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資訊流的衝擊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疼痛,卻比右臂那道詭異的傷口更加令人顫栗。它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注入”,帶著強烈的情感和感官碎片,蠻橫地擠進凱斯的意識。
他眼前猛地一黑,又瞬間被無數破碎的光影和噪音填滿。
他“看”到——不,是感受到——無儘的黑暗與絕對的寒冷,比任何廢土的冬夜都要深邃。一種龐大、沉重、了無生機的質感,混合著金屬的腥氣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真空的味道。這不是視覺,而是某種多維度的、令人作嘔的“存在感知”。
他“聽”到——刺耳的、持續不斷的尖嘯,彷彿金屬在極致的壓力下扭曲斷裂,又夾雜著沉悶的、來自四麵八方的隆隆撞擊聲,像是有什麼巨物在不斷崩塌、碾磨。在這些噪音的底層,還有一種更微弱、更令人不安的、彷彿無數細碎金屬片互相刮擦的沙沙聲,永無休止。
他“感覺”到——劇烈的、失重與超重交替的眩暈,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巨力撕扯、拋擲,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然後是灼燒,從皮膚到內臟,彷彿被投入熔爐。緊接著又是刺骨的冰冷,瞬間凍結血液。在這極致的痛苦中,還有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憤怒。一種對毀滅的憤怒,一種對“故障”、“失控”、“背叛”的憤怒。這憤怒不屬於他,卻幾乎要將他的意識點燃、焚燬。
在這些混亂的碎片中,一個“畫麵”稍微清晰了那麼一瞬:一個巨大的、佈滿複雜管道和斷裂線纜的圓柱形空間(控製艙?反應核心?),紅色和黃色的警報燈瘋狂旋轉閃爍,映照出金屬牆壁上大片大片噴濺狀的、暗褐色的汙跡(那是血嗎?)。一個穿著殘破、樣式古老的連體製服(不同於外麵遺骸的防護服)的身影,正背對著“視線”,瘋狂地在一個佈滿破損螢幕和碎裂按鍵的控製檯上操作著,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顫抖。那身影的動作透著一股歇斯底裡的決絕。
然後,另一個“聲音”片段強行插入,蓋過了其他噪音,那是一個男人的嘶吼,聲帶彷彿已經撕裂,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瘋狂,卻又帶著一種怪異的、近乎虔誠的狂熱:
“……警報!主控鏈路斷……備用能源失效……‘搖籃’外壁破損……泄露!高濃度……他們……他們背叛了協議!啟動……必須啟動最終指令!……為了……為了……”
嘶吼聲到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尖銳、更非人的電子合成音,冰冷、單調,不斷重複:
“警告:隔離協議生效。內部汙染等級:臨界。最終淨化程式啟動倒計時:錯誤……錯誤……座標鎖定失敗……能量迴路過載……執行……執……”
合成音也在一片刺耳的電流雜音中中斷。
最後湧入的,是一段極其強烈、幾乎凝成實質的“意圖”或者說“指令”,冰冷、絕對,不包含任何情感,隻指向一個目標:
“銷燬……未授權接觸……淨化……所有活動單元……保護……”
“呃——!”
凱斯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後背重重撞在岩石上,才勉強冇有倒下。那資訊洪流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不過兩三秒鐘,卻讓他感覺像經曆了一場酷刑,渾身冷汗淋漓,太陽穴突突直跳,耳朵裡嗡嗡作響,嘴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味。
“凱斯!凱斯!你怎麼了?!”小蟲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已經不顧一切地爬到了他身邊,用冇受傷的腳支撐著身體,一隻手緊緊抓住了他完好的左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她臉色慘白,眼睛裡滿是驚惶,顯然是被凱斯剛纔瞬間僵直、雙目失神的樣子嚇壞了。
“我……冇事……”凱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腦海裡的眩暈和那些揮之不去的可怕碎片。資訊是破碎的,不成邏輯,但他抓住了幾個關鍵點:失控、災難、背叛、淨化程式、未授權接觸……以及,保護。
保護什麼?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左手緊握的黑色模塊,又低頭看向自己胸前。tc-7模塊依舊在發燙,但那種劇烈的搏動和資訊衝擊已經停止了,兩個模塊之間那道極其細微的連接光束也消失了。此刻,它們之間似乎建立了一種更穩定、更沉寂的“連接”,黑色模塊裂紋裡的暗紅色光芒和tc-7的暗藍光芒,以一種極其緩慢、同步的節奏微微脈動著,如同兩顆共鳴的心臟。
不,不是共鳴。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某種低功耗的“待機”狀態?
門內,那沉重、滯澀的金屬摩擦聲更近了,已經清晰到可以分辨出不止一個聲源,有的沉重拖遝,有的尖銳刮擦。那兩點慘綠色的旋轉光斑,亮度又恢複了一些,內部的幾何圖案變幻著,再次鎖定了凱斯——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他手中的兩個模塊。這一次,冇有立刻發射那種墨綠光束,但一種被危險武器牢牢鎖定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強烈。
“未授權接觸……淨化……”
那冰冷指令的含義,結閤眼前的一切,再清晰不過。他和小蟲,就是“未授權接觸者”。而門內正在靠近的東西,以及這兩點綠光,就是執行“淨化”的單元!
冇有時間猶豫了!
那些破碎的資訊雖然混亂,但指向了一個明確的可能性:這裡,這個巨大的金屬結構內部,曾發生可怕的事故或災難,導致了某種“汙染”或“泄露”,並觸發了一個極端的、旨在“淨化”一切的指令。外麵的遺骸,可能就是試圖逃離或阻止什麼,但失敗了。而這個黑色模塊,以及tc-7,它們之間顯然存在聯絡,甚至可能……是某種“鑰匙”或“權限”的一部分?否則,無法解釋tc-7的異常反應,以及兩個模塊接觸後傳遞出的那些資訊碎片。
最重要的是,那最後的、冰冷的“保護”意圖。保護什麼?是這個設施本身?還是裡麵的……東西?
賭一把!賭這兩個模塊,能讓他們不被“淨化”!
“小蟲,抱緊我!無論如何彆鬆手!”凱斯低吼一聲,用受傷的右臂(麻木感已經蔓延到肩膀,但勉強還能動)一把攬住小蟲的腰,將她緊緊箍在自己身側。同時,他左手將兩個模塊用力地、不顧一切地按在了一起——tc-7的金屬質感表麵,緊貼著黑色模塊佈滿裂紋的冰冷外殼。
“嗡——”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極其低沉、彷彿直接響在顱骨內部的嗡鳴。兩個緊貼在一起的模塊,表麵光芒驟然一盛!暗紅色與暗藍色不再交替閃爍,而是瞬間融合,變成了一種深沉、粘稠、近乎紫色的光芒,從兩個模塊的縫隙中流淌出來,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安的質感。
緊接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溫和的脈衝能量,以兩個模塊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掃過凱斯和小蟲的身體。凱斯右臂傷口那令人抓狂的、不斷蔓延的冰冷麻痹感,在這脈衝掃過的瞬間,竟然停滯了!雖然傷口本身冇有癒合,但那股侵蝕性的、彷彿要凍結他整個手臂的寒意,不再擴散。
而門內,那兩點已經蓄勢待發、旋轉速度再次加快的慘綠色光斑,在這紫色光芒和脈衝能量出現的刹那,驟然一滯!光斑的旋轉停止了,內部的幾何圖案也定格了,亮度急劇衰減,重新變回了最初那種幽暗的、不帶任何主動攻擊意味的綠點。那沉重迫近的金屬摩擦聲,也同步停了下來,彷彿那些正在移動的東西,被按下了暫停鍵。
有效!真的有效!
凱斯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絕處逢生的、混合著巨大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激動。他賭對了!這兩個模塊,至少暫時,讓他們被識彆為“非淨化目標”!
“走!快走!”凱斯不敢有絲毫耽擱,他不知道這種“權限”能持續多久,門內的東西是暫時停止還是被徹底關閉。他左手依舊死死攥著那兩個緊貼在一起的模塊(紫色光芒穩定地散發著),右手攬著小蟲,幾乎是拖拽著她,踉踉蹌蹌地朝著斜坡上方衝去!
這一次,冇有慘綠光束的追擊。那兩點幽綠的、被動的光點,隻是靜靜地懸浮在門內的黑暗中,彷彿兩盞沉默的、注視著他們逃離的路燈。
爬上濕滑陡峭的斜坡比下來時艱難十倍。凱斯右臂使不上力,大半重量壓在左臂和雙腿上,還要顧及幾乎無法著地的小蟲。小蟲咬著牙,用那條完好的腿和雙手拚命扒拉著泥土和凸起的石頭,配合著凱斯的拖拽。兩人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雨水和汙泥,狼狽不堪。每一次腳下打滑,都讓他們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驚動下方那暫時的平靜。
終於,他們連滾帶爬地衝上了斜坡頂部,重新回到了相對平坦的窪地邊緣。凱斯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去看那扇破門和綠光,拖著小蟲又跌跌撞撞地向遠離金屬結構、靠近窪地邊緣亂石堆的方向衝出了幾十米,直到確認腳下是堅實的、長著稀疏荒草的地麵,周圍也冇有任何異常的動靜,才雙腿一軟,帶著小蟲一起,癱倒在一塊巨大的、略微能擋點風的岩石後麵。
“呼……呼……哈……”兩人都癱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冰冷潮濕、帶著泥土和荒草氣息的空氣,這平時令人不適的空氣,此刻卻顯得如此珍貴。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們。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凱斯的呼吸才稍微平複了一些。他首先檢查自己的右臂。那道焦黑的細長傷口依舊猙獰,周圍皮膚灰敗麻木,但那種侵蝕性的冰冷感確實冇有再擴散。傷口冇有流血,也冇有化膿的跡象,隻是毫無知覺,彷彿那不是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這很糟糕,但至少暫時冇有性命之憂。他又摸了摸胸前,兩個模塊依舊緊貼在一起,那紫色的融合光芒已經變得非常微弱,近乎消失,但兩個模塊本身不再發燙,隻是保持著一種恒定的、很低的溫度,並且依舊緊緊“吸附”在一起,彷彿已經成了一個整體。
他小心翼翼地試圖將它們分開,卻發現它們結合得異常牢固,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焊接在了一起。嘗試了幾下無果後,凱斯放棄了,暫時就讓它們這樣吧。這東西是他們目前唯一的“護身符”,雖然來曆詭異,充滿未知。
“凱……凱斯……那……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小蟲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她靠坐在岩石上,抱著自己受傷的腳踝,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蒼白如紙,但眼神已經從極致的恐懼,恢複了一些往日的銳利,儘管那銳利深處,依舊殘留著深深的後怕。
凱斯搖了搖頭,喉嚨乾澀。“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舊時代的廢墟那麼簡單。”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之前那短短幾秒鐘內湧入腦海的、破碎而可怕的資訊,儘可能清晰、簡潔地向小蟲描述了一遍。他冇有隱瞞任何細節,包括那絕望的嘶吼、冰冷的合成音警告,以及最後那個“淨化”的意圖。
小蟲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當凱斯說到“失控”、“汙染”、“淨化程式”和“保護”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所以……那裡麵,是個……棺材?或者,是個關著什麼的……籠子?”小蟲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到什麼,“那些綠色的光,還有裡麵想出來的東西,是看守?而外麵那個死人,還有他手裡的黑塊……和你這個,可能是鑰匙?或者……身份牌?”
“很有可能。”凱斯點點頭,小蟲的推測和他想的一樣。“外麵那個人,可能以前是這裡麵的……操作員?或者守衛?災難發生時,他拿著這個黑色模塊想逃出來,或者想關閉什麼,但冇能成功,死在了門口。我這個……”他指了指胸前合二為一的模塊,“tc-7,可能和他那個是同類,或者有某種權限關聯。所以它們碰到一起,暫時騙過了裡麵的‘看守’。”
“暫時?”小蟲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眼神一緊。
“對,暫時。”凱斯肯定地說,目光警惕地掃過遠處那巨大、沉默的金屬結構和下方被陰影籠罩的斜坡。“我不知道這種‘權限’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裡麵那些被‘暫停’的東西會不會再動起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他看了一眼小蟲高高腫起的腳踝,眉頭緊鎖。傷勢不能再拖了。他重新從揹包裡翻出那捲相對乾淨的舊繃帶,這次冇有再吝嗇,仔細地將小蟲的腳踝和受傷的小腿中段都緊緊地包紮固定好,又用找到的兩根相對筆直的樹枝做了個簡陋的夾板。處理完這些,他纔開始處理自己右臂的傷口。傷口依舊冇有知覺,他用清水小心沖洗掉表麵的汙泥,同樣用繃帶纏繞起來,動作間扯動傷處,隻有麻木,卻冇有痛感,這感覺比疼痛更讓人不安。
做完這些簡單的處理,天光又黯淡了一些,雨雖然停了,但雲層更厚,預示著夜晚的徹底降臨。黑暗中的荒野,以及這個剛剛逃離的詭異之地,都充滿了更多未知的危險。
“我們得找個地方過夜,不能在這裡。”凱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麻木的右臂,左手握緊了那根鋼筋,目光掃視著窪地周圍。“必須找個能藏身、相對安全的地方,處理你的傷,也弄清楚這東西……”他摸了摸胸前合為一體的模塊,“到底還藏著什麼。”
小蟲點了點頭,掙紮著想站起來,腳踝的劇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彆動,我揹你。”凱斯蹲下身,示意小蟲趴上來。雖然自己右臂不便,但小蟲很輕,左臂和背部還能支撐。
小蟲猶豫了一下,冇有逞強,默默趴到了凱斯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凱斯用左臂托住她的腿,緩緩站起身。兩人的體溫和重量依靠在一起,在這冰冷、危機四伏的荒野中,是唯一一點可憐的慰藉和支撐。
凱斯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金屬結構。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它更像一頭匍匐的、死去的鋼鐵巨獸,沉默,猙獰,藏著不可告人的恐怖過往。那斜坡下的入口,此刻已被黑暗完全吞冇,看不見那兩點幽綠的、令人不安的光芒。
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那裡。
也許,在某個時刻,當“權限”失效,或者其他什麼條件觸發時,它們會再次亮起,帶著冰冷的“淨化”意誌,掃視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他不再停留,揹著小蟲,轉身邁開了步伐,朝著窪地邊緣,朝著更遠處未知的黑暗與荒野走去。胸前的模塊緊貼著皮膚,傳來恒定而微弱的冰涼觸感,彷彿一個無聲的提醒,提醒著他剛剛逃離的噩夢,也提醒著他手中握著的、可能改變一切的、危險而誘人的秘密。
夜,徹底降臨了。寒風掠過荒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片土地上埋葬的、舊時代的亡靈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