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螢”號日誌,補充條目。時間戳:逃離“守護者”空腔後第45標準日。位置:深度虛空,航向“漣漪”信標。】
“……我們正在移動。”
瑞恩的聲音在日誌中響起,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虔誠的鄭重。儘管這移動緩慢得讓最精密的儀器都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在發生。飛船像一頭垂死的巨鯨,在漆黑的海底依靠殘存的本能,向著遠方一絲若有若無的光亮匍匐前行。
“航向已鎖定新發現的‘漣漪’信標源。距離估算:0.0098光年。以當前加速度,預計……嗯,需要的時間依舊以世紀為單位。”他頓了頓,似乎想用輕鬆點的語氣,但失敗了,“不過,至少我們不是在原地等死了。”
駕駛艙內,氣氛與之前純粹的絕望相比,多了一絲微妙的張力。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真實存在,驅散了些許死寂,但也帶來了新的焦慮——對未知目的地的猜測,對有限資源的極致壓榨,以及那塊被隔離的、不祥的“乘客”所帶來的持續低鳴般的不安。
能量是最大的瓶頸。為了維持這微不足道的航速,飛船幾乎放棄了所有非必要的功能。內部照明降到最低,大部分區域的溫度僅維持在冰點之上,連人工重力都隻能在覈心區域間歇性開啟,以節約能量。船員們大部分時間漂浮在艙內,依靠抓手和磁力靴移動。
瑞恩和裡克的臉頰都凹陷了下去,長期的營養管製和高度精神壓力讓他們顯得憔悴。但他們的眼神裡,卻燃燒著一種倔強的光。
“守墓人,能量分配優化方案執行得如何?”瑞恩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艙室內有些迴響。
“持續優化中。”守墓人的聲音從一個固定在控製檯上的揚聲器傳出,“已關閉所有非關鍵子係統。太陽能板輸出效率為預估的0.7%。正在嘗試利用飛船運動產生的微弱動能進行輔助發電,但效率極低。能量儲備預計可支援當前航速約120標準日。之後,我們將徹底失去動力。”
120天。這是他們用儘一切辦法爭取到的時間。120天內,他們必須找到新的能量源,或者……抵達那個“漣漪”信標。
“繼續監控。有任何能量波動,無論多微弱,立即報告。”瑞恩下令。他現在對能量異常敏感,胸口的印記似乎也對空間中的能量流動有種模糊的感應,這成了他們除了殘破傳感器之外的另一雙“眼睛”。
“明白。”
瑞恩推開控製檯,藉助艙壁上的扶手,將自己“拉”向工程區。他需要再次嘗試修複那個損壞的長距離掃描陣列。哪怕隻能恢複一點點功能,能提前看到前方的景象,也能帶來巨大的心理優勢。
裡克服用了營養膏,正飄在一個打開的檢修麵板前,小心翼翼地焊接一根細如髮絲的線路。他的動作專注而穩定,與平時大大咧咧的樣子判若兩人。絕境似乎磨去了他外表的毛躁,顯露出內核的堅韌。
“怎麼樣,裡克?”瑞恩問道。
“快好了,頭兒。”裡克頭也不回,聲音有些悶,“這個備用通訊模塊的電源線路快接上了。要是能修好,說不定能接收到更微弱的信號,或者……嘿,萬一能發個求救信號出去呢?”儘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依然保留著這份樂觀。
瑞恩冇有打擊他,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向前。他來到隔離艙外,透過厚厚的觀察窗,看向那個密封容器。
暗紅色的碎片依舊靜靜地躺在裡麵,散發著恒定而微弱的心跳般的光芒。守墓人的監控數據實時顯示在旁邊的小螢幕上:無質量變化,無能量輻射增強,無異常活動。
但這種“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瑞恩靠近觀察窗,胸口的印記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冰涼的觸感,彷彿在提醒他裡麵東西的危險。但奇怪的是,當他集中精神去“感受”那碎片時,冰涼感中又似乎夾雜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牽引力?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種共鳴,彷彿兩個不同頻率的音叉,在某種特定條件下會產生微弱的共振。
他甩甩頭,驅散這荒謬的感覺。這一定是精神壓力過大產生的錯覺。與“影”產生共鳴?這想法本身就很危險。
日子在緩慢的航行和爭分奪秒的維修中一天天過去。他們像宇宙中的清道夫,榨取著這艘老舊飛船最後一絲潛力。每一次微小的成功——一個燈泡被修亮,一個通風扇重新轉動,都足以讓他們振奮片刻。
第58天,守墓人報告了一個新發現。
“船長,檢測到前方星際塵埃密度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週期性變化。”
“什麼意思?”瑞恩立刻警覺起來。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規律地‘清掃’前方的塵埃。這種模式,很像是某種大型構造物,比如……空間站,或者大型飛船的導航屏障工作時產生的擾動。”
空間站?大型飛船?
瑞恩和裡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在這片被標註為“絕對虛無”的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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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確定嗎?距離多遠?”瑞恩的聲音有些乾澀。
“無法確定。信號太微弱,且受到距離和塵埃本身運動的乾擾。但方向與‘漣漪’信標源高度一致。距離……可能比信標源更近一些。”守墓人分析道,“如果推測成立,那可能是一個……前哨站?或者信標源的附屬設施?”
希望之火猛地竄高!如果那裡真的有人工建築,就意味著可能有能源、有補給、甚至有……其他的倖存者?
“全力向那個方向調整航向!把所有傳感器功率集中到該區域!”瑞恩下令,心臟狂跳。
接下來的幾天,所有人都處於一種焦灼的期待中。瑞恩幾乎寸步不離傳感器控製檯,胸口的印記也時不時傳來輕微的悸動,似乎對前方那片空間有所反應。
第63天,模糊的傳感器圖像終於傳了回來。
在螢幕中央,一個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光點,伴隨著周圍塵埃分佈的異常區域,被標記出來。經過守墓人的圖像增強和數據分析,一個輪廓逐漸清晰。
那不是他們想象中的空間站或飛船。
那是一個……殘骸。
一個巨大無比的、扭曲的金屬造物的殘骸。它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大部分結構都黯淡無光,隻有極少數區域偶爾閃爍一下微弱的能量信號。它的形狀十分奇特,像是一枚被撕裂的、巨大無比的貝殼,或者某種生物的巨大骨骼,與人類或已知任何星際文明的建築風格都迥然不同。
“這是……什麼東西?”裡克張大了嘴。
守墓人快速掃描著數據庫:“結構風格無法匹配任何已知文明。材質分析……含有大量非晶態金屬和未知複合材料。其損壞痕跡……顯示有高能量武器攻擊和……某種巨大力量撕扯的跡象。年代……非常久遠,估計至少在萬年以上。”
一個萬年前、未知文明的、被摧毀的巨型構造物殘骸。
希望瞬間冷卻了一半。一個廢墟,能有什麼?
但瑞恩的目光卻死死盯住殘骸的某個部分。在那裡,增強的圖像顯示,有一些相對規整的結構,似乎是一個連接在殘骸主體上的、相對完整的附屬建築。而且,那裡有持續的能量信號傳出,雖然微弱,但很穩定。
更重要的是,他胸口的印記,對那個區域產生了迄今為止最強烈的反應!一種明確的、帶著某種“認同”感的溫熱感傳遞開來。
“守墓人,重點掃描那個區域!”瑞恩指著那個附屬建築,“分析能量信號特征!”
片刻之後,守墓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能量信號特征……與‘守護者’空腔中檢測到的、播種者技術的底層能量簽名……有高度相似性!”
播種者的遺蹟!
這個巨大的、被摧毀的構造物,很可能是一個播種者的設施!而那個相對完整的附屬建築,或許是某個未被完全破壞的功能區!
“調整航向!目標,那個附屬建築!”瑞恩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一個播種者的遺蹟,哪怕隻是殘骸,也可能蘊含著他們急需的技術、能源,甚至是……答案!
“星螢”號再次微調方向,朝著那片巨大的陰影緩緩駛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殘骸的規模愈發令人震撼。它大得像一顆小行星,斷裂的金屬骨架猙獰地刺向虛空,訴說著一場遠古的、慘烈的災難。寂靜中,彷彿能聽到萬年前爆炸和撕裂的迴響。
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飛船。他們正在靠近一個神級文明隕落的現場。
第71天,他們終於接近到可以清晰觀察那個附屬建築的距離。它像一個附著在巨獸骸骨上的銀色甲蟲,表麵光滑,流線型設計,與周圍扭曲的殘骸形成鮮明對比。建築表麵有幾個規則的開口,像是入口或泊位。
最讓人心跳加速的是,其中一個泊位附近,有微弱的指示燈在閃爍!綠色,代表……可接入?
“檢測到標準對接引導信號……雖然是極其古老的協議,但守墓人可以嘗試解讀和模擬。”守墓人報告,“建築內部有穩定的引力和大氣環境……等等,大氣成分……氮氧比例適合人類呼吸!”
適合人類呼吸的大氣!
這個訊息讓瑞恩和裡克幾乎窒息。這意味著,這個遺蹟內部可能維持著基本的功能!它不是一個完全的死域!
希望,從未如此真實地觸手可及。
但就在他們準備嘗試對接時,異變突生!
一直被嚴密監控的隔離艙內,那塊暗紅色的“石頭”碎片,毫無征兆地,光芒驟然增強!從微弱的心跳光,變成了明亮的、急促閃爍的紅光!同時,守墓人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警告!隔離碎片能量輻射急劇升高!檢測到活性反應!它……它在試圖突破遮蔽!”
瑞恩猛地扭頭看向隔離艙的監控螢幕。隻見容器內的暗紅色碎片劇烈震顫起來,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即使隔著層層遮蔽也能隱約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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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瑞恩胸口的印記傳來一陣灼痛!不再是引導或共鳴,而是強烈的、尖銳的警告!彷彿在
screaming
danger!
“怎麼回事?!”裡克驚駭地看著那團越來越亮的紅光。
守墓人急速分析:“碎片對靠近播種者遺蹟產生強烈反應!它在……甦醒?或者在嘗試……溝通?”
溝通?和這個被摧毀的播種者遺蹟溝通?
一個可怕的念頭掠過瑞恩的腦海:這個遺蹟,難道不是被外敵摧毀的?難道它的毀滅,與“影”有關?這塊碎片來到這裡,不是偶然,而是……“回家”?
“停止靠近!立刻停止!”瑞恩大吼。
但已經晚了。
“星螢”號因為慣性,依舊在緩緩飄向那個閃爍著綠色引導燈的泊位。而就在飛船進入某個無形界限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能量波動以那個附屬建築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掃過“星螢”號!
飛船猛地一震,所有燈光瞬間熄滅,連應急電源都跳閘了!隻有控製檯上少數幾個依靠獨立電池的指示燈還在頑強地閃爍。
徹底的黑暗和死寂降臨。
幾秒鐘後,備用應急燈才艱難地重新亮起,提供著更加昏暗的光線。
“報告狀態!”瑞恩在黑暗中喊道,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全船停電。主能源離線。備用能源受損。我們……失去動力了。”守墓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電子雜音,顯然也受到了衝擊。
“那塊碎片呢?”
“隔離容器能量遮蔽被突破!碎片……消失了!”
消失了?
瑞恩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猛地看向觀察窗外的播種者遺蹟。那個原本閃爍著綠色引導燈的泊位,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
而在那片黑暗中,一點暗紅色的、心跳般的光芒,正由遠及近,緩緩地、堅定地,朝著遺蹟那個最大的入口飄去。
它被“召喚”進去了。
瑞恩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裡的印記,灼痛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重的死寂。
他們帶來了鑰匙,卻不知道即將開啟的,是寶藏之門,還是地獄之路。
“星螢”號,這艘耗儘最後力氣抵達目標的殘骸,此刻就像一隻被蛛網粘住的飛蟲,靜靜地漂浮在巨大的遠古遺蹟陰影之下,動力全失,前途未卜。
真正的冒險,或許現在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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