨大而低矮的方形鐵箱車頭,上麵佈滿了厚厚的、油膩的煤灰,以及大片暗紅鏽跡。車頭上聳立著一個粗短的煙囪,此刻正向外噴湧著濃密的、帶著火星的黑色煙柱!兩側巨大的鉚釘如同一排排怪獸的獠牙。而車頭下方,巨大的驅動輪和連桿裸露在外,鏽跡斑斑,伴隨著活塞的運動,發出如同巨人擂鼓般的“咣噹!咣噹!!”巨響!
那根本不是現代意義上的火車頭,更像是一台被遺忘在時間深處、僅憑殘存的一點動力仍在苟延殘喘的礦用蒸汽牽引機車!它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阻擋的威勢,拖拽著後麵一連串同樣鏽蝕殘破、裝滿了煤渣或者早已凝固礦漿的巨大鐵皮車廂,緩緩地、笨拙地駛上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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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噪音、震顫的地麵、刺鼻的煙霧,構成了一幅瘋狂而詭異的末日圖景!
“媽的!這鬼地方……”追獵者的咒罵聲從不遠處傳來,他也被這突然出現的鋼鐵巨獸震撼了,腳步明顯停滯。那震耳欲聾的噪音和足以遮擋視線的濃煙形成了天然的乾擾。
就是現在!洞口的殘骸、瀰漫的煙塵、巨大的車體……
陳默眼中陡然爆發出瘋狂而決絕的光芒!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不再猶豫,用儘身體裡壓榨出來的最後一絲力氣,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條正在緩緩前行的、裝滿了凝固礦漿的黑色車廂!車廂壁冰冷粗糙,覆滿了厚厚的煤灰和濕滑的泥漿。
他雙手拚命抓撓著車廂壁的凸起和鏽蝕的邊緣,雙腳在冰冷濕滑的車輪和側壁上瘋狂蹬踏!腹部的傷口在劇烈的拉扯下再次迸裂,鮮血瞬間染紅了手掌和車廂的鐵鏽。背後的霰彈傷口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噠噠噠——!
追獵者反應過來了!一串急促的點射驟然響起!子彈打在陳默旁邊的車廂鐵皮上,濺起一片刺眼的火花和刺耳的撞擊聲!幾顆跳彈幾乎擦著他的頭皮飛過!
陳默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不知從哪裡湧出來的力量,身體猛地向上一躥,雙手死死摳住了一節車廂頂部邊緣的鏽蝕鐵皮!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掛在車廂側麵!列車還在緩慢但穩定地加速!
追獵者已經拖著傷腿衝到了鐵軌邊,距離他不過十幾米!對方眼中的瘋狂殺意清晰可見!霰彈槍黑洞洞的槍口再次抬起,指向他暴露在外的身體!
千鈞一髮!
陳默猛地扭頭,看向那巨大的車頭後方!一節節鏽跡斑駁、在巨大噪音和濃煙中緩緩移動的車廂如同望不到頭的鋼鐵墳丘。
“啊——!!”
他喉嚨裡爆發出困獸般的嚎叫,左手死死摳住車廂邊緣,右手從沾滿泥濘和血汙的口袋裡猛地掏出——那把在救護車上找到的、屬於張天河的警製戰術手電筒(雖然電量微弱)!
他用儘最後的意誌,按下開關!一道微弱卻極其集中的強光光束,像黑暗中唯一的標槍,瞬間刺破了瀰漫的硝煙,精準地、不顧一切地照射向……
追獵者身後,那巨大車頭噴吐出的、瀰漫的濃密黑色煙柱!
光束微弱,但在濃煙的背景下,卻形成了一個極其明確的“光源”——就像是在向煙柱“後麵”的東西發送信號!
追獵者下意識地想要開槍的動作猛地一僵!
因為陳默拚死照亮的動作和位置,太精確了!精確得就像……他在掩護煙柱後麵的什麼人?!在向什麼人指示目標?!
幾乎就是追獵者這一瞬間本能的、致命的遲滯判斷!
陳默的身體,藉著列車已經開始的輕微提速的慣性,雙腿爆髮式地在車廂側壁上一蹬!鮮血淋漓的雙手拚儘全力向上一拉!
整個人終於!像一袋沉重的垃圾,翻上了那巨大的、裝滿了凝固礦渣的黑色車廂頂端!冰冷的雨水混合著黑色的煤灰和刺鼻的硫磺味狠狠拍打在他的臉上!
車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他躺在冰冷堅硬、佈滿尖利煤渣的車廂頂上,渾身的力氣在翻上去的瞬間徹底抽乾。眼前發黑,隻有粗重到極限的喘息聲在胸腔裡如同破風箱般嘶鳴,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劇烈的疼痛。
砰!砰!砰!
下方傳來追獵者極度暴怒的連續射擊聲!子彈打在厚實的車廂鐵皮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但列車已經開始加速,濃煙滾滾,陳默所在的又是列車中間的車廂,這角度對於地麵上的追獵者來說,已經失去了有效的射界!
“雜種!你彆想跑——!!!”
追獵者絕望的咆哮聲被巨大機械的轟鳴和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所掩蓋。
轟隆隆……咣噹!咣噹!
巨大的蒸汽牽引機車噴吐著濃煙和火星,拖拽著死寂的礦渣車廂,如同從地獄駛出的鋼鐵棺槨,沿著鏽跡斑斑的鐵軌,碾過荒蕪的大地,無可阻擋地駛向前方更深的未知黑暗。
雨點,冰冷地落在陳默血肉模糊、不斷失溫的身體上。他躺在冰冷的黑色渣塊中,如同躺在自己的墳塋之上。
劇痛和黑暗正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識。
模糊的視野邊緣,他似乎看到鐵軌兩側的荒草和殘破標語牌在快速後退。遠處,翻倒在泥沼中的救護車和追獵者的越野車殘骸已經化作兩個模糊的黑點。
而更遠處,那個巨大的、如同深淵巨口的礦洞正逐漸被甩在後方。
汽笛再次長鳴,悠遠、沉重、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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