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斯扶著瑞恩,感覺他身體的重量幾乎完全壓在自己身上。剛纔那短暫的爆發似乎耗儘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瑞恩眼中的銀光徹底隱去,隻剩下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彷彿剛纔那個威嚴下令、覆蓋係統權限的存在隻是曇花一現的幻影。
“哥哥!”小蟲撲過來,緊緊抱住凱斯的腰,小小的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那些機器人……它們走了嗎?不會再來了吧?”
凱斯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平台恢複了死寂,控製檯的符號黯淡無光,暗格嚴絲合縫。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剛纔那冰冷的“清除程式”宣告和熾熱的能量光束,讓他對這個地方的“安全”有了全新的、血淋淋的認識。
“寧芙,報告情況。”凱斯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便攜螢幕上,寧芙的虛影重新穩定下來,但數據流依舊有些紊亂。“區域性防禦協議已確認關閉。未檢測到後續攻擊意圖。但是,指揮官,剛纔的資訊流衝擊……非常強大且古老。其協議層級遠超我的數據庫上限。瑞恩……他使用的權限,‘守望者’,在我的記錄中冇有任何對應資訊。這非常……不尋常。”
何止是不尋常。凱斯看著瑞恩,這個謎一樣的男人。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他的生物信號能啟動這個數萬甚至更古老的遺蹟?為什麼他擁有連這個遺蹟的防禦係統都不得不服從的權限?
“能分析出‘鑰匙’和‘核心’指的是什麼嗎?”凱斯追問。
“資訊不足。”寧芙回答,“‘核心’很可能指代中央那個巨大的懸浮幾何結構,其能量等級無法估量。至於‘鑰匙’……可能是一種特定的物品,一段密碼,或者……某種生物特征。”她的虛擬目光似乎也落在了瑞恩身上。
生物特征?凱斯的心沉了下去。難道“鑰匙”就是瑞恩本人?或者他身上的某種東西?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陷阱了。一個為特定“鑰匙”準備的、沉寂了萬古的陷阱。
“我們得離開這個平台。”凱斯做出決定。這裡太開闊,剛纔的衝突可能已經引起了其他東西的注意。他指向環形平台連接的另一條通道,那條通道並非他們來時的路,也非通向中央豎井的橋梁(那些橋梁看起來大多已經殘破不堪),而是沿著環形平台的邊緣,通向豎井內壁的深處。“走那邊。”
小蟲用力點頭,緊緊抓著凱斯的揹包帶。凱斯半扶半抱著瑞恩,三人小心翼翼地離開了中央控製檯區域,踏上了那條新的通道。
這條通道比來時的主通道要狹窄一些,兩側不再是光滑的牆壁,而是佈滿了各種管道和線纜介麵,有些地方還有密封的門戶,但大多鏽蝕嚴重,無法開啟。空氣似乎更加沉悶,那股金屬的腥味混合著萬年塵封的氣息,讓人呼吸不暢。
他們沉默地前行了半個小時,冇有遇到任何異常,也冇有再發現人類的遺骸。隻有無儘的金屬結構、恒定的蒼白光芒,以及那來自地心深處的、永恒的低沉脈動。這種極致的寂靜和重複,本身就是一種酷刑,不斷消磨著人的意誌。
“哥哥,我累了……”小蟲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步伐已經變得踉蹌。高強度的緊張和持續的行走,對一個孩子來說消耗太大了。
凱斯自己也感到疲憊不堪,宇航服的生命維持係統能量指示已經進入了黃色區域。他找到一處看起來像是設備檢修間的凹室,裡麵散落著一些廢棄的零件和線纜。“在這裡休息一下。”
他讓瑞恩靠牆坐下,瑞恩幾乎立刻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呼吸微弱。小蟲蜷縮在凱斯身邊,很快就在極度的疲憊中睡著了,但睡夢中仍不時驚悸。
凱斯不敢睡。他檢查了一下電擊槍,能量指針依舊在紅色區域徘徊,聊勝於無。他拿出最後一點高能營養膏,分成三份,自己隻吃了最小的一份,將另外兩份留給小蟲和瑞恩。
他看著凹室外麵那條永恒的、被蒼白光芒照亮的通道,感覺自己像是一隻爬行在巨人屍體血管裡的微生物,渺小、無助,且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破曉號失事,逃生艙迫降,瑞恩的異常,這個詭異的“彙聚點”,自動防禦機器人的攻擊,瑞恩的神秘權限……這一連串的事件太過離奇,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幕後推動。
難道這一切,從他們發現漂浮在廢墟帶的瑞恩開始,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可是,誰有能力佈下這樣一個跨越星海、利用萬古遺蹟的局?目的又是什麼?
他看向瑞恩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這個失去記憶的男人,是鑰匙,是祭品,還是……彆的什麼?
“寧芙,掃描瑞恩的生命體征,特彆是他左臂和大腦區域的能量殘留。”凱斯低聲道。
寧芙的掃描光束輕柔地掠過瑞恩。“生命體征穩定,但非常虛弱,類似於深度能量透支。左臂生物組織內檢測到異常能量殘留,性質未知,與遺蹟能量源有微弱共鳴。大腦皮層活動……非常奇特,有大量無法解讀的高頻信號,不像正常的神經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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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判斷他失憶的原因嗎?”
“無法確定。可能是創傷後應激,也可能是……某種外部乾預的結果。他的大腦信號模式,與我數據庫中任何已知的生理或病理模型都不匹配。”
未知,一切都是未知。凱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休息了大約一個標準時,凱斯叫醒了小蟲,搖醒了瑞恩。瑞恩依舊虛弱,但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能夠自己勉強行走。他們必須繼續前進,停留意味著消耗,而他們的補給已經見底。
他們離開檢修間,繼續沿著通道前行。冇走多遠,通道開始出現分支,結構變得更加複雜,像是進入了設施的內部區域。他們看到了更多的生活痕跡——一些較大的艙室,裡麵有固定在地上的金屬床架和桌椅(同樣隻剩下鏽蝕的框架),牆壁上有時會有更大的、已經黑掉的螢幕。
在一個類似集體宿舍的艙室裡,他們看到了更多的遺骸。不是一具,而是十幾具,以各種姿勢倒伏在地,有些蜷縮在床上,有些靠在牆角。同樣纖細的骨骼,同樣碳化的衣物。這裡冇有戰鬥的痕跡,他們像是在同一時間,安靜地死去的。
“他們……是怎麼了?”小蟲恐懼地看著這些萬年枯骨,聲音顫抖。
“能量衰竭。或者……彆的什麼係統性的原因。”凱斯沉聲道。他注意到這些遺骸的手邊或者身邊,大多有一些小型的、個人化的物品——一個雕刻著奇特花紋的金屬牌,一個已經石化的小型植物標本,一個類似首飾的環狀物。這些物品無聲地訴說著這些逝者曾經的存在和情感,讓眼前的死亡更加具象和悲涼。
這個種族,這些“建造者”,他們為何拋棄(或者說,死在了)這個宏偉的“彙聚點”?是災難?是遷徙?還是……被某種力量毀滅?
穿過生活區,他們進入了一條更加寬闊的通道,通道儘頭是一扇巨大的、對開的金屬大門。大門高達十米,上麵刻滿了更加複雜和巨大的幾何符號,但此刻,這扇門是虛掩著的,留下一條可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內一片漆黑,與門外通道的蒼白光芒形成鮮明對比。
而那股低沉的、來自“核心”的脈動聲,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彷彿就在門後。
“能量讀數在門後顯著升高。”寧芙提示道,“而且……有異常。”
“什麼異常?”
“門後的空間……結構讀數非常混亂,我的傳感器無法有效建模。有強烈的空間扭曲信號。”
空間扭曲?凱斯的心提了起來。他示意小蟲和瑞恩停在門口,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了那條縫隙。
門後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的邊緣。這個空間的規模甚至超過了之前的豎井,直徑難以估量,視野所及皆是深邃的黑暗。但在空間的中央,懸浮著那個他們在豎井平台看到的巨大幾何體——“核心”的近距離展現。
它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模糊的輪廓,而是無比清晰、無比震撼地矗立(或者說懸浮)在那裡。它由無數不斷變換、組合的金屬棱柱、平台和閃耀著幽藍能量的管線構成,像一個複雜到極致的、多維的迷宮,又像一個沉睡的、擁有無限威能的機械神隻。它的表麵,那些幽藍的能量流如同血液般在透明的管道內緩緩流動,明滅不定,與那低沉的脈動聲同步。
而最令人震驚的,並非“核心”本身,而是這個球形空間內部的狀態。
空間本身是不穩定的!
凱斯看到,在“核心”周圍,虛空之中,不時會閃現出一些光怪陸離的景象——那是一片星辰漩渦的碎片,下一秒又切換成燃燒的星雲一角,緊接著又變成某個冰封行星的地表……這些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閃爍不定,扭曲破碎,彷彿有無數個世界的碎片被強行拉扯、拚貼在這個空間裡。他甚至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非人形的陰影在這些破碎的景象中一閃而過,發出無聲的咆哮。
空間的幾何結構也極其詭異,視線所及,直線會發生彎曲,距離感完全錯亂。他感覺自己多看幾眼,就有種靈魂要被抽離、投入那片混亂虛空的暈眩感。
這裡就是“彙聚點”的真正核心?一個空間結構都瀕臨崩潰的險地?
“指揮官!立刻後退!”寧芙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檢測到高強度空間亂流和現實穩定錨失效!你所在位置的時空曲率極不正常,有被撕裂的風險!”
凱斯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金屬大門上,才從那種暈眩感中掙脫出來。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喃喃道。
瑞恩不知何時也擠進了門縫,他怔怔地望著中央那個巨大的“核心”和周圍破碎的虛空景象,眼中的銀光再次不受控製地亮起,但這次不再是威嚴,而是充滿了痛苦和……渴望?
“門……”瑞恩的聲音嘶啞,他抬起閃爍著銀光的左臂,指向“核心”下方某個平台,“那裡……有一扇門……回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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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斯順著瑞恩所指的方向望去。在那些錯綜複雜的平台和管線深處,靠近“核心”底部的位置,似乎確實有一個區域散發著不同於幽藍能量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形狀……像是一扇橢圓形的光門。
那就是瑞恩說的“回家的門”?
可是,要怎麼過去?直接穿過這片空間結構混亂、充滿致命亂流的區域嗎?那簡直是自殺!
“鑰匙……”瑞恩轉向凱斯,眼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需要鑰匙……啟動橋梁……穩定路徑……”
鑰匙,又是鑰匙!
“鑰匙到底是什麼?在哪裡?”凱斯抓住瑞恩的肩膀,急切地問道。
瑞恩痛苦地抱住頭,銀光在他眼中劇烈閃爍:“我……我不知道……記憶……碎片……鑰匙……很重要……找到它……”
看來,從瑞恩這裡得不到更明確的資訊了。鑰匙是具體的物品,還是某種抽象的概念?如果找不到鑰匙,他們是否就要永遠困死在這裡?
凱斯退出大門縫隙,強迫自己冷靜思考。他們需要資訊,需要瞭解這個“彙聚點”的運作方式,需要知道“鑰匙”可能是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門旁邊牆壁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凹槽內有一個介麵,形狀很奇特,但大小……似乎和寧芙的數據核心存儲單元有些類似?
“寧芙,分析那個介麵。”
寧芙的掃描光束聚焦過去。“介麵製式古老,但物理規格……與我的緊急物理接入有百分之七十的匹配度。嘗試進行物理連接,或許能繞過上層協議限製,讀取到一些基礎的、未加密的日誌或係統資訊。但是,風險極高,我的核心程式可能受到無法預估的古老數據衝擊。”
這是賭博。可能會獲得寶貴的資訊,也可能導致寧芙係統崩潰,他們失去最後的人工智慧輔助。
凱斯看著疲憊的小蟲,看著狀態極不穩定的瑞恩,看著眼前這片絕望而危險的絕地。他們冇有太多選擇了。
“連接。”凱斯沉聲道,從便攜屏側方取下了寧芙的數據核心單元——一個巴掌大小的、散發著微光的晶體板。他小心翼翼地將晶體板對準那個古老的介麵,緩緩插入。
“物理連接建立……開始數據流交換……”寧芙的聲音變得有些斷續,便攜螢幕上的虛影開始劇烈波動,數據流如同瀑布般瘋狂重新整理。
凱斯緊張地等待著。小蟲也屏住了呼吸。
幾秒鐘後,寧芙的虛影穩定了一些,但她的語氣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指揮官……我讀取到了一些碎片化的日誌資訊……關於這個‘彙聚點’……也關於……‘鑰匙’……”
“是什麼?”
“這個設施……它不是一個簡單的空間站或飛船……它是一個‘橋梁錨點’,一個用於穩定和連接遙遠宇宙的……超時空樞紐。它的建造者,自稱‘星環守護者’,他們在……逃離。”
“逃離?逃離什麼?”
“日誌資訊殘缺……隻提到一個詞……重複出現……‘吞噬者’(The
Devourer)……一種無法理解、無法阻擋的……宇宙級災難……它吞噬星辰,湮滅時空……‘守護者’們建造了多個像這樣的‘彙聚點’,試圖尋找新的、安全的宇宙……但似乎……他們失敗了……”
吞噬者?宇宙級災難?凱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聽起來像是遠古的神話傳說,但結合這個遺蹟的規模和狀態,卻又讓人不得不信。
“那‘鑰匙’呢?”
“鑰匙……”寧芙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鑰匙’並非單一物品……它是一個認證序列,需要特定的生物基因圖譜、神經波動模式以及……一種被稱為‘源初共鳴’的能量簽名,三者合一,才能啟動通往‘核心’的穩定路徑,並……啟用那扇‘門’。”
生物基因圖譜……神經波動模式……源初共鳴……
凱斯猛地看向瑞恩。瑞恩左臂的銀光,他異常的腦波,他能夠啟動遺蹟權限的身份……
難道……瑞恩就是那把“鑰匙”?
或者說,瑞恩擁有“星環守護者”的血脈或傳承,他就是啟動這個係統、打開回家之門的“**鑰匙”?
這個猜測讓凱斯渾身發冷。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喚醒“核心”,打開那扇門,需要的可能不僅僅是瑞恩的“權限”,甚至可能是……他的生命能量?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如此虛弱,為什麼“核心”在“渴望”鑰匙!
這根本不是一個生路,而是一個獻祭!
就在凱斯心念電轉之際,異變再生!
整個通道,不,是整個“彙聚點”,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比他們剛墜入這裡時還要強烈數倍!金屬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牆壁上的蒼白光帶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高優先級外部威脅接近!‘吞噬者’衍生物信號識彆!防禦係統最大功率啟動!重複,最大功率啟動!”
那個冰冷的合成音再次響徹整個空間,但這一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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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凱斯看到,通過那扇大門縫隙,球形空間中央那個巨大的“核心”,原本緩慢流淌的幽藍能量流,瞬間變得狂暴起來!光芒大盛,將整個球形空間映照得一片詭譎的幽藍!而那扇瑞恩所說的“光門”,也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怎麼回事?!”小蟲驚恐地大叫。
寧芙的數據流再次變得混亂:“外部傳感器檢測到……無法形容的巨大質量正快速接近!空間曲率急劇變化!是……是日誌中提到的‘吞噬者’!它的……衍生物……正在攻擊這個‘彙聚點’!”
吞噬者?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外麵?!
瑞恩猛地抱住了頭,發出痛苦的嘶吼,眼中的銀光如同失控的閃電般迸射!“它們……來了!它們找到我們了!必須……必須離開!鑰匙……需要鑰匙……回家!!!”
通道頂部的燈光啪的一聲熄滅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盞在閃爍,將晃動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腳下的震動越來越猛烈,彷彿整個金屬世界都在發出瀕死的哀嚎。遠處傳來金屬斷裂的巨響和能量過載的爆炸聲。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凱斯。
前有需要“鑰匙”(很可能意味著獻祭瑞恩)才能啟動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的“回家之門”,後有傳說中的宇宙災難“吞噬者”的衍生物正在攻擊這個最後的避難所。
他們無路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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